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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瓜肉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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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欣睿从回忆情境中跳脱出来,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再次抬眼看向姜郴降,那一眼让姜郴降对雪夜的记忆清晰了几分,当时他靠在墙壁上,睁眼时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副神情。
楚欣睿往厨房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做饭还…可以。”
起码在以前姜郴降本人是认可的。
在这里待着的头一天,姜郴降身上有伤不怎么在屋子里活动,他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忘了客厅里蹲着的这号人。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天就吃一顿泡面,实在是太过应付。
期间,楚欣睿看不下去,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简单做了一碗蔬菜汤面,放在了餐桌上,对方倒是没再对此无视。
在后来的两天里,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楚欣睿做好了饭就摆在原木桌上,过一会儿,少年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吃完碗里盛着的热饭,将厨房和碗筷清洗干净,平静到让楚欣睿产生一种错觉,两人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偶然重逢的旧友。
就是到了第三天,不知道姜郴降怎么了,毫无预兆地提出让他离开的想法,那晚他在门外蹲坐了一夜,回顾自己被画上休止符的27年,想通了一些事,关于没能想通的事情,楚欣睿将其归类为奇迹,奇迹是没有道理的,也不用费力去思考,只有接受的份。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姜郴降卸下书包,换上拖鞋,没有回应。
楚欣睿也并未尴尬,继续道:“那……还是,和以前一样?”
姜郴降走进储物间,从里面翻找出一床被子,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撂下一句话,“随你。” 扭头走了。
楚欣睿明白,自己大概率可以留在这里了。
没过多久,就见他换掉了校服外套,穿着黑T和短裤从房间里走出来,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啪嗒”一声落上了门锁。
老小区的供暖系统并没什么大作用,贴墙的暖气片温温热热的,赤裸着上身出来的人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肩膀上挂着干净带着皂香的毛巾,扫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径直走进卧室,虚掩上门,找了一件帽衫套上,才又从里面出来。
这间老小区的格局很小,天花板的墙皮开裂,一居室的小户型,本是狭小的空间,因为没什么多余的家具,倒显得空荡荡的,客厅除了一个沙发,一个矮茶几,就直通开放式厨房,好歹是,该有的功能区勉强算满足。
两个人一起住着,看上去也并不拥挤,桃木色的地板给这个清冷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暖色。
楚欣睿盯着那道身影看,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姜郴降先开口,“你可以用,别吵到我。”
说实话,楚欣睿也没想客气。
“晚安。”
他只是想说这个来着。
……
楚欣睿移步进入卫生间,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憔悴的,没有生气的,讨人厌的脸正面无表情地反望着他。
他解开轻薄的外衫,胸前的皮肉完全先露出来,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穿刺疤痕,他用手抚摸左胸的位置,空洞得寂寥,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现在的处境。
每一次和姜郴降距离得很近时,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强有力的生命体征,那是他没有的东西。
一具活着的尸体,会不会比鬼更好听一点,会不会没那么令人畏惧厌恶……
奇迹,会为他们停留多久……
这一晚,并不算平静。
楚欣睿蜷缩在勉强容纳得下他的皮质沙发上,盯着客厅中心的挂钟,滴答滴答地,他数着指针摆动的频数。
沙发底下传来响动,细微却也足够让人注意到,楚欣睿从混乱的思绪中醒神。
未知的事物很难不让人产生恐惧,虽然楚欣睿自己本身就够让人恐惧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沙发下物件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楚欣睿蹲在沙发旁,深吸一口气,伸手向下面探去,先是摸到了一手灰,接着他依照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到了一个硬壳子。
手指将那个壳子拢住向外拖,那壳子却猛地在手里弹了一下,是一种湿滑,半软不硬的东西。
楚欣睿被这猛然的“突袭”惊了一下,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啊—什么鬼东西!”
他这一声也惊动了卧室里还没睡着的姜郴降。
“大晚上的,瞎叫什么?”
紧接着,房门打开,穿着一身深色睡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一只胳膊“啪”的一声按亮客厅的灯,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拢了几下影响视线的碎发,朝着那个麻烦鬼走过去。姜郴降瞧着跌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旁出现了浅浅的括弧。
“沙发下面有怪东西。”楚欣睿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还轻微得抖动,指向黑乎乎的沙发底下。
“老鼠?”
虽然他家潮湿阴冷,但也不至于有老鼠肆意横行吧。姜郴降推开挡在沙发旁的人,蹲下去,打开手机的闪光灯。
“不知道是什么……”楚欣睿已经瞬移到姜郴降平时吃饭的餐椅,和沙发,和姜郴降都保持一定距离。
姜郴降弯腰,后背的衣服跟着往上跑,露出一截皮肤。楚欣睿只听见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姜郴降已经站起来,他的视线也从刚刚那处转移到姜郴降手里的玩意。
姜郴降把玩着手里的“东西”,表情比平时丰富些,他一边往阳台走,一边调侃地说道:“一只乌龟而已,麻烦。”
他把这只不知道何时从冬眠状态“复苏”的小家伙放进它的小箱子里,换了新水,又撒了点新粮,才从阳台出来,
“睡吧,它不会乱跑了。”
楚欣睿没想到这个家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个小邻居,他重新回到那个沙发上,拉开被子躺进温凉的被窝。
“你还挺有童趣。”
姜郴降:……
卧室的门合上,将屋子一分为二,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仅仅是隔着一道门,这个夜晚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在姜郴降的默许下,两人形成了某种默契,互不打扰,楚欣睿像是真的是他的管家一样,自然地操办着姜郴降的一日三餐。每天早上会有一顿营养丰盛的早饭摆在桌上,还有一个保温饭盒,里面分为三格,一份米再加上一荤一素。
姜郴降收拾完背包,轻轻打开饭盒,瞥了一眼里面的饭食,倒是香气扑鼻,今天午饭的配菜是苦瓜炒肉丝。
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在阳台浇花的流浪汉,他的名字是叫楚欣睿,姜郴降根本不记得生命中曾出现过这号人物,他也没兴趣过问关于对方更多的事情。
就如同阳台上,那株不知道何时搬进家中的花,实在是和阴暗潮湿的房间格格不入。
“姜同学,等你放学哦。”
青年转过身,露出了一张笑脸,许是今天的太阳醒得格外早,那人微卷的发丝似乎透着光亮,刺眼得令人眯起了眼睛。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姜郴降堪堪停顿了几秒,站在玄关处的少年挎上背包,离开了家门。
阳台的窗口传来“咚咚”的敲击声,是来自楼上的居民。
“小楚,最近相处不错嘛。”
宋鸣正在给自家阳台上一面花架浇水,他从窗户往下探。自从姜郴降允许楚欣睿在这里住下后,他们就常常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和嫂子也相处得不错。”
二人被扫地出门的日子已经翻了篇,他们也算是有家的人了。
“她对我的这样的状况还挺接受良好的。”光是听楼上传来的声音和语调就琢磨得出来说话的人心情还算不错。
宋鸣的妻子一直沉浸在丈夫意外离世的悲痛中,在爱人死后,突然看见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的爱人,震惊之外好像是开心更多,猝然离世的人总是不给人一丝准备,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顾不得这一切有多么离奇,宋鸣如实地说了自己的情况,他想和妻子好好地告别。
你看,死亡一点都不可怕的,所以别为我难过。
“你呢,楼下这小子知道吗?”
楚欣睿低着头,放下了手中的水壶,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宋鸣,你们家还有多余的蔬菜吗?”
宋鸣顿了顿,朝着厨房走去,他打开地上的纸箱,搬到了阳台。
“我爱人老家寄来一箱苦瓜,现在只有这个多到吃不完了。”他有些抱歉地说道。
“苦瓜也行。”
楚欣睿往阳台的窗边又走近了一步,“真不想让他知道。”
一阵风吹散了楼下青年的话,宋鸣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说了什么,却又完全没听清。
“小楚,你说了什么?”
“我说,祝你们幸福。”
是真心的祝福。
宋鸣爽朗地笑着:“你也是啊。”
冬日里的暖阳洒在了老小区的阳台上,和寻常的每个日子一样,感受得到光,看得见未消融的雪,重要的人还在身边。
他们都知道自己口里的祝福是一张空头支票,是没有结局的期望。
可是当人们提到幸福这两个字的时候,应该是真的感受到幸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