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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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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郴降刚刚从教学楼下来,就听见一声巨响,“咚”得一声,很像物体从高空坠落的声音。
“别看。”
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捂住他的眼睛,指腹带着些微粗糙的凉意,死死按在眼睑上。可那一秒的画面已经钉进脑子里,血肉模糊的一团。
有人跳楼了。
教学楼里瞬间炸开了锅。各楼层的窗户接二连三地探出脑袋,惊呼声、抽气声混着桌椅碰撞的响动。办公室里,齐百虹正指着李斯文的试卷训话,听见动静猛地顿住,连句收尾都顾不上,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都回教室!谁也不许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却压不住身后涌来的骚动。
李斯文跟着冲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头皮一阵发麻,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没听错吧?坠楼?
姜郴降刚才不就出去了吗?他一把推开齐百虹拦过来的胳膊,掌心全是冷汗,扒着栏杆往下看的动作几乎是本能。
视线先落在那摊刺目的血肉上,心脏骤然缩紧,随即扫到不远处站着的姜郴降。少年背对着教学楼,身影在寒风里绷得笔直。
“姜郴降!你他妈找死啊!”
一根弦在李斯文脑子里“啪”地断了。他眼前一黑,身体沿着栏杆滑下去,当场晕了过去。
“班长!叫几个男生把他抬回教室!”齐百虹冲着班门口吼,声音都在发颤。
“齐老师……这到底咋了啊?”班长扒着门框,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往下看!先把李斯文弄回去,看好班里的人!”齐百虹推了他一把,目光扫过楼下那片狼藉时,眼圈猛地红了。
地面还有未彻底清理的积雪,血和雪融在一起,就那么融在一起。校外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在校门口闪成一片,一窝蜂地涌进伯阳中学。
姜郴降在学校外的道牙上走着,那个同学,应该是死了吧,他就这么死了,速度快到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楚欣睿挨着他一起走,出门前为了在他面前显得正常些,他穿着姜郴降的挂在玄关的厚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姜郴降忽然停下,没什么精神地看向身旁的人。
“你怎么来了?”
楚欣睿望着他发白的脸,知道那一眼的冲击力有多大。有些画面,见过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看你早上状态不好,就提前在学校门口等你。”他低声说。
其实从早上他就跟着姜郴降到了伯阳中学,久待在姜郴降的住处,突然扎进人声鼎沸的校园,浑身都透着不安,哪怕没人能看见他这副局促的样子。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公园,游客寥寥。姜郴降站在草坪边,这里,是他很久以前常来的地方。春秋季的周末,他总提着家里那只褪色的彩虹风筝,在草坪上扯着线疯跑,也是他最轻松的时候。
楚欣睿跟着他停下,谨慎地打量四周。这地方他和宋鸣来过,确实清净。他靠在旁边的乔木上,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活得大概比他久多了。
树后有条石子路,一只小灰狗趴在那儿,吐着舌头喘气,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瞧着可怜巴巴的。
楚欣睿忽然想到,八九岁的时候,每次路过商场宠物店时,总忍不住往橱窗里多看几眼。那只金毛幼犬扒着玻璃看他的样子,他记了好久。
可终究没跟父母提想养宠物的事。他知道自己没法一直陪着小家伙,就像没人能一直陪着他一样。父母发脾气时会冲他吼,他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坏情绪,也会对着无辜的小狗发火。
小狗不会说话,只会缩在角落发抖,多可怜啊。
石子路上的小灰狗吐了半天舌头,见没人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现在想来,没有建立羁绊确实心理层面确实要轻松一些。
这只小狗应该原本是白色的吧,他抬眼看向默不作声的少年。
起初他只是认为这是一场发生在校园的意外事件,后知后觉以姜郴降的性格不该对这事情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应该是被刺激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坠楼的情形。
姜郴降在清明节的时候总会出差,后来楚欣睿才知道他是去给母亲扫墓。
姜郴降曾有一次在夜晚抱着自己,身体不自然地抖动,说着,“我又梦见她了,她在我面前掉下去了,她丢下我了,她恨我。”
楚欣睿当时因他低落的情绪而十分担忧,将手搭在他的腰间,贴在他的胸口,“别害怕,有我在。”
“我不会丢下你的。”
说完这句话,姜郴降才平静下来,“不许骗我。”
楚欣睿知道自己的恋人,过去的生活并不快乐,有些时期还需要借助药物缓解。尤其是两人在一起后,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患得患失,极度缺乏安全感。
“我不骗你,睡吧。”
想到这,楚欣睿的鼻子发酸。
很抱歉,还是对你食言了。
“姜同学,听说过公园20分钟效应吗?”楚欣睿靠在树上,扯出个浅浅的笑,“说人在公园待20分钟,压力能少一半。”
少年站在树的另一侧,表情淡淡的,碎发遮住了那双原本黑亮的眼睛。
“这老树看上去灵气十足,要是没有力气的话就抱抱它吧。”
楚欣睿在他面前先做了个示范,张开双臂,抱住那棵乔木。
“你试试啊。”
姜郴降依旧站在原地,僵硬的肢体微动。他靠在大树上,闭上眼睛,每次糟糕的场面,这个人总在身边。
楚欣睿侧了侧身体,手臂搭在少年的衣角,轻轻安抚。
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两人才离开公园。
回到住处,楚欣睿从抽屉里翻出温度计,又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再量个体温,一冷一热的,别又烧起来。”
姜郴降冷面:“你倒越来越像这儿的主人了。”
他的刺又武装起来了,楚欣睿心里放下一块,确信对方状态应该是好些了。
楚欣睿不客气地将体温计塞进姜郴降的怀里,“姜同学,我这是良好的借住态度。”,接着在靠近他位置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现在有没有感到好点?”
姜郴降的嘴巴像是被浆糊黏住了,说不出话,没有躲掉对方伸过来的手。
他想到了午休时做的那个梦,又想起了昨天那个糟糕的夜晚。
他又那样了,不像个正常人。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身上怎么总这么冷?”
这个问题在姜郴降心里盘旋了好久。
楚欣睿愣了愣,随即扯了个谎:“客厅温度低,我穿得也少。”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寒颤。
“你想睡里面?”姜郴降挑眉,自以为抓住了重点。
楚欣睿噗嗤笑了,带着点调侃:“要是你今晚害怕,我就再陪你睡一晚。”
原来不是梦。
话音刚落,就见姜郴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热水,指尖刚碰到杯壁,又猛地缩了回去。
“烫。”
“要不兑点凉水?”
“不用。”姜郴降把杯子推远,“你先去给乌龟换水。”
“……行吧。”
楚欣睿认命地起身,默默在心里吐槽。
姜郴降盯着那杯还发烫的杯子,取出了温度计。
过了一会儿,楚欣睿突然扭头叫他,“记得看一下体温。”
茶几上放着温度计和空玻璃杯。
“怎么样?发烧吗?”
他走了过来,拿起那支温度计对着灯光辨认刻度。刻度显示37.8摄氏度,低烧。
“你家好像没有退烧药。”
“嗯。”
楚欣睿苦恼地在他旁边坐下,早知道白天该找宋鸣借点药的。
“晚上,我容易高烧,你得在。”
姜郴降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容置疑。
“要听我的。”
他及时了纠正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楚欣睿靠在沙发背上,饶有兴趣地瞧过去。
“要我听你什么?”
……
对方没回应,他好奇地侧头看过去,微卷的短发遮住了些许眼睛,发丝下的那汪深潭微不可察地起了涟漪,又凑近了问:
“嗯?拜托我什么?”
“让我抱着,降温。”
话音刚落,姜郴降已经将人丢进了卫生间。
“快点去收拾。”
……某个别扭的人,总爱口是心非。
床头灯被熄灭,沙发上的那床被子也放在了木床上,两个人并排睡着。
“热。”
“你过来点。”
楚欣睿窝在被子里,心情复杂。毕竟身边的人这会儿是清醒的。犹豫了几秒,他掀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睁着,催促着:
“再过来点。”
姜郴降感觉自己真的全身烧起来了。
烫人的手搭在楚欣睿的肩膀上,将属于活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楚欣睿迅速侧过身体,背对着旁边的人。变成这副样子后,他一直都没什么睡意,现在心里藏着包袱,压在枕头下的手指紧紧纂成了拳。
他强压下内心的酸涩,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姜郴降,你和谁都这么快亲近的吗?”
“不是。”
姜郴降发出模模糊糊的音节,楚欣睿并没有听清,事实上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并不好奇。
他说过的,楚欣睿是唯一的,他最爱的人。
姜:“喂。”
“我在。”楚欣睿应道。
这样的对话,一晚上重复了好几个来回。
幸好,你需要人陪的时候,我可以待在你身边。
虽然,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