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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18.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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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刺目的光消失之前,桑德拉就预感到了接下来事情的进展。
一瞬的痛苦过后,升腾起来的是更为巨大的不安、害怕与恐慌。
“不……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我……”
喃喃声飘过上方绚烂的游乐园灯光,光芒渐散,两位老人的身影慢慢地再度浮现,却勾勒出了游乐园没有的东西:狂舞的火焰,扭动的河流,坍塌的房屋,扭曲的人体。
“不、不不不不!”
桑德拉尚未看清,脑海里却已浮现当时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那是她忘不了的发生在蒙克市的一场灾难,它轻易吞噬了父母的生命,当她以为爷爷奶奶最终可以幸存下来,与自己一同扶持走过接下来的人生,又在医院亲眼见证重伤的爷爷奶奶化作怪物的一幕。
“滴滴!滴滴!”
医疗仪器已经叫喊起来,急迫地催促。
白色的病房窗帘从旁边倏地落下。
她几乎在尖叫:“不不不不不不要变成这样——!”
刹那间刺目的闪光褪去,有一瞬间的寂静,而后是轻盈愉快的旋转木马的背景音乐。
“哒??哒哒滴哒??哒哒拉哒~”
塑料马仍驮着她,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绕着中间淡粉色的柱子跑圈。
她愣愣与塑料马上滑稽的眼珠对视一眼,又抬头。
“桑迪我的宝贝,笑一个!”
奶奶又如年轻人般开心笑着,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咚咚,咚咚。”
闵雅志从按铃改为敲门,门扉在指节叩动下微微震动。
“柳先生,你在里面吗?”他高声喊着,“柳先……”
咔哒一声,他手指往前一倾。面前的门终于打开了。
在后面狐疑围观的高飞雨见柳易的脸自门后浮现,面上没什么惊讶或惊恐的表情,悄然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位闵医生的确是猎人协会的医生,以及柳易的确在家,他没记错,对方也没出什么事。
高飞雨悄然阖上自家房门将空间留给协会的二人之时,闵雅志仍是微微地笑着,目光自笑意背后上下快速打量了柳易一番。
这位青年的面孔仍是那样出挑,只消看过一眼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倒不是说他的长相是人类中顶顶尖的精致绝伦或气质超群,而是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面上乃至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处细节,都构成一种纯粹。从他微微上挑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射出来,闵雅志在某一瞬确信那是动物性的,正踩着自己的鸡皮疙瘩跳舞。
说不出来是安心还是惊心的感觉。
只不过这一次见到青年,他的眼神没有上一次那么清澈而明晰,反而在闵雅志附近的空中浮动一会儿。
闵医生瞅着青年茫然的模样,笑眯眯地介绍来意:“你好啊小柳先生,有关你负责的首席猎人沈先生的健康状况,我有些信息想要找你了解一下。”
“……”
柳易停顿了至少有三四秒,仿佛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开口慢腾腾道:“哦,好。”
闵雅志眯了下眼睛。
“柳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啊?怎么看着状态不太对?”
柳易漫步于旷野上,和一个人类。
他侧着脸,悄然瞅着旁边这个人类的面颊。
他感觉自己忘掉了很多东西。他记得一开始来到这片无垠的原野,自己很开心,撒开蹄子奔跑着、奔跑着……可他很快意识到无论如何奔跑,无论如何在自由里驰骋,这里都没有陪伴他的家人。独自一匹,终只能在此地茕茕孑立。旷野的风送来了痛苦而孤独的喘息。
于是他的奔跑不再自由,他为寻找而跑,不断地在这里绕着圈,寻觅他记得应当存在的家人。
直到这个雄性人类出现。
异类与人类隔了一层面纱,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读不懂人类脸上的神色,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对方某种隐秘的痛苦与期待。
人类的拥抱温暖了他在风中吹冷的血液,于是他们结伴而行,在这旷野上。
沈平澜能感觉到柳易在偷偷看自己,抓住某一次的机会,他猛地扭头想要把对方抓个正着,可只见红影一闪,柳易突然又闪到了他另一边去。
带热度的鼻息喷吐在自己肩膀上,不用回头看都能感觉到柳易把脑袋凑近,凑得很近,一动不动地打量他。
仿佛这样近距离盯,就能穿过皮囊看清本质似的。
而后有什么坚硬的金属般的东西抵在自己身上。
沈平澜稍微扯了下嘴角,低下头,柳易抬起一只前蹄轻轻地用蹄面推他,不知何意。
见男人发现了自己的举动,那蹄子倏然又收了回去。
红影一闪,沈平澜一转头,柳易又跑自己后面去了。沈平澜直直盯着柳易,柳易也睁大眼睛直直回望,过了好一会儿,男人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想和我玩?”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异类点了下头。
这小怪物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了?!
柳易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人类叽里咕噜说的话他突然能听懂了。仰起脑袋,他慢慢踱步到男人身侧,矜持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开始玩吧”。
“……”人类说道,“怎么玩?”
一瞬间,沈平澜的世界暗了下来。
地上的草地,头顶灰暗的天,远处摇曳的紫色小花,全部被一种尘土似的暗色所覆盖!
“……”
等一下,他刚才,有那么很短的一瞬间,是不是看到柳易展现出了某种了不得的变化……?
没等他仔细回忆下惊鸿一瞥里究竟有什么,一只手倏地自背后黑暗里探出,轻轻碰了他一下。
没等他转身,越来越多的手,披着硬甲长着勾爪的手自四面八方伸出,群蛇般游曳于四周,跃跃欲试想是要触碰他。
这是柳易的手……吗?
只观察这些手的一小会儿的工夫里,沈平澜察觉到了第二重异样。
喉咙痒痒的,似有无数双小手在喉管里搔动,紧接着胸膛也泛起痒意,似有什么东西爬上爬下,然后是上半身、下半身,脑袋、躯干、四肢……他身体的全部都升腾起一种古怪的异样!
他猛地张嘴。
伴随作呕感即将涌出的,是一只从他身体内部探出的爪子。
脑袋里有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在反复说话:
“十,十,十,十。”
“此地毫无意义,可是被困在这里,我畏惧未来到来的改变。”
“九,九,九。”
“八。”
那只爪子正缓缓从嘴部的裂口里伸出来。
“为什么看不见小鸟呢?黑暗里,它们去了哪里?”
“七、七、七。”
“我是一个无意义之物,头盖骨,盛满人们所不需要之思想。”
“刀。”
“拔刀。”
“六。”
沈平澜猝然反应过来,这就是柳易跟他玩的“游戏”!在倒计时结束前,他必须阻止“柳易”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沙沙沙!”
脚底的灰暗随着他挪动脚步,微微蠕动起来,一根根锈红色的血管似的东西从中生出,一跳一跳。
周围所有的手爪在男人拔刀的一瞬融化,从粘稠的血肉中又脱胎出了新的造型:一匹又一匹暗红色的马。剥皮的马,睁着发白光的眼,自他正前方,自他左右,自远处无限延伸出去的黑暗里,静静伫立,凝望他的方向。
“五,五,五,五,五。”声音在他脑袋里说道。
“嗤啦!”
血肉划开的略显迟滞的声响。
沈平澜反手握柄,坚决地将自己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手臂扶着刀身向下,如同剥制一张动物的皮,把皮囊一点一点不中断地切开。
“呼啦!”
没有痛。耳边响起什么东西飞扬的清澈声音,强烈的拉扯力自体内诞生,扯着他全副器官要往外冲去——
眼前忽地一亮。脚下的青草与远处的淡紫小花在风中簌簌摇晃,头顶灰蓝色的天空有几片云,徐徐前移。男人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只不过刀确确实实是拿在手掌中的。
柳易笑吟吟立在他前面,尾巴稍微甩几下,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平澜面无表情与这小怪物对视,心里重重舒了口气。是他错怪柳易了,原来之前柳易的种种行为都还算克制,这下释放本性,他总算知道异类之间的“游戏”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已经不能用“惊险”、“刺激”之流的词汇来形容了,只能说……
诡异!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脖子,他回过神。柳易两只手优雅地交叠放于身前,还有一只右手则向前伸出,轻柔地按在男人的脖子上。
而后,柳易的面颊贴了上来,与手爪截然相反的温热与沈平澜的脸亲密接触。皮肤一相触,似有更加灼烈的热度顺着接触面一路燃烧。
小怪物一双睁大的眼近在咫尺,沈平澜静静地阅读这双眼中的好奇与喜悦,伸出双臂,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十指都压入锈红如血的河流中。
人类闭上眼,然后,他们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