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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看望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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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着白布的左手残指上。
断口处还渗着淡淡的血水,把白布洇成浅红色。
“雷豹的人把我抓去,关在一个棚子里。”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地方叫鬼见愁,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我那时候想,完了,这回怕是出不去了。”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羹。
“第二天衍真来了,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他站在寨子外面说,‘雷豹,我来赴约了。’”
慕容归的心跳快了起来。
舅舅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慢慢往下说。
“雷豹从寨子里出来,带着一两百人,把衍真围在中间。他以为衍真是来送死的,一个文官,能有多大的本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后怕。
“可他错了。”
“衍真站在那里,面不改色说,‘雷豹,你要报仇,我在这里。峒族的规矩,生死斗,你敢不敢?’”
舅舅的声音忽然响了一些。
“雷豹被他将住了。不应下来就显得没种,再加上他的手下都围着看着,不应不能服众,所以他应了。”
慕容归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生死斗,用的是峒族的规矩。两个人,各持一把武器,站在寨子中间那块空地上,谁倒下谁输。雷豹以为自己稳赢,他练了二十年的刀,杀过的人比衍真见过的都多。”
舅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可他上台没多久,衍真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喉咙,血都没溅到衍真身上。”
慕容归的呼吸停了。
他想象那个画面——
师傅站在空地上,一袭青衫,手持长剑。
对面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雷豹,一脸横肉,满身煞气。
一两百人围成一圈,等着看谢衍真怎么死。
然后剑光一闪。
雷豹倒下去,喉咙上多了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冒。
师傅站在那里,青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雷豹死了,底下那些人就慌了。”
舅舅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没想到雷豹会输,更没想到一个文官能一剑杀了他们的头领。有人想冲上来替雷豹报仇,衍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着慕容归。
“他说了什么?”慕容归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说,‘雷豹已死,你们不必陪葬,放下刀,从今往后,过正常人的日子。’”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些人愣住了。正常人的日子,他们想过吗?当然想,谁不想?他们在山里躲着,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死人,夏天蚊虫咬,连盐都吃不上。他们想下山,想过好日子,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是雷豹的人,官府不会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
“可衍真说了,不追究。”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把刀扔了,有人跪下去,有人哭了出来,就那么降了。”
舅舅说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枣莲子羹,一勺一勺地喝完。
慕容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想起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想起那些钩吻,想起自己跪在溪边撒药粉的样子。
他以为师傅死了,他以为那具尸体是师傅的,他以为雷豹赢了。
可师傅没死,雷豹死了。
一剑穿喉,血都没溅到身上。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蠢,哭自己配不上。
他以为自己在替师傅报仇,可师傅根本不需要他报。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就把事情办完了。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而他呢?
他差点毒死上万条人命,差点把师傅做的一切都推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洗得很干净,指缝里已经没有药粉了。
可他觉得那些灰褐色的粉末还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舅舅,”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师傅他……有没有受伤?”
舅舅想了想,“没有。他身上干干净净的,连血都没沾上。倒是回来的时候,衣裳有些皱了,可能是骑马骑的。”
慕容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再问了,他已经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站起身把碗收进食盒里,理了理衣袍,朝舅舅行了个礼,“舅舅您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您。”
舅舅拉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孩子,衍真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他的福气。你别太自责了,那口棺材、那具尸体,换了谁都得慌,你也是一时情急。”
慕容归看着舅舅那张慈和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充满善意的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林子里,他听见那些脚步声,选择没有回头。
他想起舅舅被拖走时,回头朝他喊“快跑,回去报信”。
他想起那根被砍下来的小指,断口处的骨头白森森的。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谢谢舅舅。”
他提着食盒走出客房,穿过回廊,走过那株老桂。
桂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二堂的方向。
门开着,谢衍真正坐在案前批文书,侧脸浸在晨光里。
慕容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西厢。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床沿,对着那面铜镜看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然后站起身,走出西厢,往后院走去。
从那天起,慕容归变了。
并非那种突然的、剧烈的、让人瞠目结舌的改变。
而是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日常的改变。
他依旧每天早起,去井台边打水,把谢衍真今日要穿的衣物烘暖叠齐。
他依旧跟着陈锋练刀,每天清晨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的刀法越来越利落,劈砍撩刺之间,少了从前的花哨,多了几分干脆。
陈锋说,他现在的身手,在卫所里也能排上前列。
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依旧跟着老秦学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菜炒得香。
他已经能做出一桌像样的席面,从冷盘到热炒到汤羹,样样拿得出手。
他依旧每天去卫所,看那些兵丁操练。
有时候帮着陈锋纠正动作,有时候和老郑聊几句,有时候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那些兵丁起初有些怕他,觉得他是皇子,是知府大人的学生,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日子久了,他们发现这个人挺好说话,不摆架子,也不挑毛病。
有人受伤了,他会蹲下去帮忙包扎;有人家里出了事,他会让周叔从府库拨点银子送去。
老郑有一次喝醉了酒,拉着他的手说,“公子,你是个好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好人,”
他说,“我只是想做个好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漳州的秋天深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桂花的香味送进府衙的每一个角落。
那株老桂终于开全了,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慕容归站在桂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周叔正在清点过冬的物资。
棉衣、棉被、炭火、粮食,一样一样地登记造册。
谢衍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偶尔问一句,“够不够?”
周叔说,“紧着点用,够。”
谢衍真点点头。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周叔旁边,“周叔,我去银峒那边问问,看他们今年能不能多供些炭。山里冷,百姓扛不住,府衙的库房也不够。”
周叔愣了一下,抬头看谢衍真。
谢衍真看了片刻慕容归,点点头,“去吧,带上陈锋。”
慕容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周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叹了口气。“大人,这孩子最近变了。”
谢衍真没有应声。
“懂事了,沉稳了,不像从前那样……”
周叔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那样黏人了。”
谢衍真依旧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去把银峒的账册拿来,我看看今年能匀出多少。”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衍真站在原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那株老桂。
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的铺了一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二堂。
……
慕容归从银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在照夜白上,身后跟着陈锋和两个侍卫,马背上驮着几袋银峒答应的炭。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双喜,“送到库房去,和周叔说一声,银峒那边说了,过两天再送一批来。”
双喜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
慕容归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骑了一天的马,腰有些酸,腿也有些僵。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正想往西厢走,余光瞥见二堂的门开着,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谢衍真正在案前批文书,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他批得很专注,连慕容归站在门口都没有察觉。
慕容归看着那道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退后一步,转身走回西厢,没让谢衍真发觉。
他走得很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又淡又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后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二堂那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
在夜色里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慕容归躺在西厢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帐子是深青色的,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上面绣着什么,是几丛兰草,是纤云一针一针绣的。
他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
味道很淡,却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静思堂,想起京城,想起那些似乎已经很远很远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就在他身体里,在他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去岩峒看看那边的冬衣备得怎么样了,去卫所和老郑商量一下冬训的安排,去库房帮周叔清点过冬的物资。
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但他想学着做好人。
只要师傅在,他可以是最好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