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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我除了孩子 ...

  •   “唔!”

      梅时青按着唇角的伤口龇牙咧嘴,在心里破口大骂:疯子!陈冼就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那天竟然往他嘴唇上咬了个口子,要他在伤好前都顶着别人暧昧揣测的目光露面!他在公司里、在合作伙伴跟前把脸都丢干净了。

      他攥起拳头往桌上“嘭”的砸了下,反弹的力道震麻了他的手臂。刚抬眼,就和门口欲进又止的秘书,对上了目光——

      “梅、梅总,临先和光信的负责人都到了。”

      梅时青闭了闭眼,尽量用往日温和的语气答复:“我马上就来。”

      这次三方合作的是一个叫“乐圈”的项目,是瞄准了人们渴望更大范围、更便捷的社交的需求计划推动的软件开发。光信是策划与最终运行的甲方,无界和临先则是负责开发调试的乙方。

      和从互联网市场开拓元年就存在的临先相比,无界的规模小得可以忽略,在技术力和开发经验上也远不及稳扎稳打的临先,之所以能来分一杯羹,是因为无界屡次在开发设计上剑走偏锋,就连十多年前卖出去的那个小软件,如今也仍在运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梅时青攀了范玲的关系。

      这不能否认,但梅时青也羞于承认,于是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这个项目。可以说,梅时青必须要靠无界在“乐圈”开发中的贡献“雪耻”。

      因此当端肃了心态的梅时青在会议室看到陈冼的那一刻,犹如五雷轰顶——他怎么会在这儿!

      梅时青的脸色红了又黄,黄了又青,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两个字:要完。

      “梅总。”陈冼坐在沙发上,歪过头冲他打招呼,那双乌黑的眼睛狎昵地冲他眨了眨。

      这副神态立刻让梅时青想起了跨年夜,当时陈冼凑在他跟前,也是这样将眼睛一眨,然后盯着他胜券在握地勾起了唇角,说:“你和范玲结不了婚。你猜,这样‘英雄救美’的游戏,她玩多久会腻?”

      话犹在耳,梅时青不禁又是一悚。

      他和光信、临先的负责人打过了招呼,问:“陈总怎么也来了?”

      陈冼微笑:“作为朋友,这么久没见来看看你都不行?”

      梅时青额角一跳,把人撂到了休息室。

      等一场会议结束,已经是傍晚了。

      梅时青推开休息室门的那刻,见到落地窗外的晚霞尽数洒落进来,空间旷阔,绚烂的色彩铺了满室满身。斜倚在沙发上睡觉的人躺在一束光里,半张脸都融进了模糊的金色,他身体随呼吸缓缓起伏着,安宁得不像话。

      有那么两秒,心脏悬滞,梅时青忘了这是哪年哪月。

      “嗯?你工作结束了?”

      晃眼的光收敛了几分,周围的一切显出了具体的样貌。梅时青朝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喊他:“陈总。”

      陈冼揉眼睛的手一僵,支起身体看他:“是合作不顺利?”

      梅时青置若罔闻,又重复了一遍冷冰冰的称呼:“陈总,还我戒指。”

      *

      车停在陈冼家门口的时候,梅时青感到一阵后悔。

      他后悔在陈冼说“跟我去一个地方就还你”时毫不犹豫地上了车,正如后悔当时因一句玩笑般的恐吓就被拽去了酒店任人搓圆捏扁。

      人是不该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但那枚戒指真的不能不要。

      他的无名指根泛起一阵刺痛,提醒着他那枚戒指是如何被粗暴地撸下,那天又是如何被纠缠不休的。

      跨年夜那人说的话还缠在梅时青耳边——“时青,我需要你,我比所有人都更需要你。别人有的、他们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更多,只要你回来。”

      “时青……”

      “时青?”

      呼唤声落到了他耳边,他眼皮猛地一抬,才发觉自己出了神。

      一片温热覆到了他手背上,他还没来得及拍开,身侧就传来“喀哒”一声——安全带开了。

      梅时青抬头看向他:“你没说要去的地方是你家。”

      陈冼漫不经心嗯了声,扯松了领带:“我也没说不是。”

      “陈冼,跨年那天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够了,”已经半个身子钻出车外的陈冼倏然回身,按住了梅时青脸侧的头枕,目光冰冷,“你的戒指不想要了?”

      陈冼的家没什么人气,黑白装潢,除了阳台上那只晃晃悠悠的躺椅,一点儿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打开了冰箱,竟然从蔬果肉蛋到酒水饮料一应俱全。

      梅时青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系上了熊猫图案围裙的陈冼拿出了土豆、牛肉和案板时,脑袋不由空白了几秒。

      “你在干什么?”

      “和牛肉谈判,你信吗?”

      梅时青抿了抿唇,盯着从他手下滚出的一块块亮黄色的土豆,觉得自己在做梦:“你把我带到家里来,就是为了给我做一顿饭?”

      陈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行吗?还是说,其实你做好了其他的准备?”

      “……”

      梅时青有一瞬想打碎他处变不惊的面具,揪起他领子问他:你这样算什么!学十多年前的曲子,贴身放着我的过敏药,抢我和别人的订婚戒指,现在还要给我做饭……

      完全是无济于事的自我感动。

      梅时青身侧的手痉挛似的一蜷,陡然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自己只是来拿戒指的,随便陈冼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今天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结果。

      但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却让他失控地烦躁了起来。

      地暖烧着,外面积雪未化,屋子里脱了大衣的人竟然开始冒汗。梅时青长长呼出口气,朝外退了两步,和灶台离得远了身体里的火终于烧得不那么烈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低着头搅动锅勺的人身上,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翻腾起咖喱的香气,那股温暖的味道很快将梅时青包裹住了。他微微愣神,忽然想到,如果十六年前他们没有吵那一架,这样的场景也许早见过千百回了。

      陈冼倏然回头,和他凝注的目光撞在一起。

      梅时青瞳孔一缩,一个激灵将手甩在了门框上,“嘭”的一声响。

      陈冼快步走了过来,捧起他手看:“打疼没有?”

      这套动作太自然,等梅时青反应过来,陈冼的呼吸已经洒在他手背上了。从他的角度甚至看得清陈冼的每一根睫毛,还有睫毛下深邃乌黑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梅时青呼吸一滞,猛地抽回了手,冷不丁问:“陈总,我的戒指呢?”

      陈冼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他问:“你就这么急着走?多和我待几分钟都不愿意?”

      “陈冼,六年前我们就说过再也不见的。”

      “你是还在怪我?”

      梅时青低着头,眼睛蓦地有些湿了。

      陈冼没有催他,他沉默陈冼就陪着他沉默,直到他愿意开口为止。

      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哐当作响,梅时青闻到了炖肉的香味,好像他们还在海城那间没地落脚的小房间里,好像他是在回答六年前的陈冼。

      梅时青盯着陈冼的手,脑海里一瞬掠过很多事。到最后,他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那是我罪有应得。”

      陈冼当他在讲气话:“你还是怪我。”

      “我没有!”梅时青猛地抬起了头,通红的眼里浮着一层泪光,惊得陈冼一愣,“那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

      当年那样愤怒,从不是因为得到了惩罚,而是因为有一份令他辗转反侧、付出了真心的感情被辜负了。即便已经过去了六年,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被熟悉的闷窒填满。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擦干眼泪,朝后退了一步:“抱歉。”

      厨房的油烟机响着,白雾从锅盖的边沿钻出来,愈来愈浓。陈冼的脚却像扎了根,站在原地怎样也不肯动,他看着梅时青,心脏像一颗腐败多年终于溃破的果子,苦涩的汁液终于从中流出。

      他忍着心口的酸涩,忽然问:“要是当年我没有那样做,现在和你订婚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如果没有发那张照片,没有把周静娟气倒,没有天各一方的六年,是不是他们早看过了烟花、谈过了吉他、订过了婚、一起度过了几千个夜晚和清晨?是不是在拥抱梅时青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就不会那么僵硬?他也能说出梅时青眼尾的疤痕、剪短的头发和身上每一颗痣的来历?

      甚至再早些,如果高中的梅时青没有推开他,他们的人生是不是就会被彼此填满?就像最初的十七年那样?

      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全世界所有的事都这么不如意!

      陈冼盯着梅时青,看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愕然的眼神和无声嗫嚅着的嘴唇,看得自己眼眶泛酸,渐渐湿红一片。

      梅时青扭过头,嗓音微哑:“菜好了。”

      咬着筷子的时候,梅时青才知道什么叫“食不知味”。

      过去了十年、二十年,陈冼说的那些事,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但现在它们一桩桩、一件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每根神经都被牵扯着,逐渐加剧地刺痛起来。

      抬起头时,陈冼正看着他,偏执嵌在陈冼的眉心,微垂的眼角挂着点涩苦,那张英气的脸,竟然露出了两分颓唐。

      六年没有改变陈冼的相貌,只让他的骨相更加清挺利落,印在梅时青的眼里更加的清晰,也轻而易举地顺着旧日的轨迹,扯动了梅时青的心。

      “你说你要一个家,我除了孩子不能给你生,有什么做不到的?”陈冼的筷子停在碗里,低声问他,“还是你非要给周静娟过眼?”

      梅时青心神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冼又用那个平淡的语调说:“我可以穿裙子去见她啊,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你,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她不会说什么的。”

      梅时青手一抖,一根筷子掉下了桌:“你疯了?”

      陈冼坦然地点了点头:“等了六年我早就疯了。我一直想着,你有没有原谅我,有没有想我,我有没有厉害到可以让你离不开我。想了六年,然后你要和别人结婚了。一辈子,都要和我没关系,我不疯才是疯了。”

      梅时青怔怔看着他,筷子都忘了捡,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明亮的白色照进他的眼睛,让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猝然推开碗筷站了起来,沉默了两秒后说:“我吃完了,一会还有事,戒指现在能还我了吗?”

      陈冼的嘴唇微微抿起了,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梅时青终于无法忍受这古怪的沉默,二话不说低着头往门口走,他打开鞋柜,竟然拿错了鞋,等反应过来时陈冼已经追了过来,就着他弯腰的姿势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双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了,几乎将脊骨挤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但陈冼却一点儿都不肯松。

      “别走,梅时青,你别走。”

      “我不能没有你,他们谁都可以没有你但我不行!”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家,周静娟那样把你当你哥哥的家你视若珍宝,范玲那样背着你找男人的做派你不闻不问,怎么到了我这里,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为什么你反而不要了?”

      陈冼的话砸在梅时青头上,砸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混乱感再次袭来,分明是他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生活——苦心维持的体面、订好的婚约、家里的期待……现在却全要被陈冼这颗石子砸得粉碎,梅时青攥着拳,近乎仓皇地将陈冼推开。

      “陈冼,”梅时青喊了他一声,咬紧了每个字音,“因为我们没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陈冼的心像被钝刀割着。

      梅时青穿上了自己的鞋子,打开门把漫天的风雪放了进来,声音里浸透了冬天的寒意:“我不爱你。”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爱你——陈冼,你一次次地找上我,一次次搅乱我的生活,让我觉得很烦。”

      “这么说够了吗,还要我怎么说?”

      梅时青停在门口,突然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到了“嗒”的一声,很轻的一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一滴泪从陈冼的脸上划下,从下颌处坠落,摔在他的风衣上,发出了又一声一模一样的“嗒”响。

      原来眼泪落下,是有声音的。

      梅时青侧开眼,合上眼皮冷静了两秒,理智告诉他陈冼的眼泪是假的,最近几次陈冼明显看准了自己吃软不吃硬,屡次示弱,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陈冼微垂的泛红的眼皮上。

      “陈冼……”

      “梅时青。”陈冼突然抬起头,皱着眉看向他,眼睛还是红的,“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别等被范玲坑成傻子再来求我,到时候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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