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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我会成为一 ...

  •   慕容归听到那四个字,反而不慌了。

      “你胆子不小。”

      语气是冷的,像淬了冰的刀,轻轻搁在他脖子上。

      可刀刃贴着他的皮肤,那点凉意反而让他安下心来。

      师傅还在管他,还要说他,还愿意开口。

      他怕的不是挨骂,是连骂都懒得骂。

      层染阁里的妈妈就是这样,打你骂你,是还指着你挣钱。

      不打不骂不看你,才是真不要你了。

      他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惶恐又乖巧的表情。

      这转换他练过无数遍,从静思堂到漳州,从京城到这片南疆,熟得像呼吸。

      “师傅教训得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刚哭过的孩子,“学生知错了。”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不清,也摸不着。

      慕容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主动开口,一条一条地数:“学生不该擅自做主,不该带人去上游,不该准备那些东西,不该……不该想那些不该想的法子。”

      他说得流利,像是打过腹稿。

      也确实是打过腹稿的,从他跪在溪边那一刻起,就在心里反复演练这些话,每个字都掂量过,每个停顿都计算过。

      认错要诚恳,但不能太滑溜,太滑溜显得不真心。

      要带点笨拙,但不能真笨,真笨就成了废物。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谢衍真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里有悔恨,有依赖,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动什么。

      分寸拿捏得刚好。

      “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衍真终于开口,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等着这个问题,从跪在溪边那一刻起就在等。

      他知道谢衍真会问,也知道自己不能照实回答。

      照实回答是什么?

      是“在我心里,天下所有人的命捆在一起,都比不上师傅的命”。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完了。

      谢衍真不会接受这样的答案,所以他要编一个答案。

      一个能被接受的、合乎情理的,让谢衍真觉得“这孩子还有救”的答案。

      “学生是一时情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懊悔到极点的沙哑,“看见那口棺材,看见那具尸体……学生以为师傅死了,脑子就炸了,什么都想不了,只想替师傅报仇。学生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傅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不是编的,不是演的,是他真真切切想过的。

      其余都是假的,把那些冷静的、细致的、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的计划,说成了“一时情急”和“怒急攻心”。

      说成了冲动之下的昏招。

      谢衍真看着他。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把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极轻极淡地变化。

      “你真的是因为一时情急,所以才没想到别的办法?”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

      慕容归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谢衍真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那些精心编造的、合乎情理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在这双眼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垂着眼,“学生愚钝,一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谢衍真没有再问,然而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

      “你明天就回京城吧。”

      慕容归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谢衍真。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薄唇的轮廓。

      “师傅……”

      “我该教的都教过你了。”

      谢衍真说,“你留下来没有意义。”

      慕容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红了。

      那股酸涩从鼻腔涌上来,直冲眼眶,挡都挡不住。

      “我不走!”

      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挨着谢衍真,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蛮横的倔强。

      “师傅,我不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却没有刚才那么冲了,“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学好,所以才会犯错。师傅,你慢慢教我,我会学好的。”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极轻极淡地碎裂。

      慕容归看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你该学的都学了。”

      谢衍真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道理你都懂,事理你也会分析,人情世故你也明白。留下来,我教不了你什么了。”

      “教得了!”

      慕容归的声音又急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拼命地挣扎,不肯认命,“师傅,你说过,学无止境!你教过我读书,教过我做人,教过我骑马使刀,教过我打仗杀人,可这些我都只学了皮毛!我还想学,还想跟你学很多很多……”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后想说的是,“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然而这话不能说出来。

      谢衍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目光深深,深如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要把慕容归整个人都吸进去。

      慕容归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一张壳。

      他忽然明白了,谢衍真没有收回那个决定。

      他的眼泪、他的恳求、他那些精心编排的认错,都没有用。

      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就像当初请调外放,就像一个人去鬼见愁,就像现在……要他回京城。

      慕容归的眼泪慢慢地收了,不是不哭了,是把那些哭意硬生生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鼻涕、狼狈,全都擦掉。

      他站直了,眼睛红红,眼眶下面还有泪痕,却没有了方才那种不管不顾的、近乎蛮横的倔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更深的东西。

      “师傅,你让我明天回京,我可以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

      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

      慕容归看着他,“师傅如果不在、不看着我,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像这次一样。”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谢衍真。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要挟,甚至没有恳求。

      他是真的不知道,离开谢衍真他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会回到层染阁里,那个轻浮浪荡的慕容归。

      也许会比这次更疯,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有谢衍真,他做不了“好人”。

      谢衍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难道我还能管你一辈子?”

      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疲惫的东西。

      那种累,像是把自己掏空了、还在往外掏。

      慕容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听出来师傅累了,被他折腾累了。

      从静思堂到漳州,从京城到这片南疆,这些年,他一直在折腾这个人。

      可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完了。

      “为什么不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谢衍真抬起眼看他。

      “你就管着我一辈子。”

      慕容归说,“我一辈子跟着你,我会学好的,我会成为一个最好最好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最好最好的人”,他只想过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欺负,怎么让谢衍真多看他一眼。

      可此刻他站在月光下,站在谢衍真面前,忽然觉得……

      “最好最好的人”也不是不能想的事。

      如果师傅想要他成为那样的人,他就成为那样的人。

      谢衍真看着他。

      月光把慕容归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眉眼的轮廓、唇角的弧度、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孩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

      不是敷衍,不是讨好,是真心实意的、把命豁出去的想做到。

      可谢衍真也知道,这孩子做到的前提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往二堂的方向走去。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上台阶,推开二堂的门走进去。

      门没有关,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那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衍真没有让他留下,也没有再坚持让他走。

      什么都没有说。

      慕容归站在桂树下,月亮从他头顶移到了屋檐那边。

      他忽然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师傅没有再提让他回京的事,他还能继续留在师傅身边。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西厢。

      ……

      第二天一早,慕容归去探望舅舅。

      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棉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那条素布腰带。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纤云天没亮就起来炖的红枣莲子羹,用文火煨了很久。

      舅舅住在后院东厢的客房,门半掩着。

      他轻轻叩了三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舅舅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用绷带吊在胸前。

      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眶下面两团青影,精神倒比昨天好了些。

      看见慕容归进来,他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更多的却是长辈见到晚辈时的欢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早来了?”

      慕容归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枣莲子羹的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舅舅,这是纤云炖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舅舅用右手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睛,“嗯,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他又吃了几口,抬眼打量慕容归,目光从他齐整的发髻,掠过那身干净利落的棉袍,落在他平静温和的眉眼上。

      “你的事,我听说了。”

      舅舅放下碗,表情有点复杂,“那口棺材,那具尸体,你以为是衍真,哭了很久?”

      慕容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舅舅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重情重义。衍真收了你这个学生,是他的福气。”

      慕容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福气,是累赘。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舅舅,您别光说我。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傅是怎么把您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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