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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皇兄们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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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事是工部的老人,有他在,这事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办成。
而一旦办成了,功劳就是他的。
四皇子把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拱手送到了他面前。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笑了,“那就有劳四皇兄了,有劳孙主事了。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们丢脸。”
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开始跑这件事。
从兵部到工部,从工部到户部,从户部到那几个边镇的驻地。
他带着孙主事,一份一份地核对图纸,一桩一桩地落实预算。
有时候谢衍真也会跟着去,但更多时候是他自己在跑。
他跑得很勤,孙主事说什么他记什么,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记在本子上。
孙主事起初还有些敷衍,觉得这个九殿下不过是来镀金的,走走过场就完了。
可慕容归跑了一个月,还在跑,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预算上的每一笔开销都要弄明白。
孙主事渐渐认真起来了。
四皇子慕容晞有一次在工部遇见慕容归,他正蹲在地上,和孙主事一起看一张摊开的地图。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浅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嘴里说着什么,孙主事在旁边点头。
慕容晞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
九月末,又到了秋猎的时候。
皇家猎场在京城西北,占地极广,有山有水,草木丰茂。
慕容归跟着队伍到了猎场,换了身骑射服——
黑底金纹的窄袖袍子,鹿皮靴,头发用金冠高高束起。
照夜白跟了他几年,早已通了人性,驮着他走在队伍中,步伐轻快,鬃毛在风里飘着。
六皇子慕容昃策马从后面赶上来。
慕容昃今年二十五,生母是惠妃,管着宗人府。
他身形魁梧,骑术精湛,是皇子中武艺最好的。
此刻他穿着一身玄色骑射服,腰间挎着一柄弯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不怒自威的英气。
“九弟,”
他在慕容归身边勒住马,“等会儿跟我一起走。”
慕容归转头看他,笑了,“六哥骑术好,我怕跟不上。”
“跟不上我等你。”
慕容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慕容归没有继续推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六哥了。”
围猎开始后,慕容昃果然带着他往猎场深处走。
照夜白脚力好,跟得上慕容昃那匹黑马的步伐。
两人穿过一片枫林,枫叶红得正盛,像一片燃烧的火。
林间有鹿群被惊起,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四散奔逃。
慕容昃抽出弓,搭上箭,瞄准了其中一头雄鹿。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弓弦拉满,箭尖稳稳地对准鹿颈。
可他迟迟没有放箭,而是转头看了慕容归一眼,“九弟,你来。”
慕容归愣了一下,“六哥,这鹿是你赶出来的,我——”
“你来。”
慕容昃打断他,把手里的弓递过来。
慕容归看着那张弓,弓身是上好的柘木,弓弦是牛筋绞的,拉力不小。
他接过来,搭上箭,瞄准那头还在奔跑的雄鹿。
鹿跑得很快,在林间左冲右突,他等了一会儿,等那头鹿跑进一片开阔地,才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正中鹿颈。
那头雄鹿踉跄了几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侧身倒在落叶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慕容昃策马过去,弯腰看那头鹿。
箭矢穿透了颈部,血从伤口汩汩地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枫叶。
他直起身,朝慕容归点了点头,“好箭法。”
慕容归策马过来,也低头看了看那头鹿,然后抬起头朝慕容昃笑,“是六哥的弓好,也是六哥把鹿赶到我箭下。这份情,我记下了。”
慕容昃没有接话,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递给慕容归。
刀鞘是牛皮裹的,鞘口镶着一枚铜钉,刀柄缠着细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慕容归拔出刀,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昃”字。
“这是我在军中用的,跟了我五年。”
慕容昃说,“如今我用不着了,给你。”
慕容归看着那个“昃”字,手指在刻痕上轻轻抚过。
他抬起头,迎上慕容昃那双冷峻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欣赏。
“六哥若是想往军中发展,哥哥替你引路。”
慕容昃看着他说。
慕容归把刀收回鞘中,挂在腰间。
刀鞘磕在鞍桥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六哥,这刀我收下了。”
慕容昃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跑去。
慕容归跟在后面,照夜白的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枫林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晚宴时,慕容归把那头雄鹿献给了皇帝。
皇帝很高兴,当众夸了他几句,说“归儿骑射进益了”。
慕容归跪在地上谢恩,姿态恭谨,目光低垂。
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赞赏的,有审视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慕容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祝贺,是与有荣焉,可慕容归心里知道,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
慕容归回到自己的座位后,端起酒杯朝慕容玺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慕容玺也端起酒杯干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
七皇子慕容旸从来低调。
他今年二十三,生母是庄妃,管着礼部。
他面容清秀,眉目温和,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在几个皇子中,他不结党,不拉拢,不参与任何争端。
在皇帝面前,他也从不争宠,只是本本分分地把自己的事做好。
可慕容归知道,这人没那么简单。
因为慕容旸说的那些话,全是好话。
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朝臣的面,当着宗室的面,慕容旸说他——
“九弟沉稳干练,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九弟在漳州的功绩,足以载入国史”
“九弟回京之后,兵部气象一新”
每一句都像蜜糖,甜得发腻。
可慕容归尝过蜜糖的滋味,知道太甜的东西,往往藏着什么。
有一次,慕容归在御书房外遇见慕容旸。
慕容旸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几份折子,看见慕容归便停下脚步,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九弟,来找父皇?”
“是,有几份折子要呈。”慕容归说。
慕容旸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道:“父皇近日时常提起九弟,说你懂事、能干,是几个兄弟中最让他省心的。”
慕容归笑了,“七哥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慕容旸摇了摇头,“不是运气,是本事。九弟不必过谦,你当得起这些夸赞。”
他说完,拍了拍慕容归的肩膀,转身走了。
慕容归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谢衍真说过的一句话,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越要小心。
慕容旸就是这种人,对谁都客气,对谁都温和,对谁都说着好话。
可他的底牌是什么?
他想要什么?
没有人知道。
慕容归走进御书房,把折子呈给皇帝,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来。
他走在宫道上,秋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觉得后背有一丝凉意。
七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回到静思堂,坐在案前,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外,慕容旸拍他的肩膀。
这动作和慕容昭扶他手臂一样,和二皇子送他兵书时的语气一样,和四皇子给他送功劳时的姿态一样。
都是一样的。
温和的,体贴的,不逼不迫的,让你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关怀、被看见。
可他知道,那层温和底下,藏着的是算计利用。
他其实不太在乎的。
他被算计惯利用了,在层染阁里,妈妈算计利用他,恩客算计利用他,连那些和他争宠的“弟弟”也算计利用他。
比起从前那些人,如今皇兄们不过是姿态摆的更好看,手段更高明一些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
月亮又圆又亮的挂在半空,他抬头望月,想起谢衍真。
师傅,今天七哥又夸我了。
他说我沉稳干练,说我是栋梁之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很真诚,但我不信。
七哥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但他迟早会露出意图的,我等着。
他弯起嘴角,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关上窗,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谢衍真的模样。
师傅真好看啊,就是平时总冷着一张脸,再多笑笑就好了,不笑给别人看,只笑给他看。
他心里觉得踏实,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漳州府衙后院那株老桂,想起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日子。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他有些怀念,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因为师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