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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胥玉棠一直觉得陈冼很奇怪。

      明明是弟弟,却总是管着梅时青。之前她和梅时青在酒吧喝酒,他愤怒得像个捉奸的丈夫;现在自己和梅时青说话,他又像个刺探情报的间谍,目光灼灼的,还时不时就要插话进来。

      胥玉棠不太高兴,但为了不把气氛搞僵,也只好把陈冼带进话题里来:“小陈,听你哥说你前段时候手脚都骨折了,一会儿爬山不要紧吧?”

      陈冼答:“过去了一个多月,早恢复好了。一会儿要是胥姐和哥爬不动,我还能给你们背着送上山顶呢。哥是知道我的体力的,对吧?”

      梅时青嗯了声。

      胥玉棠被梅时青的笑晃了下,不快也淡了些,她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梅时青,你弟弟好活泼啊。”

      梅时青正两指张开,放大着手机地图,并没在意她的小动作:“他一直这样,有时候我嫌烦,拍两下就能双击静音了。”

      胥玉棠回头去看臭脸的陈冼,也笑起来。

      “但你们兄弟俩长得一点儿不像诶?”

      梅时青默了下,想:要是像就出鬼了。

      他截断了胥玉棠的刨根问底:“好了,朝这边走,就要到山脚下了。”

      他们加快了脚程,爬过一个大陡坡,就正式登上了山路。

      山上两边的树木都朝中间长去,人就被它们包在翠绿的世界中。但爬了一会儿,眼前的颜色就变了,绿色的松柏和樟树少了,多起来的是半红半黄的枫树和光杆子树;风也透进交错的枝桠,刮到人身上,给人带来更真实的冷意,这时才叫人觉得像秋天了。

      胥玉棠抱紧双臂,不由靠近了点梅时青。

      他们紧挨着走在前面,有意叫陈冼落后两步,虽然话也全被他听了去,但显出了一种疏离的态度。

      陈冼默默盯着鞋尖,不大高兴。他听他们说着自己不懂的官司,似乎是胥玉棠替梅时青先前倒闭的公司打的,局面说是“柳暗花明”了,梅时青显得很高兴,也没在意胥玉棠越贴越近,连人家的头发蹭到他肩膀了都没察觉。

      陈冼用力扯了把路边的枯叶,攥了一会儿,等手心的汗把它们浸皱捂软了了,就把它们撒掉。随后换上新的一把,周而复始兢兢业业地搞破坏。

      等爬过了一半,他俩准备的话题都耗尽了,才想起被冷落的陈冼。胥玉棠带着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陈冼瞥了梅时青一眼,却见他也微笑着,局外人一样旁观自己,心里顿时不爽起来:“没有。最近在考试。”

      “考研吗?说起来,还不知道小陈你多大了,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还在念书。”

      陈冼不理她了,也许是因为烦她,又或者在回避这个话题。胥玉棠盯着他,他就幽幽地转头去盯着梅时青,气氛一时有点奇怪起来。

      梅时青只好硬着头皮替他接话:“不是考研,他考别的。”

      “那是技能证书之类吧?”

      梅时青才要张口,陈冼就抢先说:“是自考。我只有初中学历,没法考你说的那些。”

      与其让梅时青一点点把那些事抖出来,当作向胥玉棠“投诚”的礼物,陈冼宁肯自己先一步说完。

      胥玉棠愣了下,微笑道:“学历不要紧,毕竟人生有很多种嘛,没必要有太大压力。”

      倒是难得的豁达。

      他们爬了两个半钟头,终于到了山顶。梅时青去上厕所了,陈冼抱着他的风衣,和胥玉棠站在一处等。

      不知是不是错觉,梅时青一走,胥玉棠的面色就冷淡了下来,她双臂交错地趴在观景栏上,冷不丁开口问:“你现在还和你哥住在一起吗?”

      陈冼问:“谁告诉你的?梅时青说的?”

      胥玉棠肩膀耸动,似是笑了下:“不是,你们衣服穿混了,你身上这件,我看梅时青穿过。”

      陈冼想:连梅时青不常穿的衣服都记得,他们还真是见了很多次面。

      见陈冼不接话,胥玉棠继续道:“我很喜欢你哥,和他相处得也挺好的,不出意外我们这两年就会结婚。你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要是你出息了有自己的房子了,他会轻松很多,大家的生活也会更好。”

      陈冼听乐了——梅时青容不容易苦不苦,他们的生活怎样才能更好,竟然要个外人来告诉他?

      他冷笑了声,和胥玉棠并排倚着栏杆,指节敲了敲铁制的扶手,轻描淡写道:“胥小姐,我哥都没说话呢,你凭什么越过他教训我?”

      胥玉棠眯起眼:“不是教训,只是告诉你:你是他的弟弟,又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兄弟间帮衬一下也就算了,难道你还想一辈子都赖在哥哥家里吗?”

      陈冼慢吞吞“哦”了声,气死人不偿命地道:“我就赖了那怎样?梅时青他也乐意啊!”

      胥玉棠冷了脸色:“陈冼,你这样的性格和能力,完全是在拖你哥的后腿,难道你不会觉得羞愧吗?逢年过节回家,你在爸妈面前抬得起头吗?”

      陈冼沉了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爸妈?”

      不等胥玉棠回话,他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爸妈早死了。要是他们还在,也绝对不会像你一样指责我。”

      胥玉棠皱起眉:“你们的爸妈不是在丰城吗?”

      陈冼对上她的眼睛,颇有深意地掀唇笑了:“告诉你件事儿,我和梅时青根本不是一个跟妈姓、一个跟爸姓,我们之间压根儿就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你猜,他为什么还乐意养着我?”

      他说完这话,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记——“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胥玉棠脸都白了,打量了他们几个来回,强作镇定地说这里风景不错。

      陈冼则一把拉住了梅时青的手,委屈道:“哥,胥玉棠刚才说我是你的吸血鬼,说我这么大了还只念过初中是没用的垃圾,还要我离你远点儿……这些是你的意思吗?是你让她对我说的吗?”

      他每说一句,胥玉棠的眼睛就瞪大一点儿。

      等他说完,胥玉棠简直瞠目结舌了:“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小陈荒废那么多年学业还是太可惜了……”

      陈冼低下头,柔软的额发遮住了眉眼,戾气被藏住了,再轻轻拾起声音时竟然显得可怜:“对了,她还问我这么没用对不对得起爸妈。梅时青,你说我对不对得起?”

      他越往下说,梅时青的脸色就越差——毕竟陈冼的一切不幸,都是他酿成的,他弥补还来不及,又怎么能容忍别人戳陈冼的伤口?。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语气问胥玉棠:“胥律,陈冼究竟哪里惹到你了,你要说这样的话?”

      胥玉棠张了张嘴:“我……只是跟他随便聊聊,没想到他突然就发了很大的脾气。”

      实际上,他们两个说的话,梅时青一个也不全信。他知道得把这两人的话拼起来才是真相。

      陈冼大约有夸张胥玉棠话的部分;胥玉棠或许也说了些带刺的东西,只是因为不了解陈冼的事,才带上了比本意更大的恶意。

      但此刻陈冼白着脸,抿着唇,用劲拽着他的袖子,令梅时青没法做个不偏不倚的和事佬,他叹了口气,对胥玉棠说:“之前案子的事多谢胥律了。代理费我会在下周前打给贵所,请不要再推辞了,我自认也没有那么大的情谊来抵给胥律。”

      “时间不早了,胥律要坐缆车下山吗?我去给你买票。我们还有事,就不和胥律同路了。”

      胥玉棠没料到他这么护短,见陈冼紧紧扣着他手得意地笑,她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梅时青,你知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他特意告诉我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还说……”

      陈冼神情一震,刚抬起眼要反驳,就被梅时青攥紧了手——

      “对,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也没说过是。”

      胥玉棠被打断,看梅时青的表情也看不出他知不知道陈冼的心思,但眼下也不敢再多说,怕彻底断了她和梅时青的可能,只好体面地借口律所有事离开了。

      胥玉棠一走,梅时青就松了手,但陈冼立刻又捉握了回去,低声问他:“梅时青,我是不是搞砸了你的约会?如果刚才我再忍一忍……”

      梅时青看过去,见到陈冼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背着光,全部的神情都被日光吞没了,只留下一个凝望着自己的轮廓。

      梅时青忍不住依据他忐忑的语气想象起他的表情,心里立刻塌下去了一块,觉得他像只惶恐无助的小狗。

      他伸手揉了揉陈冼的头发:“没有。”

      “你没有搞砸任何东西。你不是想和我爬山吗,那现在不是爬上来了吗?”

      “而且,谁说约会是我和胥玉棠了?我跟你,不行么?”

      头发被揉弄的感觉酥酥麻麻的,陈冼只觉天灵盖都有点被通开了。他甚至想让梅时青把手指全插到发根,彻彻底底地给自己做一次梳理。

      他不禁有些出神,想着梅时青有这样摸过胥玉棠的头吗,他们有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吗——所以胥玉棠对上自己才那么有底气。

      陈冼因被摸头扬起的惬意的笑已经荡然无存了,他把自己赶进了死胡同,感受着一股混着酸楚的愤怒反扑上来:如果梅时青真有那样一个爱人,一个会出现在未来的比胥玉棠更亲密的爱人,那自己算什么?是不是到那时候,梅时青身边就真的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眼前的石阶渐渐模糊,陈冼的喘息也变得粗重,梅时青捏了捏他的手,转头问:“怎么了?爬不动了?”

      陈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到手里力道一坠——梅时青摔了下去!

      陈冼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了他:“没事吧?”

      梅时青滑下去三四级台阶,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骶骨碎裂般疼痛。他借着陈冼的力爬了起来,站直时“嘶”了声,白着脸说:“没、没事,就是屁股快摔成四瓣儿了……”

      见陈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梅时青渐渐收了声:“不好笑么?那算了,我们继续下山吧。”

      但陈冼却拉住了他,然后走到他前面蹲了下去,说:“上来。”

      梅时青一愣:“真不用,不至于。你扶着我缓一缓就好了。”

      陈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身边揽住了他的腰和腿,刚要使劲把他打横抱起来,梅时青就挣了两下:“嗳,你干什么陈冼?”

      陈冼低头看他:“抱你下去。”

      “别,别,你还是背我吧。”梅时青投降了。

      可怜他个一米八二的男人,曲着两条大长腿挂在另一个冷脸青年身上,一路上遭受了几十几百道探究的目光。

      “你、你还走得动吗,陈冼?”

      陈冼嗯了声,回头瞥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好了点。

      他更紧地勾着梅时青的大腿,那对滚烫的掌心贴着皮肉,像在灼烧。梅时青不自在地动了动:“要不我下来你扶着我走?我现在感觉好点儿了……”

      陈冼没答应:“你不是痛吗?而且,以前早做习惯了的事,怎么过了十多年你反倒不能接受了?”

      不知是不是梅时青的错觉,最近陈冼提及过去的次数直线上升,但幸好也只挠到了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对于最可怕的部分,他们还是默契地绕道而行。

      十七岁的时候,陈冼的确常常背梅时青,因为他们爱去折腾校园里的果树,枇杷、桃子、柚子都没逃过他们的毒手。好学生梅时青还因此被通报批评过一次。

      当时他们也试过交换位置,由梅时青背人,陈冼去摘。但就试了一次,因为那次陈冼刚“升”上去,就有一只黑黢黢的知了打在了他脸上,令向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陈冼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从此,就都是梅时青在上面了。

      想到这里,耳鸣似乎也成了那年知了的声潮,梅时青的身体放松下来,把呼吸埋进陈冼柔软的毛衣里,和他小声说话——

      “没说不能接受,你乐意背就背呗。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你背着我打枇杷,结果砸到了树后面撅着屁股抽烟的生物老头,他直接把逃晚自习的我俩抓了个现形,还告‘御状’。”

      陈冼垂下眼皮,盯着脚下的路:“其实那时候,我爸妈是想让我回家晚自习的,他们怕我压力太大了疯掉,但我死活不愿意。他们还以为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让我上进了,但没想到我就是单纯为了跟你玩儿。”

      梅时青轻轻笑起来,下巴在颠簸中轻轻磕在陈冼的锁骨上。

      他低声念了句:“当时啊……”

      在他们又见到山底绿色的樟树和松柏时,梅时青把发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碎谁的梦:“陈冼,一个人失去了十年的意识,一睁眼就是个陌生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陈冼低下头,盯着那双交汇在自己胸前的清瘦的手:“我也不知道,梅时青。”

      “大概就像做梦吧。没什么感觉的,醒前是梦,醒来也是梦,想要的都在现实里,但怎样都回不去了。”他的语调如此轻快,与不被梅时青看到的表情全然不同。

      “你呢,梅时青,等一个人十年是什么感觉?”他转移着话题,但他的心,还在酸楚的恨意中泥足深陷。

      他几乎不堪忍受了,过去一被提及,这份恨的指针就颤抖又执拗地指向面前的人。他祈求能有片刻的逃离,用同样强烈的另一种情感吞噬恨意,把全部的痛苦曲解成爱而不得,这样他就不会被矛盾的情绪扯成两半了。

      而这场逃离的代价,只需要梅时青的一句话。

      但偏偏梅时青不肯配合他,说出来的都是伤人的实话:“等待只是我生命里的一小部分,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想起它。”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对他不重要?说那些年也没有很苦,是陈冼过度想象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他不想让自己原谅他?

      陈冼抿了抿唇,他从来看不透二十七岁的梅时青的心思。

      他痛恨梅时青的敏感与狡猾,明明自己只是想在胥玉棠的事情后,听梅时青说一句在意他,但梅时青却怎样也不肯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口。

      于是两人重又沉默下去,陈冼感受着他熨在自己背上的体温,眼前的路似乎还有很长很长,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到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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