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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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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满目的白晃得他头晕,要不是梅时青推门进来,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没醒的植物人,而一切激烈惊险的事件都只是一个梦。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梅时青额头上敷着纱布,整个人苍白又虚弱,偏偏还朝他挤出了点关切的微笑。
陈冼试着一动,才发现自己缠了半身的绷带,登时沉默了:“好像没有地方舒服。”
“你呢,你怎么样?”
梅时青在他床头坐下了,拆开盒饭递给他:“我没事,还能给你买盒饭呢。”
说完又犹豫着问他:“你自己行吗?要不要我喂?”
陈冼瞥了他一眼,神情像朵坚韧的小白花。他说:“不用。”
但他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夹的两筷子,一口送给了被子,一口喂给了衣领。梅时青实在看不下去了,还是抢了过来喂他。
陈冼盯着送到嘴边的菜愣了两秒,在梅时青的催促下吃了,在偏头时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今天是你考试的日子。”梅时青忽然说。
陈冼嗯了声:“我知道,怎么了吗?”
“对不起。”梅时青眼睫一颤,喂饭的手也停住了。
“为什么总是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可是见义勇为啊。”
梅时青低下头,一块浅色的圆形水迹在被单上晕开了:“但我好像……总是牵连你。”
陈冼知道自己应该安慰他,但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反倒是梅时青自己先冷静了下来,擦了把眼睛,继续给他喂饭,说:“吃吧,等你吃完,警察会来给你录口供。”
陈冼说好。
说到口供,梅时青突然想到个事:“昨天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冼说:“谢琦的保镖要来抓我,我没让他们抓到,打车跟着他们到了仓库那儿,然后就看到了你。”
梅时青想到了昨晚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陈冼被丢到自己跟前浑身是血的样子,又有点喘不过气:“既然报过了警,你还下车干什么?命都不要了?”
陈冼静了一静,反问他:“梅时青,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害怕警察来不及,每晚一秒,你受到的伤害就可能多一点。因为一想到你正在被欺负,我就没法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地等,那种感觉比准备考试还恐怖一万倍。
“梅时青,我真的害怕……”
梅时青的手停住了,乍然听见一大串情真意切的剖白,他有点不知所措,只低着头嗯了声,囫囵把饭喂完了。在他起身时,陈冼看到他的额发都被汗湿了。
病房里并不热,陈冼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有了这件事,梅时青更难甩掉自己了。
但难道他当时只是为推进“计划”冲出去的吗?这样的说辞,连傻子都骗不过。
陈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褥上梅时青潮湿的泪迹。
*
搜证立案后,谢琦的老爸没保住他,他不仅被判坐牢八年,还赔了梅时青一大笔钱。
梅时青拿了钱,原本想换个更宽敞的住处,但陈冼不乐意,他说舍不得附近的夜市。于是两人还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从那次绑架后,梅时青总觉得他和陈冼之间有哪里不一样了,可思来想去也没发现端倪。
他翻身的动作还是吵醒了陈冼,陈冼迷迷瞪瞪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神才聚了焦:“纱布,松了……”
陈冼的声音还有点哑,眼睛也被困意黏得睁不开,但还是立刻翻身起来开了灯,替他换纱布。
他们凑得很近,陈冼的呼吸蛇似的钻进了梅时青的领口,令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下一刻,陈冼就按住了他:“别动。”
梅时青不由屏住了呼吸,感到陈冼的手指隔着纱布温柔地按了上来,小心地做着固定,动作几经重复,绷带就被拉得整整齐齐。
“好了。”
在陈冼灼亮的眼睛看来时,梅时青竟然下意识扭头避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琦那件事,现在梅时青对这方面的情感敏感得惊人。
但他又觉得,自己怀疑谁也不该怀疑陈冼:他救自己是出于好心,甚至连今年的自考都错过了,怎么还能这么揣测他?而且陈冼直不直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想到这里,梅时青定了定心,对陈冼说谢谢。
灯关了,他们重新躺在一起,梅时青额头的新纱布上还残留着陈冼的力度,温柔而坚定的,渐渐又变得深重炙热起来,像几团火在烧,烧得梅时青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翻过身去看陈冼,看他在睡梦中滚动的眼球,紧绷克制的呼吸。
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因自己停留在十年前的灵魂。既然是自己的错,那就对他再好点吧……梅时青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但才闭上眼又难以置信地睁开了。
他屈起的膝盖,感到了一点异样。
梅时青震惊地动了动,随即默默朝后移开了些。他轻轻喊了声“陈冼”,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呼吸一滞。他是醒着的。
不是在做那种梦,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
蛰伏已久的慌乱和猜忌冲上了心头,就在梅时青要忍不住打开灯质问时,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动静。
“……”
梅时青起身的动作顿住了,脸也红了,他想: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合理了,毕竟心理上陈冼才刚成年,这种事不好意思和他直说也在情理之中。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惊惶了一场,此刻几乎是劫后余生地吐出口气,重新背对着陈冼躺了下去。
次日早,梅时青抱着引导孩子健康成长的责任心,止言又欲地对陈冼说:“你身体发育成熟了,有反应是正常的,不要不好意思,也不用过分压抑它。”
陈冼正校对着卷子,闻言朝他抬头,很茫然地“啊?”了一声。
梅时青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蜷起来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担任这方面的老师,但既然开了头,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如果过分压抑,可能会有炎症和疼痛的。”
陈冼这才知道梅时青在说什么,他深吸了口气,把头重新埋下去。
但梅时青还在不依不饶:“陈冼,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毕竟比你大了十岁……”
陈冼真的很想告诉他:梅时青,我是活了十八年,不是八年,这事儿我指不定比你知道的还多。
但难得梅时青有这样憋红脸的时刻,他忍不住顺坡下驴地起了点坏心思:“那我问了:时青,你平时纾解它的时候,会看点什么吗?”
会看点什么吗……
点什么吗……
么吗……
他明明是在卧室问的,但梅时青却错觉自己正被困在地下室里,陈冼的声音在四周的墙壁上反复撞击、回弹,余音震得人耳鸣。
梅时青登时有点儿崩溃,但还是强撑着说:“我工作压力大,不太有这样的时候,要是有……就随便处理了,这种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
陈冼弯了下唇角,天真单纯地问:“那哥看过吗?”
梅时青细若蚊蝇地嗯了声,又听这没眼锋的继续问:“哥喜欢看什么样的?”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突然站了起来:“你写卷子吧,我出去买点菜回来。”
陈冼还在后面问:“哥?”
门被狠狠关上了,陈冼得逞地轻笑了声,而门外的梅时青崩溃地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话题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而且到底要怎样才能不让陈冼喊“哥”了,和那样的语境那样的语调联系到一起,感觉这个字都不清白了!
*
陈冼错过了自考,只能再等半年到明年春天再考。
他做了遍今年的卷子,过了大专的线,梅时青也很高兴:“考上之后,再读两年多,你就可以专升本了。”
虽然笑着,但梅时青心里忍不住感到惋惜:要是当年陈冼拿到了高中毕业证,就可以直接去考本科,省下两年功夫了。但他从没说出来过,因为怕拔出萝卜带着根般牵扯出过去的的事,而自己就是那个让他不得不绕远路的罪魁祸首。
见梅时青笑着,陈冼趁机说:“哥,听说你周末要和胥玉棠去爬山,我也想去。”
胥玉棠就是梅时青的那个相亲对象,上回在酒吧里,陈冼见过她一次。
梅时青闻言,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出去,你跟着干什么?”
“我也爬山啊。”
梅时青这下是真对陈冼的“顺风耳”有点好奇了,不禁问他:“我的事儿,你都是上哪打听的?怎么回回消息都那么灵通呢?”
陈冼答:“我没打听,每回出门和隔壁那个碰上了,她就要拉着我说你的事儿。胥玉棠不就是她给你介绍的吗,你们的动向她当然一清二楚,就等着你们成功收额外的钱呢。”
“哥?愣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胥玉棠什么都跟别人说的事儿?我说真的,指不定有些信息都不是她本人给你回的,你可能在和好多人谈恋爱。”
梅时青唇角抽了抽:“别瞎说,我和她不在谈恋爱。我有公司的案子拜托她,最多只是朋友。”
陈冼不信,也没再辩驳:“行,朋友。所以我能跟着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去吗?”
梅时青嘴上没说好,但已经打开聊天框去征求对面同意了。半晌,转过了屏幕给他看:“你胥姐说行。”
说完又不太放心似的叮嘱道:“别乱说话啊到时候。”
陈冼笑了笑:“我有什么话好乱说的,哥?”
这声“哥”叫得梅时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又想陈冼之前问的那两句“哥会看点什么吗”“哥喜欢看什么样的”,有点狼狈地捋了把头发唔了声。
到了爬山当天,陈冼早早起了床,给梅时青搭衣服:“哥,你看你这样穿行吗?”
梅时青迷迷瞪瞪看过来:“行、都行……爬个山你怎么这么积极?”
答完话他又倒了下去,直到陈冼捣腾完自己,来拉他起床。两人跟拔河一样朝不同方向使劲,好不容易才分出胜负。
输的是梅时青,他抗争到一半记起陈冼的手才骨折过,立刻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但嘴里还在崩溃地喃喃:“唉,早知道就不答应去爬山了。周末还早起虐待自己,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到周末,他们早起和赖床的角色就掉了个个儿。
陈冼轻笑了声,顺着他手臂捏到他肩膀,把人摆正了:“哥是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梅时青嘴角一抽:“可不敢劳烦您。”
但陈冼存心想在这件事上胡闹,他在梅时青低头扣纽扣时,凑过来和他额头相抵,不经意似的搔了下他手指:“这颗扣错了。”
梅时青被他闹得呼吸发紧,心里觉得不太妙:如果眼前不是陈冼而是别人,他简直要怀疑这人是故意在逗弄自己了。
“我自己来。”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继续和丝绸衬衣的扣子较劲。
扣完了,又披上了深灰色的长风衣,扣紧了陈冼选的花里胡哨带银链的腰带,一系列动作利索得根本不给陈冼插手的机会。
看着自己整齐的仪容,梅时青松了口气,准备下床。但这时陈冼又伸过来一只手:“哥,还有项链。”
细碎的呼吸落在梅时青的后颈,他轻轻皱了皱眉:“陈冼,见胥玉棠让你很紧张吗?”
陈冼掐着项链的手一抖,险些对上的锁扣又错开了。他收住了呼吸和手指的力道,轻轻笑了声,竭力不让自己显得心虚:“没有,就是好久没和你出去玩了,我很开心。”
梅时青嗯了声,垂着头颈问他:“还没好吗?”
“好了。”陈冼松开手,让项链下落。
冰凉的触感令梅时青缩了缩脖子,他在听到陈冼回答的那刻,就从床上窜了出去,仿佛急着逃命一样。
陈冼慢了半拍才收起手,坐回柜子边。
他翻开了卷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忍不住转头看向梅时青映在玻璃上修长的侧影,故作不经意地问:“哥,你喜欢胥玉棠吗?”
梅时青刷牙的动作顿住了:“还好吧,怎么了?”
陈冼捏紧了笔,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手指生疼。
“那我呢?”
“你什么?”梅时青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就是想问我该叫她什么,嫂子吗?”
梅时青打理好自己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了她不是你嫂子。陈冼,我不会不要你的,你叫她胥姐就行。”
他说完了,见陈冼还直愣愣盯着自己,梅时青心头一跳,那种异样的禁忌的感觉又来了。他勉强提起微笑说:“还发什么呆呢?别看了,该走了,你要用眼睛在我脸上雕花啊?”
陈冼眼皮一抖,垂敛住了神色:“你额头的伤好了。”
梅时青一愣:“对,是不用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