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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兵部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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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真没有说话,翻身上马。
慕容归也翻身上去,骑在照夜白上,不远不近的跟在青骢马后面。
他喜欢这个距离。
太远了看不见,太近了会打扰。
这个距离刚刚好,他能看见师傅的脊背笔直地骑在马背上,绯色的官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属于师傅身上的清冽气息。
他就这么跟着,一路跟到了兵部。
兵部的衙门在宫城东侧,离六部公廨不远。
大门是三间五架的门楼,朱漆斑驳,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兵部”两个大字。
字迹遒劲,是开国时一位名臣的手笔。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号衣,腰挎佩刀,见有人来,挺直了腰板。
谢衍真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差役,迈步走上台阶。
慕容归跟在后面,也下了马,把缰绳递过去,然后快步跟上去。
他在兵部没有正式官职,皇帝只说让他“历练”,没有给具体的差事。
兵部尚书姓赵,叫赵理,五十八岁,头发花白,面容方正,是两朝老臣,为人持重,做事讲究规矩方圆。
他接到皇帝的旨意时,眉头皱了一下——
把皇子塞到兵部来,这不是添乱吗?
可旨意上写得明白,九皇子慕容归“随同学习,不预政务”。
也就是说,他只是来旁听的,不占编制,不领俸禄,不插手具体事务。
赵理的眉头这才松开,把慕容归安排在了武选司,谢衍真的手下。
用他的话说,“九殿下既然要学,就跟着谢郎中好好学。谢郎中是您的师傅,您跟着他,最合适不过了。”
慕容归听到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他朝赵理行了一礼,“赵大人放心,学生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不给兵部添麻烦。”
他说“学生”而不说“本殿下”,说“师傅”而不说“谢郎中”,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
赵理听着,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心想这个九皇子倒是不像传闻中那样难缠。
兵部的人,起初对慕容归是有些犯怵的。
毕竟是皇子,天潢贵胄,万一哪里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这位九皇子还有那样一个过去——
流落民间十五年,找回来的时候据说粗陋无行到见不得人。
兵部的人虽不敢当面议论,私底下免不了嘀咕几句。
可慕容归来了没几天,那些嘀咕就消失了。
因为他完全没有皇子的架子。
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对谢衍真恭敬,对赵理谦逊,对同僚们温和。
连对门口守卫的兵丁、扫地倒茶的杂役,都是和颜悦色的。
有人给他端茶,他双手接过去,说一声“有劳”。
有人替他开门,他侧身让一让,点个头,说一声“多谢”。
这些细微的举动,做一次两次不难,难的是每次都做,对每个人都做。
这不是装的,这是刻在骨头里的。
层染阁里妈妈教过他,对谁都客气一点,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
那些恩客里,有穿金戴银的豪商,也有衣衫褴褛的穷酸书生。
穷酸书生今天没钱,说不定明天就中了举人、做了官。
得罪一个,就可能少一条路。
这个道理,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笑脸相迎。
这不是善良,这是算计,是他在层染阁里学到的生存之道。
兵部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个尊师重道、谦逊好学的年轻皇子。
于是风评就渐渐变了。
“九殿下人真好,昨天我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泼他身上,他不但没生气,还问我烫着没有。”
“可不是嘛,上次我在门口值岗,他路过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声‘辛苦’,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二皇子来兵部的时候,可从没跟咱们说过‘辛苦’。”
这些话传到慕容归耳朵里,他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好到没有人愿意说他的坏话,好到父皇觉得他懂事。
好到师傅觉得他……有用。
有用就好,有用就不会被丢掉。
在武选司,谢衍真把慕容归支使得团团转。
“把这些卷宗按年份整理好,归入对应的档案柜。”
“是,师傅。”
“去库房查一下永乐十五年的武举录,找到后抄一份给我。”
“是,师傅。”
“这叠文书按省份分类,云南的放这边,贵州的放那边,四川的放中间。”
“是,师傅。”
慕容归应得痛快,跑得也快。
他抱着一摞卷宗在武选司的各个房间之间穿梭,步伐轻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有时候谢衍真交代的事太多,他记不住,就拿个小本子,用炭笔一条一条记下来,做完一条划掉一条。
他做事不算麻利,刚开始的时候,整理卷宗会弄错顺序,抄写文书会漏掉字句,分类省份会搞混。
谢衍真指出他的错误时,他从不辩解,也不推诿。
只是低着头看那些错误,说一句“学生疏忽了,这就重做”,然后重新来过。
第二次,还是错。
第三次,错得少了一些。
第四次,几乎没错。
第五次,完全正确。
谢衍真看着他做第五遍时工工整整的分类、清清楚楚的抄写,终于“嗯”了一声。
慕容归听见那个“嗯”字,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叠卷宗抱起来,放回该放的地方。
武选司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称奇。
谢郎中这个人,他们是知道的,冷面冷心,对谁看上去都淡淡的。
他对九殿下倒是该训就训、该使唤就使唤,一点也不客气。
而九殿下呢,被训了也不恼,被使唤了也不怨,笑嘻嘻地应着,屁颠屁颠地跑着,跟个跑腿的小厮似的。
这哪里像师生,倒像是严父和孝子。
有人私下里问慕容归:“殿下,谢郎中对您这般严厉,您不觉得委屈吗?”
慕容归愣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委屈?师傅教我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怀疑。
他是真的不觉得委屈。
谢衍真使唤他、支使他,他觉得这是师傅还在意他。
师傅要是哪天不使唤他了,不支使他了,对他客客气气的,那才是真的完了。
所以他跑得很欢,像只被主人抛了球出去、撒着欢去捡的狗。
谢衍真有时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那孩子头发束得高高的,跑起来衣袍翻飞。
他跑得快,做事却不够快,往往还会出错。
可他从不放弃。
这一点,和从前一样。
兵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慕容归每天早上在谢府门口等谢衍真,然后跟在他身后,骑马去兵部。
到了兵部,他先去自己的值房换衣裳,把那身华贵的皇子常服换成了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然后去谢衍真的值房报到。
“师傅,今天做什么?”
谢衍真有时会直接给他派活,有时会让他先去熟悉某个卷宗,有时会带他去别的司走走看看。
慕容归从不挑拣,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午间休息的时候,慕容归会去兵部的食堂吃饭。
兵部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桌,几条长凳。
饭菜也简单,大锅饭,大锅菜,油水不多,味道也一般。
慕容归端着碗,和那些普通的书吏、差役坐在一起,吃同样的饭菜,喝同样的汤。
他吃饭的时候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
有时候菜咸了,他也不皱眉,多喝两口汤就咽下去了。
有时候饭硬了,他嚼得慢些,却一粒也不剩。
有人问他:“殿下,这饭菜您吃得惯吗?”
慕容归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怎么吃不惯?我在漳州的时候,跟兵丁们一起吃大锅饭,那饭比这个还硬呢,菜里也没几滴油,不也吃过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语气里没有卖惨,也没有炫耀。
那些人听着,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皇子下过乡,吃过苦,和兵丁们同吃同住。
这是顶顶难得的品质。
慕容归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和这些人搞好关系没有坏处。
日子久了,兵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九殿下的为人。
他尊师重道。
他对谢衍真的恭敬,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谢衍真说什么他听什么,谢衍真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从不顶嘴,从不反驳。
有人在他面前说谢衍真的不是,他当场就能翻脸。
这种事发生过一次,是一个从外省调入京的武官。
因为不知道慕容归和谢衍真的关系,在慕容归面前随口说了句“一个文官管武选,懂什么军事”。
慕容归当时脸上的笑容就收了,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人,“谢师傅懂不懂军事,你说了不算。漳州三年,他剿了多少匪、收了多少峒寨、救了多少百姓,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打听完了,再来跟我说话。”
那武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连连拱手赔罪,从此再不敢提这茬。
他谦逊好学,是真的在学,不是在装样子。
他看卷宗,做笔记,不懂就问,问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再问。
他问的人不限于谢衍真,武选司的副郎中、主事、甚至普通书吏,他都请教过。
他的进步很快,快到谢衍真都有些意外。
这日傍晚,慕容归在值房里整理笔记。
他把今天学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得很仔细,连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记了。
谢衍真推门进来时,他正低着头写字。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精致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写得专注,连谢衍真进来了都没察觉。
谢衍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那些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像是怕自己回头再看时认不出来。
“今天学了多少?”谢衍真开口。
慕容归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谢衍真,脸上又绽开那个笑,“师傅,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见?”
“你太专心了。”谢衍真说。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他把笔记推到一旁,站起身,把椅子让给谢衍真,“师傅坐。”
谢衍真没有坐,只是看着他,“今天在兵部,有没有不懂的?”
慕容归想了想,“有,好几个。武举的录遗是怎么回事?我看卷宗上写着‘录遗’两个字,问了王主事,他说是‘收录遗漏之士’,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收录遗漏,为什么要单独列一项?直接补录不就行了?”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录遗,不只是收录遗漏之士。武举不同于文举,应试者多为武将子弟或边镇子弟,有些人因路途遥远、信息不通,未能及时报名;有些人在考期前因军务耽搁,错过了考试;还有些人,本身有军功,却因不识字或不通文墨,无法通过常规考试。录遗,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但录遗也有弊端。名额有限,标准模糊,容易滋生徇私。有些人明明不符合条件,却托关系、走门路,硬塞进来。所以武选司在审核录遗名单时,要格外谨慎,既要给真正有才能的人机会,又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慕容归听得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拿起笔把谢衍真说的这些记下来。
谢衍真看着他写,等他写完才问:“懂了?”
“懂了。”
慕容归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清澈,“谢谢师傅。”
谢衍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归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晚霞从窗棂透进来,把整个值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几行字,谢衍真的话被他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拿起吹了两下,墨迹干的差不多才合上笔记,收进抽屉里。
窗外暮色四合,兵部大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慕容归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走出值房。
院子里,谢衍真正在翻身上马,绯色的官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慕容归快步走过去,也翻上照夜白,跟在师傅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出兵部大门,走进那条长长的、被暮色笼罩的长街。
暮色越来越浓,慕容归看着前面那道绯色的背影。
“师傅,”他忽然开口。
谢衍真没有回头,“嗯。”
“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
“嗯。”
慕容归弯起嘴角,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跟着,跟着那道绯色的背影,走过长街,走过暮色。
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温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