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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平静发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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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陈锋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棺材里还有一封信。”
慕容归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棺材的角落里,压着一封折好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被血浸湿了一角,暗红色的,皱巴巴的。
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捡起来。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峒蛮话,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牛皮纸的,折了两折,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峒蛮文字。
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被攥皱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在抖,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把秦老四叫来。”
他开口,声音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
双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秦老四来得很快。
他跑进府衙大门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他已经听说了府衙门口的事,那口棺材,那具尸体,那个被剥了皮的、可能是谢衍真的人。
他跑过院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跑进正堂的时候,慕容归正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低着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穿着那件靛蓝的短褐,腰里别着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可秦老四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只攥着信的手,抖得很厉害。
“公子……”
秦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
慕容归转过身,把信递给他,“念。”
秦老四接过信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峒蛮文字上,看了一行,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发抖。
“念。”
慕容归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
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秦老四,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秦老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谢……谢衍真……已死……”
慕容归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拳。
他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痕。
可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剥皮……偿命……”
秦老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雷豹……送……官府……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正堂里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像是在呜咽悲鸣。
慕容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秦老四手里的那封信,看着那些他一个也不认识的峒蛮文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是睁得很大,很大,大到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伸出手,从秦老四手里把那封信拿回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里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看不出面目的。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那两片薄薄的、偶尔会弯起一个极淡弧度的嘴唇,也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谢衍真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那是今早在正堂里,他跪在地上,抓着谢衍真的衣摆,说“让我跟你去”。
谢衍真低头看他,把他的手从衣摆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是告别。
谢衍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在跟他告别。
他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像是在松开什么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慕容归的膝盖忽然软了,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跪在棺材前面,跪在那具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尸体前面。
他伸出手,把那具尸体从棺材里抱出来。
尸体的身体很沉,比活着的时候沉得多,而且滑,那些裸露的肌肉组织上沾着血,滑腻腻的,抓都抓不住。
他把尸体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敢松手的东西。
血从尸体上渗出来,浸透了他胸口的衣襟,温热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里,像是要把他也染成红色的。
他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先是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兽。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胸腔里迸出来,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搂着那具尸体,脸埋在那些裸露的、滑腻的、温热的肌肉组织上,哭得浑身发抖。
血和泪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那具尸体上,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青石板上。
“师傅……”
他喊,声音又哑又尖,像刀刮在石头上,“师傅……师傅……”
他喊了很多声,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还在喊。
双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磕着头,“殿下……殿下节哀……”
陈锋站在那里,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那几个峒蛮吓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官爷!官爷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说府衙里的人死在外头了,让我们把棺材抬回来,还说府衙的人会给赏钱!我们、我们就是贪那点银子,我们不知道棺材里是……是……官爷饶命啊!”
慕容归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搂着那具尸体,搂了很久,久到那些血都凉了,久到他的手臂都麻了。
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把那具尸体放回棺材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尸体的头摆正,把蜷缩的腿伸直。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它展开盖在尸体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连那张看不出面目的脸都盖住了。
他穿着里面那件月白的中衣,站在棺材旁边。
中衣上沾满了血,大片的、暗红的血,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衣摆。
那些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他低头看着那具被他的外袍盖住的尸体,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有狡黠,有得意,有依赖,有依恋,有藏不住的欢喜。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既冷又沉、像是结了冰的东西。
又黑又深,看不见底。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双喜,陈锋,那几个峒蛮。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很慢,很平静。
“既然师傅走了,我身为皇子,这里是不是就由我作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寒的平静。
双喜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慕容归,他是慕容归的内侍,本是对主子再熟悉不过,可他此刻觉得这张脸是陌生的。
“殿下……”
“你们服不服?”
慕容归没有看他,只是问。
双喜的嘴唇哆嗦着,“服……奴才服……”
他跪下去,以额触地。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归。
他看着那双结了冰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中衣。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服。”
身后那些侍卫跟着跪下去,一片黑压压的头顶。
那几个峒蛮早就吓傻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服服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慕容归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他没有叫起,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口棺材。
“把这几个抬棺的关起来,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
陈锋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侍卫上来,把那几个峒蛮拖走了。
那几个峒蛮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喊冤,喊饶命,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归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件盖在尸体上的靛蓝短褐。
“棺材抬到正堂去,停灵,祭奠。”
陈锋顿了一下,“公子,这尸体——”
“这是师傅。”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把师傅抬到正堂去。”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一挥手,几个侍卫上来,抬起那口棺材,往正堂走去。
棺材很沉,那几个侍卫抬着它,一步一步地走。
棺材上的血还没有干透,从木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慕容归跟在棺材后面,身上穿着那件沾满血的月白中衣。
正堂里已经布置好了。
周叔带着人,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白幡、香烛、供桌就全摆上了。
那口棺材被架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没有盖上,就那么敞着。
慕容归让人打来清水,他要给师傅擦脸。
双喜端着铜盆站在旁边,盆里的水是温热的,巾帕浸在里面,冒着细细的白汽。
慕容归把巾帕拧干,展开,然后他愣住了。
他该怎么擦脸?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
那张清隽的、冷淡的、眉眼如画的脸,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攥着巾帕,站在那里,看着棺材里那具被靛蓝短褐盖住的尸体。
他的手开始抖,巾帕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浸湿了一小片青砖。
他没有去捡。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麻衣穿在身上。
他穿得很慢,一件一件地穿,系好带子,理好衣襟。
麻衣粗糙,磨得他颈子手腕发痒,他也不在意,站在谢衍真的棺材前面。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很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双喜。
“去准备毒药。”
双喜愣了一下,“毒……毒药?”
“往水里投的那种,毒性强,发作快,无色无味最好。去准备,越多越好。”
双喜的脸白了。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殿下,您要做什么?”
慕容归看着他,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但那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惨白惨白,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师傅死了,雷豹还活着,你说我要做什么?”
双喜的嘴唇在抖,“殿下,雷豹躲在山里,踪迹难寻,我们追了那么久都没——”
“所以就不追了。”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不追了,让他们自己死。”
双喜愣住了,“自己死?”
“峒寨那片,水源都是通的。往上走是雷豹的寨子,往下走是银峒、岩峒、韦寨、蒙寨……”
慕容归一个个数过去,数得很慢,像是怕漏了哪个,“只要往上游投毒,整条河就都毒了。上游的人喝了死,下游的人喝了也死。雷豹的人死,蓝旺的人死,岩坎的人死,那些小寨的人也死,都死了,就干净了。”
双喜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慕容归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麻衣。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九殿下了。
那个九殿下会哭,会闹,会撒娇,会耍小性子,会为了一颗糖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九殿下虽然有时候心狠,可他心里是有感情的。
现在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不见底的冰冷。
“殿下……”
“你怕了?”慕容归看着他。
双喜的眼泪涌了出来,“殿下,那些峒寨已经归顺了。他们听官府的话,纳税,登记造册,出壮丁编入卫所,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慕容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师傅也无辜。”
他抬起头,看着双喜,“师傅做了什么?他来漳州,替朝廷做事,替百姓做事。他收服银峒,收服岩峒,收服那些小寨。他让漳州从一座死城变成活城,让那些百姓能吃饱穿暖,让那些峒寨的人不再饿死。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雷豹杀了他,剥了他的皮,把他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送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碎裂。
“雷豹杀他,因为他挡了雷豹的路。那些峒寨归顺官府,因为他们想活,因为他们想过好日子。现在师傅死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回去,会重新投靠雷豹,会把师傅做的一切都推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师傅做的一切,不能白费。”
双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殿下,可是……”
“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慕容归打断他,“我自己来。”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些歪歪扭扭的峒蛮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可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谢衍真死了,被剥了皮,雷豹送的,血债血偿。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走到棺材旁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件靛蓝短褐。
那块布料底下,是那具没有皮肤的、滑腻的、温热的尸体。
他的手指在抖,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双喜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了一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衍真走了,一个人去了鬼见愁。
可谢衍真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吗?
他在漳州两年,把雷烈逼到绝路,把银峒和岩峒收服,把那些小寨一个一个拉过来。
他做了那么多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棋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这样的人,会轻易死掉吗?
双喜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想起今早谢衍真走的时候,那背影,那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他想起谢衍真说的那句话,“在我回来之前,看好他。”
不是“如果我回不来”,是“在我回来之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慕容归。
慕容归还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件靛蓝短褐。
他的手指还在那块布料上轻轻地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双喜张了张嘴,他想说“殿下,也许师傅还活着”。
可他没有说,因为他并不笃定。
因为他怕这话出口却成不了真,慕容归会变得更疯、做出更不可理喻的事。
他跪在那里,看着慕容归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像是腿上绑了千斤的石头。
他走出正堂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