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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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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青撞见陈冼洗澡时的心情,只能用“五雷轰顶”来形容。
往常梅时青还要晚一小时到家,但因为谢琦的事,他主动辞了职,早早回来打算和陈冼庆祝一番,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样尴尬的情形。
卫浴的玻璃门阻隔度不高,能见到里面人朦朦胧胧的影子——陈冼正靠在淋浴的那面墙上,低头弓背,流畅的肌肉线条起伏着,鼻音和喘息回荡成一片。
他没有听到梅时青回来的声音。
梅时青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踮起脚做贼似的挪到床边,背朝浴室坐着,翻起了手里的文件,但手指抖抖簌簌的,仿佛见不得人的是他一样。
而真正见不得人的那个放肆又浪荡,弄出的动静像某种生物张开了的长足,延伸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梅时青如芒在背,他想到之前不当心拉开浴室门看到的陈冼的身体,记起那一簇在他后颈炸开的水花,记起它是如何溜出一条分支顺着凹陷的脊骨往下淌……
梅时青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浑身紧绷,要是现在有人从背后轻轻碰他一下,他一定会尖叫着炸毛。他现在无比后悔推门时搭错了神经,没有立即转身出去,而是坐在房间里活受罪,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都进来了再出去,还不如不出去来得少尴尬些。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陈冼也不是故意的,男人之间撞见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陈冼对他来说和别的男人不一样,至少他撞见别人这样时,不会这么紧张。
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陈冼的气音变实了,梅时青的神经更加紧绷,心吊得比头顶还高,他知道陈冼快了,但在自己解放之前,还有一道最难过的坎。
那道坎很高,梅时青的心被陈冼的呼吸提着,节节攀上去。就在要到达顶峰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喟叹般的叫唤、半实半虚间拖长的轻喊,语气像渴望也像在求救——
“哥……”
这个字像一颗核弹,砸得梅时青神思稀巴烂,他震撼到失去理智,转头隔着玻璃对上了陈冼灼亮的眼睛,那一刻,什么都没藏住。梅时青连头皮都炸开了。
陈冼还没完,又怔怔盯着他喊了声“哥”,面色潮红一片,神情里带着轻微的恍惚。梅时青几乎要崩溃了,偏偏还指望着要粉饰太平,于是颤巍巍地挤出了丝笑。
他连声音都在抖:“嗳,哥回来了。”
浴室的水声重新响起来了,梅时青对着窗外努力拼接起碎裂的理智,他安慰自己:那声“哥”也许是陈冼见到自己回来了才喊的呢?
但是那声调……梅时青紧了紧牙,无论如何也不像吧!
难道极端恐同、和自己有宿仇的陈冼,真对他有那种想法?
梅时青觉得难以置信,他甚至想直接问陈冼,但又怕陈冼给出最可怕的回答。
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梅时青不敢再想下去了,寒冷侵袭了他的手指,令它们变得麻木僵硬,随后这种可怕的感觉波及全身,令他成了一具雕像,身不由己地杵在床边,直到陈冼裹得严严实实趿拉着拖鞋出来,他也没有动弹。
反倒是陈冼,轻松镇定无比,甚至还问梅时青吃过饭了没。
梅时青掐着自己的大腿,略侧过身、仍避着眼问他:“陈冼,你……”
陈冼困惑地“嗯”了声,从地上捡起文件递给他,人还没站直眼睛就瞧了过来:“我怎么了,哥?”
梅时青对上他温顺无害的模样,喉头一哽,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他不问了。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反正再过半年等陈冼考上大学,就不会住在他这儿了。到那时,陈冼走上了正轨,他的“债”也算偿清了,就能开始自己的生活了。梅时青这样想着,勉强露出了个微笑,但心里还是闷闷的,像一面敲不响的鼓。
陈冼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浴室带出的水汽立即扑到了梅时青皮肤上,令他有种被侵占的不适,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没有动。
陈冼仿佛对他的紧张一无所知,指了指柜子上的蒸锅:“我吃过了。那份山药排骨粥是留给你的,你要不要喝一点?”
梅时青如蒙大赦般起身应好。
排骨切成了小块,被米白色的粥裹住,夹起来时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味道。梅时青喝了两碗,感到胃袋逐渐充实了,乱蹦的心跳也被饱腹感镇压住了。
陈冼悄无声息地从床边走到他身后,弯腰问他:“排骨烂了吗,哥?”
梅时青打了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吓到你了?对不起。”
梅时青抿了抿唇,放下碗勺:“没事,粥很好吃,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哥,你问过一遍了。”
梅时青愣了下,哦了声。他让开了做题的位置,低头划拉着手机,不再看陈冼。
陈冼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烦躁地用肩上的浴巾搓了两把,突然站到梅时青身后说:“对不起啊,哥,我没想到今天你回来得那么早,以后我会注意的。”
梅时青划着屏幕的手指一僵——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开诚布公地。
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
梅时青从嗓子里挤出了声“嗯”。
他盯着地毯的花纹想:但真的没有什么吗?陈冼那声“哥”还在耳边回荡,自己当时和心里有鬼似的紧张……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本该宽慰陈冼两句,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梅时青就说不出口了,并且觉得自己更需要安慰。
“你没事儿就去刷会卷子吧,碗放着我回来洗。”
陈冼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手,头发像鸟巢一样立着:“你还要出去?”
“嗯,手里的程序有点问题,找同事去看看。”
“要不我帮你看看?”
陈冼这样说,令梅时青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当年,陈冼就是凭计算机特长考上省高的,他的确也做过几个软件、拿过国奖,但梅时青仍然认为,在竞赛的对错判别机制下的作业,和自己手头真正要盈利的商业产品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让一个快要大考的学生帮他打白工,算怎么回事儿?
梅时青轻轻皱了皱眉,撂下句“不用”就出了门。
但其实他根本没约同事。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一起打拼的伙伴都回家吃饭了,谁给他看代码去?
他在外游荡到深夜,只为躲开陈冼。
到了凌晨一点,他已经走走停停了六个小时,脚底都痛了,才绕回家楼下。一抬头,出租房的灯还亮着,隔着帘子依稀见得个侧坐的黑影。
他望得脖子都发酸了,也没琢磨出那是电灯还是人影。
寒冷的夜风掠走他的体温,也吹淡了他身上烧烤摊的气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只有副骨架立着。他没有地方去,过去是错误,现在是矛盾,未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于是他在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那里,在世界的每一处,全都无处安身。
他又把今天和这些年的事倒带了一遍,想了很多、很乱,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埋怨陈冼为什么要醒来——如果他一辈子都不醒,那自己就可以平淡安然地生活或者死亡。
但他偏偏醒了,还态度不明,他一声声地喊自己“哥”,但提及十一年前的事时,眼里还是有恨。而自己对他又是什么心思呢?为什么面对他的恨意时,不止是心虚和害怕,还有难过?
他想不清。陈冼的目光像个绞肉机,把他和恐惧、无措、和看不清的一切放在一起,打发奶油那样地搅拌着,令他惶乱难受极了。
香烟独自燃尽了,最后一点火烫到了梅时青冻僵的手指,他把脸从围巾里露出来,吐气时感到了脸上一点正在融化的冰凉——
下雪了。
盐粒一样的雪。渐渐砸得猛了,叫人脸颊生疼。
在他和陈冼的十七岁,也有过这样的一场雪。他悄悄想念起陈冼合拢住自己双手的掌心——它前一秒还在往自己衣领里塞雪,后一秒又扮起了好人。
在陈冼那张青涩顽皮的脸上,挂着通红的冻伤,但这也没能阻止他促狭地讨饶地笑。他熟稔地拉高梅时青的围巾,蒙住他冰凉的脸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撂下句“等等我”,就风风火火地跑到糖炒栗子的小摊前,又卷着温热的袋子旋风似的跑回来。
板栗这种带壳的东西,梅时青一向是嫌麻烦,不太吃的。往往接过来只用作焐手,用凉了,就还给陈冼吃。
后来有一天,他的心思被发现了,陈冼就一边说着“真是服了你了”,一边飞快地剥好一大把,扬起眉毛“喏”一声递给他。但等他去拿时,往往又要逗猫似的一收,或者用上其他讨打的把戏。
梅时青一直记得那时板栗的味道——柔软甜糯,还有点外壳遗留的焦香,嚼着嚼着,几乎要分不清食物和口腔,只觉得整个人都温暖香甜起来了。但过了那个冬天,后来他再去买,竟然觉得味道寡淡得像荸荠了。
他因此恨上了冬天,以为是它太冷,才害糖炒栗子凉得这样快,变得这样难吃。但他的怨恨是毫无道理的,因为海城的冬天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一样的冷。
所以自己到底是在恨什么呢?
被烫伤的指尖在磋磨间又升高了温度,等最后一丝温热逝去,梅时青抬起头,惊觉他和陈冼交错的目光早已被千山万水隔开。
他睫毛颤了下,蓦地想:现在陈冼的耳朵还会生冻疮吗?
至少在这个冬天结束前,送他副耳暖吧。
无论还要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