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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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8岁的冬至日开始，
他就做着一场绮丽又不可思议的梦。
峡滨是一个朴素无华的小城，有山有水有文化古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人活得安逸，生活虽拮据，但过得也不那么费力。
2012年12月21日，一个准确到年月日的时间，据说是玛雅人预测的世界末日。
也是从那天开始，姜郴降家里来了一位除他以外没人能看得见的客人。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算得上平和，起码对于一向不平和的姜郴降来说，那天出了奇的好脾气。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发生的事情了，姜郴降在兼职回家的路上，被堵在没有监控，狭窄幽暗的小巷，峡滨的古朴就在这里，无人监管的死角很好寻。
那天大概是下了雪吧。
雪和血，红与白，都在纷纷扬扬的夜晚里清算了个干净。
少年有些疲倦地靠在墙角，周围的地面是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那帮人三五成群，泄愤完，粗糙地用成堆的雪模糊痕迹。
平日里戴着的那副扁框黑眼镜也因刚刚结束的混乱被扔在地上，镜片上出现一两道划痕，好在不影响日常使用。
姜郴降没什么力气动弹，直到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姜…姜郴降！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少年垂下的睫毛颤了颤，融化的雪水沾湿了眼眶。没了镜框遮挡，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唯有眼珠转动时，才泄露出一点活气。
“怎么不说话啊…”
站在少年眼前的年轻男子，衣着单薄，他那张华丽得令人难以忽视的脸，此刻正被融化的雪打湿，落下几道水痕。
“为什么受伤了，谁动的手？”
……
雪下得好大啊，姜郴降的眼前像是有一面怎么擦拭都擦不干净的玻璃。他看不清，甚至也听不清了。
他伏在那人肩上，长腿晃荡在腰侧，听着对方因黑暗而明显放慢、迟疑的脚步声，即便是一开始意识有些不清醒，可他也实在地感受到有个人在背着他，问他回家的路。
“你要送我回家？”
“对啊。”
“为什么？”
“看你…可”
可真让人不放心。
“可怜我？”少年的语气并不友好。
姜郴降抗拒这种怜悯的凝视，他厌倦了那些圣父心作祟的人，在他身上展现仁慈和善良。
“看你可爱。”
……八成是个骗子。
背着姜郴降的人依旧固执地要送他回家，这样一个不真实的怪人，让姜郴降的心里难免起了奇怪的心思。
他只用“是”或“不是”告诉年轻男子路的方向，那人竟也没有恼火，很耐心地确认姜郴降嘴里说的信息。
姜郴降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经常停电停水，锈蚀的暖气片驱不散冬夜的寒意。住的多是老人，十一点过后，整片区域便沉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那天晚上，姜郴降被一个陌生人背回家，甚至毫无顾虑地给一个看上去危险的存在开了门。
能有多危险？少年沉默地看着沙发上躺着的那个青年。
房间里没有开灯，沙发上的青年有着微卷的头发，发梢轻触着脖颈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一点点月光顺着缝隙罩在人身上勾勒出他惬意的轮廓。他仿佛天生就该待在这里，并且对姜郴降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珠回望过来，里面盛着难以捉摸的情绪，明明没有烟雾，却让人觉得层层叠叠，看不真切。
这是这个男人在姜郴降家里的第三天。
“你还挺不自觉的？”
姜郴降的手钳住了对方微扬的下颌，力道加重，迫使他抬头，眼神冰冷地扫过他的脸，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手指下滑，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对方的颈侧。
“我家住着这么舒服？”
“我想住在这里。”青年终于说话了，声音轻柔，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理由？”
把他从雪地背回来？这点“恩情”可不值一提。
“没有理由。”
“呵。”少年倏地松手，将自己摔进沙发另一端的阴影里，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桌角，那副扁框黑镜静静躺着，只有外出时才与他相伴。
一点火星在阴影里亮起，劣质香烟的气味弥漫开来。青白的烟雾从姜郴降干涩的嘴角溢出，缭绕徘徊。他并不吸，只是夹着，看着烟卷在指间一寸寸缩短。
这年头，还有这么死皮赖脸的“流浪汉”？是蹲点逮着谁跟谁回家，还是看他年纪小好把控？
想到这，他又笑了，嘴角处有一个浅浅的括弧，很淡很淡，迅速地流逝掉了。
捕捉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笑，青年的面孔凝滞了一刻，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视线下移，注视着那只夹着烟的手指。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扑了过去。
手指擦过，只抓到一缕消散的烟气。火星在两人之间短暂跳跃，那支烟已被姜郴降折断、摁灭。
姜郴降低估了这流浪汉的得寸进尺。
扑空的青年有些踉跄，顺势靠在了少年的肩头。那双漂亮的琥珀琉璃珠，清晰地倒映在姜郴降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给我一根。”
姜郴降猛地将人推开，带着嫌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带着潮气的烟，扔了过去。
“抽完，你就得走。”
冷白的手指接住那支廉价烟。青年穿着单薄的深蓝色外衫，在并不温暖的房间里，不见丝毫瑟缩。也是，那天晚上他也是穿着这身不知哪季的薄衣背自己回来的。
火机在他手中“咔哒、咔哒”地响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火光映在精致的脸上，投下阴影，蝉翼般的睫毛随着呼吸晃动。他再次看向姜郴降，眼神莫名地黏稠，带着一种混合了单纯与风情的引诱，自下而上地逼近。
“我不会点烟。”
姜郴降一怔，随后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过来——留宿的新花招？
他低头，黑色碎发扫过对方拿着烟的手腕。带着一丝恶劣，他用嘴唇咬住青年手中的烟，凑近火苗，烟头立刻燃起猩红。接着，他侧过头，那意思明摆着就是看你要怎么办。
下一秒，青年做出了回应，他以一种近乎索吻的姿态，自然又直接地，用自己微凉的唇，从姜郴降的嘴角接过了那支点燃的烟。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青年仰面躺着，倒是没像个老手一样吞云吐雾，他更像是某种更高段位的存在，只见他将烟气深深吸入，却久久不见吐出，连一丝呛咳的笨拙都欠奉。
“谢了。”他说。
……
一支烟的时间，短得可怜。人依旧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这次姜郴降没再犹豫，不给青年缓冲的机会，他一把将人拉起，几乎是拖着，推搡到门外。“砰！”一声沉闷的关门声，隔绝了内外。窗户被猛地推开，劣质烟味迅速被冷风卷走。
姜郴降转身回卧室，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困意，脑海里依旧是那些抹不去的旧事。
三年前，一个少年在墙边按动打火机的按钮，夜晚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把火燃烧起来，房子里的人仓惶逃跑，逃亡的是一家三口。
“你妈妈，她……你是知道的。”
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的男人比划了几下，最后将手指点在太阳穴的皮肤上，“郴郴，这件事情你得帮我们保密。”
只是火烧得越来越旺，秘密也被掀起散在灰烬里。
不过这户人家也不算逃亡，这片都是独栋的小别墅，人都跑出来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下场。
只是没过多久，这房子就被强制执行了，周围人只道房主前面抛妻弃子，后面家破财破，真是天道好轮回，大快人心。
姜郴降用力睁着眼睛，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什么狗屁世界末日，该死的人不都还活着。
门外，楼道因声响消失而重归彻底的黑暗。那个刚刚被赶出家门的青年，背脊贴着冰冷的铁门，手指攥紧了单薄的裤料。
“大半夜的，你也被家属赶出来了啊？”一道不怎么年轻的男音传至耳边，并没有看热闹的玩笑意味，倒是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热络。
楚欣睿隐隐约约察觉斜侧面的楼梯上也蹲着个人，须臾，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漆黑的楼道。一个裹着厚实羽绒服、蹲在栏杆边的中年男人正瞧着他。
对方似乎是没想到能得到回复，极度震惊，声音都变了调：“你竟然……”
两人都不算正常的活人，很难不惊奇于以这种状态在这个狭窄的楼梯间遇到同类。
楚欣睿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两个出现在这儿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你是……楼下那小伙子的？”中年男人显然是楼上的住户，但对楚欣睿这张理应过目难忘的脸毫无印象。
楚欣睿全身放松下来，唇角微动，歪头重新靠回铁门上，他轻轻吐出一个词：
“情人。”
中年男人嘴巴微张，显然被这直白的答案冲击得不轻。但转念一想，没有什么比他们现在的处境更离奇了。
“我刚被老婆当变态赶出来。”他干巴巴地说。
“哦。”
“你不说说你？”中年男人脸上有许多皱纹，声音听起来要比看上去年轻一些。
楚欣睿在黑暗中低低笑了一声。
“我也是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速之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