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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我们头一回正式卖票,不再是以往在酒吧里小打小闹、靠着几瓶廉价酒水赚吆喝的日子。刀子美得要命,也顾不上挤兑我了,见天儿守在论坛里看有没有关于我们的新帖。

      他甚至还特地注册了好几个邮箱,专门潜伏在本地各大民间摇滚□□群里,见缝插针地跳出来给我们打广告;结果自然是喜提拉黑无数,堪称我们乐队最早的一批“水军”。

      小羊也乐得不行:他一直想找个女朋友,眼见这回出名有望,赶紧去理发店美滋滋地捯饬一把、烫了个头。在椅子上猫了五六个小时,出来一照镜子就咧开嘴哭了——他原本想染个黄毛,谁知理发师手艺不行,从正面看还勉强算个金丝猴的色儿,背面就成了一整个猕猴桃;头发跟棉线似地,一拉就一团团地往下脱。我安慰他说没事儿,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后现代风,不信你看杂志里,明星个个儿都顶着这样的脑袋。

      要出名,我心里当然也高兴。可是偏偏我这人好面儿,又仗着粉丝里头姑娘多,想着得装深沉,装忧郁,装酷,所以故意抻着范儿。有好几次拿出手机想跟郁琛报喜,又觉得办演出这事儿由自己亲口说出来太掉价,索性硬塞了两张票给鸭舌帽,告诉他随便送谁都成。

      “你要是有那种平时不怎么看演出的朋友,顺便叫来凑凑热闹也行。反正票是我随便拿的……位置好像还不错,别浪费了。”

      鸭舌帽低头扫了一眼座位号,笑吟吟地看我:“成,老大,你放心。这么好的位置,我肯定送去该去的人手里。”

      “……”

      该说不说,他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儿有时候也挺招人烦的。

      我知道鸭舌帽跟郁琛其实私底下有联系。有那么几次,我逮到他偷拍我照片存在手机里。问呢,就说是回家太晚,要给媳妇报备——扯淡呢,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男的会主动发长得好的异性照片给自己老婆看的。我知道他是要发给郁琛,也没拦,就当报个平安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有人敲门。我怕是房东去而复返,又找由头谈涨房租的事儿,赶紧猫在屋子里假装不在,唆使着小羊替我出去应门——

      过了会儿,小羊回来了。“没事儿,就一女的,找错人了,问咱们这片儿有没有个叫杨守义的……什么杨守义王守义的,我还十三香呢。”

      “杨守义?”

      我一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名字耳熟。又过了会儿,我一拍大腿:“那女的长什么样?”

      “啊,好像个儿挺高的吧,干瘦干瘦的。脸……天太黑了没看清。”小羊一五一十说了,又嘟囔着埋怨我:“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女人呢。”

      “想个屁。”我搡他一拳。“那女的八成就是刀子老婆……杨守义就是刀子本名儿。”

      也怪我,一直外号外号地叫着,都快把本名给忘了。

      “哦。”小羊一拍脑袋:“那我得赶紧去把她叫回来。”

      “别急,先给刀子打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我顿了顿,补充道:“——省得万一他老婆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

      刀子不是那种爱把老婆孩子挂在嘴边上的人。他人馋,又好色,平时玩起来没什么节操;只要是个果儿,送上门甭管什么货色都要。我一直以为他压抑成那样,老婆怎么说也得是个人老珠黄的中年悍妇——

      我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

      她很瘦。不是酒吧里女孩常见的那种、为了穿衣裳好看故意饿出来的瘦法儿。她几乎就是一整块儿骨头了——肉眼可见皮肤下覆着的青蓝色血管穿梭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里,像是几近干涸的沙海中的几眼溪流。她的脸给整个儿地笼在一团枯槁的黄气下,是那种被生活一点点砸开缝儿、已经顺着骨髓和血咽进去,一口一口嚼碎了又重新吐出来,才勉强拼出的一副干巴巴的人形。

      ——那是我头一次看见活人身上有这样具象化的、灰白的“死气”。我被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给摄住了,傻乎乎半晌回不过神来。

      刀子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包,好像已经看惯了她那副样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似的:“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儿……我好上车站接你去。”

      “我倒是想,也得找得着人呐?”女人轻轻柔柔地,把话里的刀光剑影、斧钺钩叉给一并亮出来:“你倒是说说看,咱俩结婚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有哪件是真能指望上你的?”

      “……”

      我跟小羊哪儿见过这架势?只恨脚底下这块地是我自己个儿租的,不能当场挖出条缝儿来就地遁了。最后还得是结过婚的鸭舌帽有经验,赶紧冲上来打圆场,说嫂子一路过来舟车劳顿肯定累了,咱今儿晚上不排了,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中午直接演出现场见。

      “演出?”她重复一遍。眼神慢半拍似的,木木地从刀子脸上扫到我们这儿。

      “对,演出。草莓音乐节!……嫂子你还不知道呢吧?这是咱这片儿最出名的一个场,在全国都算排得上号的,每年有不少外地的专程赶过来看演出呢!”羊说这话的时候简直骄傲极了,“嫂子,你明天一块儿来呗?我给你留张票。”

      女人的脸上突然显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嘴角向上拉扯着,却绝不是笑,反倒是像用钩子给硬生生剔开两颊边的腮肉。她的眼珠子是冷的,只是那里头的火烧得太旺,简直要把前半生的力气都烧干净了——

      她说,我当然知道什么叫音乐节。老娘在乐队当主唱的时候,还不到第三个月就把全华东的场子都给串了一遍。

      要不是因为你,杨守义。要不是因为怀了你的孩子。她看着刀子,半晌,忽然笑了:我还真是瞎了眼。就凭你,也敢说要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她就这样吃吃地笑了半天。笑得连背都折过去、好不容易直起腰,才擦了擦眼角,道:“皎皎病了。”

      “一开始是时不时的发烧,肚子疼。以为是季节性流感,就去药店开了点退烧药。后来烧退了,送去学校,没过多久又说疼。手疼,腿疼,膝盖也疼。我当她是不爱上课,在家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道理也讲过……她不是那么不听话的孩子。”

      “后来,发烧时间就长了,两天,三天,烧退得慢,饭也吃不下。我带她去附近几个医院看了,都说没办法确诊;后来又说,让我来大城市碰碰运气。我想着,她在这好歹有个爹呢,就来了。”

      她每多说一个字,刀子的眉头就更拧紧一分;到最后简直成了个大疙瘩。我眼睁睁见他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全都给悻悻然咽了回去。最后,只余下一句:“……皎皎现在在哪?”

      “市第三医院。”女人说。“杨守义,你要还算是个男人,明天早上就到病房来看看你女儿。不然的话,”

      她看了看小羊。鸭舌帽。最后再是我。

      “不然的话……咱们好聚好散。你就跟你的乐队过一辈子吧。”

      说完,她把那个大包重新抗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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