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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淑妃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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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风过时沙沙作响,像谁在翻一本极厚的书。
淑妃的邀约是在这日清晨送到的,来的是景祥宫的掌事宫女,捧着一只紫檀木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点心,说是娘娘亲手做的,请九殿下尝尝鲜。
顺便问殿下今晚可有空闲,娘娘备了一席家宴,想和殿下说说话。
慕容归正在兵部的值房里整理卷宗,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停了一瞬。
淑妃亲手做的点心,他自然不会当真——
景祥宫的小厨房有专人负责糕点,淑妃恐怕连面粉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这番姿态做得很足,食盒、点心、亲手做,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母妃惦记着你。
他弯起嘴角,朝那宫女点了点头:“劳烦姐姐跑一趟,替我回娘娘的话,就说儿臣下了值便过去。”
他用的是“儿臣”而非“儿子”,用词微妙,既不失礼,又带着一点刻意的生疏。
那宫女显然注意到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慕容归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有前任官员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他逐字逐句地辨认,遇到不懂的就记在小本子上,等谢衍真来了再问。
他做得很专注,仿佛方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但他心里已经在想了。
淑妃为什么突然请他吃饭?
三年没见,这三年里她只在他回京那日派人送了份贺礼,礼节周全,不冷不热,和她从前一样。
如今忽然热络起来,必是有所图。
他想起父皇那日说的话——
“你十弟是年轻了些。”
这句话他当时听着就觉得舒服,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舒服。
他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淑妃当年的疏远、慕容玺当年的炫耀,他都记着。
记着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那些事就在那里,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搬不走也化不掉。
他不是不想报复,是觉得没必要。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跟随。
下值后,他没有立刻去景祥宫,而是先回了静思堂,换了身衣裳。
去见淑妃不能穿得太随便,也不能穿得太正式。
他挑了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料子寻常,剪裁却合体,衬得他肩背舒展,腰身劲瘦。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簪头雕着一朵兰草。
对镜自照,镜中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通身上下没有半点扎眼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场面了。
他弯起嘴角,对镜中的人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去见他的母亲。
……
景祥宫比他记忆里暗了些。
也许是暮色的缘故,也许是他的心境变了。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还是一个刚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连走路都要被重新教过的半大孩子。
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闻着空气中那股矜贵的檀香。
心里想着,这是他的母亲,她会不会抱抱他,会不会摸摸他的头。
会不会像柳儿的娘亲那样,身上有温暖的、家常的香气。
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端庄疏离地笑着。
像一个合格的妃嫔,对待一个需要应付的皇子。
如今他站在这里,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了。
他走进景祥宫正殿时,淑妃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
见他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比她从前对他笑的时候,真切了些。
或许也不是真切,是更用力了些。
“归儿来了。”
她站起身,朝他迎了两步。
慕容归在距离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儿臣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他行的礼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却也没有多余的亲近。
淑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慕容归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软尺,量着他的肩宽、他的腰身、他眉眼的弧度、他嘴角的弧度。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却保持着温和恭顺的表情。
淑妃打量完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高了,壮了,也黑了。从前白白净净的,如今倒添了几分英气。”
她顿了顿,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慕容归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任由那只手悬在他和淑妃之间的空气里。
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白皙细腻,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指尖微微发颤。
僵持了片刻,淑妃把手收回去,转身往饭厅走,边走边说:“你十弟也来了,说好久没见你,想和你说说话。你们兄弟俩,是得多亲近亲近。”
慕容归跟在后面,应了一声“是”,语气平淡无波。
饭厅比正堂小些,陈设却更精致。
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布,桌布边缘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桌上的菜肴不算多,六菜一汤,却样样精致——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清炒时蔬、水晶虾仁、一碗火腿鲜笋汤,外加几碟开胃小菜。
每道菜都盛在成套的官窑瓷盘里,青花缠枝的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慕容玺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皇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身量已经和慕容归差不多了,肩背却没有慕容归舒展,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脸也变了,从前的婴儿肥褪去,露出底下清秀的轮廓。
眉目和淑妃有几分相似,清秀有余,英气不足。
他看见慕容归进来,站起身,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比他小时候真诚了些,也圆滑了些,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炫耀和优越感的笑,而是一种对兄长尊敬的笑。
“九哥。”
他叫了一声,抱拳行礼。
慕容归还了一礼,也叫了一声“十弟”,语气平和。
两人对视了一眼,慕容归从慕容玺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好奇,有打量,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愿被察觉的敌意。
那敌意他认得,是三年前纤云的事留下的疤。
慕容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慕容归是在层染阁里长大的,那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藏心思。
慕容玺那点道行,在他眼里和透明的一样。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得体的表情。
淑妃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归儿,坐这儿。”
又指了指左手边的位置,“玺儿,你坐那边。”
慕容归依言坐下,慕容玺也坐下。
三人坐定,宫女上来斟酒。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温过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淑妃端起酒杯,目光在慕容归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些:“归儿,这杯酒,母妃敬你。你在漳州三年,吃了不少苦,母妃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回来了,又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陛下对你赞不绝口,母妃听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
慕容归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
漳州三年,吃苦?
他吃的苦不是淑妃能想象的——
骑马骑到大腿内侧磨破皮,烧火烧到手背烫出水泡,在暴雨里赶路浑身湿透,在山里追雷豹追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还有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那些差点被他毒死的上万条人命。
这些事,淑妃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弯起嘴角,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端起酒杯和淑妃的碰了一下,声音诚恳:“娘娘言重了,儿臣在漳州不觉得苦,跟着师傅学东西,心里踏实。父皇夸儿臣,那是父皇慈爱,儿臣不敢居功。”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淑妃也饮了半杯,放下酒杯拿起公筷,往慕容归碗里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尝尝,这是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慕容归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火候正好,“好吃。”
淑妃笑了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语气随意了许多:“在兵部还习惯吗?谢翰林……现在是谢郎中了,他对你严不严?”
“习惯。师傅对儿臣很严格,儿臣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整理卷宗都能弄错顺序,师傅也不骂我,只说‘重做’。儿臣就重做,做一遍不行做两遍,两遍不行做三遍,做到对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理所当然。
淑妃听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严师出高徒,你师傅对你用心,你也要争气,别辜负了他,也别辜负了你父皇。”
“儿臣省得。”
淑妃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是桂花糯米藕,“你弟弟如今也在户部学着做事,你二皇兄带着他,教他看折子、理账目。你二皇兄夸他聪明,一教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