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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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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欢乐谷,路边的道牙死角内还积存着前些日子的未能融化的雪,十二月底的夜晚,冷得恨不得将身体全部缩进沉重的衣服里。走在小道上的少年并没有受到气候影响,衣领甚至还露着风,垂下的手指关节处通红,冻至发僵,仍旧毫无所觉。
这少年大概是个怪人。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散去了他眉宇间的焦躁和郁闷,他很喜欢这不打招呼就渗入骨髓的森冷。
姜郴降的手机响了几秒接起:“完事了,惠民小摊见。”
烧烤摊的味老远就传到人跟前,姜郴降把桌上的菜单扔了过去。
“悠着点儿点,月底了。”
“嘿嘿,我兜比脸还干净,谢谢哥请客。”他接过菜单,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不一会儿不锈钢碟子里摆上了刚刚烤好的牛羊猪肉,泛着油花,滋滋作响。老板笑眯眯启开一瓶大窑,放在桌上,“小伙子,还要点啥?”
“差不多了。”李斯文抬眼看了看桌子上的签子。
他的手机依旧在桌面震动,屏幕闪了几下,就被按灭。
姜郴降看了他一眼,“有事?”
“咳,没事。”他擦了擦手,从背包里取出碘酒和棉签之类的东西,“对了,擦点药。”
他们简单地给对方地伤口处理一下,姜郴降后颈那块皮肤有血丝渗出,李斯文动作利索地消毒,上药,贴上敷贴。他家的那位老李是经验老道的医生,在家附近的门面店开了一间经营多年的诊所,手头这些处理伤口的物件都是他中午特地跑回去取来的。
拿走的时候还被他的“后爹”骂骂咧咧了一顿,李斯文没那么在意,就像家里的人同样不会太在意他一样。
两个人身上都沾染上了烧烤的烟味和药味。李斯文从不过问姜郴降身上的伤,但是作为朋友,他不能看着不管,还好姜郴降在这事情上也算配合。
“姜哥,这些剩下的药你拿回去。”
“谢了。”
李斯文呲着牙笑呵呵的,避开对方受伤的地方,轻轻撞了一下姜郴降。
“咱俩谁跟谁啊。”
两人背着书包,话并不多,他们算是朋友,却不是那样热络的朋友,常常是李斯文说些逗趣的话,他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心思听,反正互相都没表现出惹恼的神色。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李斯文停下,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寸头,面色郑重:“姜哥,实在解决不了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放心吧。”
每次处理完伤口,姜郴降都是这么说的,或许能让对方安心。
李斯文从校服外套里取出手机,最后一则消息是一条语音邀约,他将话筒贴在耳边,语调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浪漫,对面的声音有些生气,李斯文生怕对方真的不高兴。
“我真的一个人呢……刚刚有点事情……好…明天见…”
靠近老小区的路段,路灯设备老旧失修,发黄昏暗的灯座时不时还会发出滋滋的声响,灯泡也会闪个几下,勉强能起到照明的作用。
姜郴降从口袋中取出一支潮湿的烟,雾气很快将他包围,他倚靠在一根石柱上,侧着头,两根手指夹着烟,没过多久,冒着火星的前端即将燃尽,最后按灭在他的手心。
他不喜欢烟的味道,但却喜欢看火星从点燃到殆尽的过程,皮肤和残火相触能带来短暂的快感,全身冻僵的血液在这个时候是也是最兴奋的。
做完这些却没有往日那么畅快,黑框眼镜下,那双灰暗的眼睛不耐烦地快速眨动几下,他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这条回家的路,他独自走了无数回,今天他特意放慢脚步,绕了另一边,比起清晰亮堂的大路来说更加隐蔽危险。
果不其然,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声也跟着自己的路线转变。姜郴降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绕进阴森幽暗的巷子里,脚下生风,他摘下眼镜,塞进校服口袋里。
他在胡同深处的垃圾回收处理站停下,旋身隐入一面红砖墙后,手里抄起刚刚搜罗到的棍子。
鱼上钩了。
一棍子闷响,重物倒地,地上本就堆叠的易拉罐、塑料瓶发出挤压的声响,一个人影狼狈地躺在其中。姜郴降从角落里出来,用手电筒照亮地上躺着那人的脸。
“你跟踪我?”
强烈的白光照亮了冰雪刚融化的地面,这个地方,充斥着难闻的垃圾腐烂气味,馊掉的剩饭残羹。到了这个时间点,只有四处觅食、吱呀作乱的老鼠,不可能有人出现在这里。
姜郴降蹲下身,压制住地上之人刚刚被痛击的腿部,用胳膊按住对方的肩膀,虎口卡住他的下巴,眼神凶狠,嘴角却有淡淡的笑弧。
是早上蹲在自己家门口的那个流浪汉,不仅厚脸皮,跟踪人的技巧也是差劲,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索然无味。
“放开我……”
“我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少年干燥的指腹一路下滑,握住脖子,缓缓收力。
“没地方去,只认识你。”
强光照射在脸上,楚欣睿的眼睛微眯着,苍白失色的脸卸去了伪装,竟显露出一种无家可归的孩子气。
姜郴降盯着他的脸,手下压制的力量松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继续沉默着,没说话,捉摸不透的压力不减反增。
下一瞬,身下的人使尽了力气,从被少年仰面压制,到翻过身来,两人都侧倒在地面上。一时间,他们如同荒漠中发现水源的拾荒者,牢牢揪住对方的衣领,不肯让步一分。
楚欣睿叹了口气,头往姜郴降跟前靠,微卷的短发发梢扎在少年的鼻梁上,有些刺挠,是他先卸了力气,向少年示弱。
他略带玩味地说:“喂,我现在算不算是你的俘虏?”
“俘虏?”姜郴降死气沉沉的眼睛荡起一丝涟漪。
新奇又狡猾的词。
无人知晓,那双没有扁型镜框遮盖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一直是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长期以来被下达指令的大脑也顺从地执行每一项任务。曾经美满欢笑的乐园把他塑造成了模式单一的人偶,人偶的主人又亲手撕碎了平静生活的美好假象,后来,燃烧的烈火愤怒地反抗那一切,也毁掉了所剩无几的幸福。
姜郴降一直是被扔在荒野的俘虏,即便失去控制之后,也恢复不了原状。
楚欣睿感受到身侧少年短暂的失神,迅速敛去了嘴边的笑意。
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的时候,楚欣睿透仔细盯着那双毫无生气、无波无澜的黑洞,看到了里面是暗流汹涌的大海,神秘而浓郁,仿佛容纳得下世间万物。
“收留我。” 他接着说道。
“好不好?”
姜郴降依旧看着对方的脸不说话,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陌生流浪汉的脸,领口的衣服大开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道起伏的锁骨,侧卧着的姿态衬托得那骨头更加具有吸引力。流浪汉看上去潦倒又华丽,衣着打扮不像无家可归缺钱的人,优越的外貌偏偏醒目而浪荡,言辞之间总是带着刻意的谄媚,他…实在不太像是做正经事的。
“起来。”
楚欣睿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同意自己的请求,他拍了拍身体上的灰,亦步亦趋地跟在穿着伯阳中学校服的少年身后。
“你怎么想?”
“用不着讨好我,我什么都没有,而且……”
姜郴降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单薄的青年。
“养不起你。”
“养我,不需要钱。”
楚欣睿现在的状况也不需要吃饭,就连睡眠都不太需要,只是想要有个能待着的地方。
又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们回到了原先亮堂的大路,隔着一段前后脚就赶得上的距离,街道两侧最后一家开着的小店也拉下了铁门,平时来往的车辆也不见一个,街道小到只能看得见闷着头走路的少年。
沉默的少年走在前头,他回顾起前些天和流浪汉共处一室的日子,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黏糊
那个自作主张将他背回家的人,赖在自己家中,丝毫未把自己当外人。姜郴降难得善解人意,给了对方释放恶意的机会,可那人却笑着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饭放在桌前,陶瓷碗里的面条粘连在一起送入胃中,一如那人一般黏糊。
这种黏糊的状态,令他非常不自在,他说不清这种不自在情绪的来源是什么,不同于常常折磨大脑和身体的冰川与火山,总是将他困在挣脱不开的地狱。二者相较之下,前者不自在的感受聊胜于无。
可偏偏,他纵容这一切发生,给了那人第二次机会。
两人在第四层的楼梯间站定,楚欣睿趁着未被主人合上的门缝,顺溜地侧身进去,这一切也被收入眼底,姜郴降默许了他踏入,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咣当”一声门被合上,玄关处站着的两个人辗转到拐角的墙壁。姜郴降猛地翻身把人压在墙板上,动作迅速,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楚欣睿脖颈上那颗小痣,眼神挑衅地看向对方,“都听我的,我做什么都可以?”
“俘虏。”最后两个字咬得轻飘飘。
楚欣睿靠在冷冰冰的墙板上,并不打算做出反抗。时间静止在少年靠近他的那一秒,他久违地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说话。”
姜郴降兴趣减退了几分,嘴唇离开楚欣睿的脖子。
“是都可以。”楚欣睿的视线粘在那个刚刚移开的嘴唇,他知道那个部位的触感,贴上去的时候就像柔软的果冻。
他接着追着嘴唇的主人,抓住困住自己的胳膊。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心跳加速。”
自顾自的剖白,像极了精心设计好的台词。
姜郴降没被对方奇怪的话语吓住,反倒有些异样地笑着,他微微侧过脸,没有打断。
面前的青年继续说着奇怪的话。
“姜同学,我对你挺来电的。”
楚欣睿眼尖地发现对方似乎和平时的模样有些出入,他上手摩挲少年藏在发丝里的耳朵,正微微发着热气,尤其是和自己明显低温的手相碰,冰遇上火,就要被融化。
“你在害羞?”
姜郴降拽下那只不规矩的手,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他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坦荡到刚刚的反应只是楚欣睿的错觉。
事实上,姜郴降还是第一次听人站在他眼前说这些,从来没听人这么评价过自己,老掉牙的告白台词进入他耳中是稀奇,至于生出的其他反应是什么,姜郴降不清楚。
楚欣睿收回冰凉的手,背在身后,往屋内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留下了点空间,最后他也分外坦荡地回复了一句。
“你说得也没错。”
“你还有什么目的?在这和我玩过家家,图什么呢?”
姜郴降话题转得迅速,这个问题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对方的回答也让他倍感无语,更加想不通。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姜郴降表情僵住,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让人想不通的事,姜郴降没那样的好奇心继续追问。
看着眼前少年毫不在意地错开身体,苦涩的情绪没有预兆地窜了上来,关于眼前的人这个人,梦和记忆全然杂糅在一起,楚欣睿好像快分不清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和画面,似是抽帧的黑白影片,那大概是他和姜郴降刚认识的场景。
好像就在昨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