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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他想,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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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正堂里的白幡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烛火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把那些白色的布条照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香烧尽了一炷。
慕容归起身换了一炷新的,就再度跪在棺材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着那身麻衣,粗粝的布料磨得他脖颈泛红,他也不动。
衣裳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块,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衣摆,像一幅画坏了的山水。
在漳州这两年,他跟着军中的郎中学过药理。
郎中给伤兵治伤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怎么止血,怎么接骨,怎么处理伤口。
郎中采药的时候,他跟着上山,认那些草药的样子、气味、药性。
郎中说,有些药能救人,有些药能杀人。
救人的药分量不对,也能杀人;杀人的药用对了地方,也能救人。
他当时听着,觉得这话有意思。
现在他觉得,这话也没什么意思。
救人和杀人,有什么区别呢?
师傅死了,那些人凭什么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簿子。
那是他平日里记东西用的,药材的名字、药性、用量,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他借着烛火翻看,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钩吻。
他认得这种草,它长在山坡向阳的地方,叶子是长圆形的,边缘有锯齿,夏天开黄色的小花。
整株都有毒,根和叶毒性最强。
人吃了以后会恶心、呕吐、腹痛、全身无力,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从服毒到死,快的半个时辰,慢的一两个时辰。
没有解药。
他以前记这些,是想着万一在山里中了毒,知道怎么救自己。
现在他想着,怎么用这个东西去杀别人。
钩吻的毒可以溶于水,无色,味道微苦。
如果混在食物里,或者泡在水里,不太容易被察觉。
他翻着簿子,在心里默默计算用量。
双喜已经去城里的药铺购买,陈锋那边也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
用量应该够。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亢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坐不住。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
那件靛蓝短褐还盖在尸体上,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比原来深了许多。
他伸手摸了摸,是凉的。
血早就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摸着那块凉透的布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忽、很短暂,像是夜里的昙花开了又谢了。
原来人死了,连血都会凉。
……
天亮之前,双喜回来了。
他推开正堂的门,看见慕容归站在棺材旁边,供桌上的香又烧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
“殿下。”
双喜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慕容归转过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烧过了头的火。
“准备好了?”
双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这边准备好了。”
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包袱里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还有一捆晒干的草药根茎,是钩吻。
他按照慕容归给的清单,从城中几个药铺分别买的,每一家买的不多,不会引起注意。
可凑在一起,就是一大包。
慕容归蹲下去,打开一包药粉,用手指拈了一点放进嘴里。
双喜的脸白了,“殿下——”
慕容归没有理他。
他尝了尝那点药粉,苦的,微涩,和郎中描述的一样。
他吐掉嘴里的残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东西对。”他说。
他站起身,把那几包药粉和草药根茎重新包好,系上绳结,拎在手里。
然后他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布,裁下一长条,对折几折,绑在额头上。
他绑得很仔细,把布条的位置调正,把两端的带子系好。
白布衬着他那张精致的脸,衬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秾丽。
他对着一旁的铜镜照了照,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殿下——”
双喜追上来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张脸,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慕容归没有等他,大步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到府衙门口。
陈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侍卫,也都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
天还没有大亮,灰蒙蒙的晨光里,那些人影和马影都显得模糊。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以及马匹身上散发出的膻味。
慕容归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麻衣的下摆被他掖进腰带里,露出一截中衣的衣角。
“走吧。”他说。
陈锋没有动,他看着慕容归额头上那条白布,看着他那身麻衣。
“公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您想清楚了?”
慕容归低头看他,晨光里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是黑的,黑得不见底。
“想清楚了。”他说。
陈锋的手攥着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这是要死很多人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下游那些寨子,银峒、岩峒、韦寨、蒙寨……他们都是归顺了的。他们纳税,出壮丁,听官府的话,他们……”
“他们活着,师傅死了。”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陈锋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慕容归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平静。
“公子,这事太大了。”陈锋的声音有些发颤,“谢大人他——”
“师傅死了。”
慕容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雷豹杀了他,剥了他的皮,把他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送回来。那些归顺的寨子,现在知道师傅死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重新投靠雷豹?会不会把师傅做的一切都推翻?”
他看着陈锋,目光平静。
“你告诉我,他们会不会?”
陈锋没有说话,他知道慕容归说的是对的。
谢衍真死了,那些峒寨没有了主心骨,银峒的蓝旺是个老狐狸,他只会为自己打算。
岩坎年轻气盛,压不住阵脚。
那些小寨更不用说了,谁给饭吃就跟谁。
雷豹还在山里,他杀了谢衍真,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
他会派人去那些寨子传话,说谢衍真已经死了,官府靠不住了,你们还是跟着我吧。
那些人会怎么选?
“可你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陈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上万条人命,公子,上万条——”
“我知道。”
慕容归说。
他当然知道那是上万条人命,他数过的,一个寨一个寨数过的。
银峒五千,岩峒三千,韦寨七百,蒙寨六百……
他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和那些药材的名字、药性、用量记在一起。
上万条人命,换师傅一条命。
他觉得这买卖很划算。
他甚至可以多搭上一条,他自己那条。
“公子,你若真这么做了,朝廷不会放过你。”
陈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是——”
“我知道。”
慕容归又说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是毒,是上万条人命。
朝廷不会放过他,父皇不会放过他,他自己也不会放过他自己。
他知道这件事做完了,他就要死。
那又怎样?
师傅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他追着谢衍真出了宫门,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说“今天谁拦我,就是逼我死在这里”。
那时候他是一时冲动,是怕被抛弃,是怕那个人不要他了。
现在他不是冲动,他是真的想死。
不是被人抛弃的、害怕的、无助的想死;是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欢欣愉悦的想死。
他想,把这件事做完,他就可以去见师傅了。
师傅在地下等着他,他会说,“师傅,我替你报仇了。我把那些害你的人都杀了,上万条人命,够不够?”
师傅会怎么回答?
也许会皱眉,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说一句“你不该这么做”。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做了。
他做了,他就去见师傅。
无论师傅是生气还是沉默,他都要去,他一定要去。
他低下头看着陈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是暖的,亮的。
“陈锋,”
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用怕。这件事做完了,一切后果都由我担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孩童般的天真,有破罐破摔的轻佻,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殉道的欢欣。
“我是皇子,我的决定你们不能违背,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担着,你们就不会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在。
好像他要做的不是去毒死上万人,而是去郊游踏青。
陈锋看着他,看着那双暖起来的、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近乎天真的笑。
他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已经疯了。
不是张牙舞爪的疯,而是安安静静的、笑盈盈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赴一场盛宴的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