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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地下水库的“夜晚”以一种缓慢而优雅的方式降临。岩壁与穹顶上的晶簇光芒从明亮的浅绿逐渐过渡到柔和的月白,最后沉淀为一种朦胧的、带着淡淡蓝调的微光,像深海午夜时分的景象。发光植物的节奏随之调整:水面上的莲花缓缓合拢花瓣,只留缝隙间透出的银白色脉动;藤蔓上的铃铛花收拢成苞,光芒内敛;只有那些从水底生长上来的水晶树,依旧维持着稳定的、如呼吸般明暗起伏的辉光,像地下的星辰。

      中央小岛的樱花树,在“夜晚”模式下展现出另一种美。满树的粉白花朵并未凋谢或闭合,反而散发出更柔和、近乎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光芒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个小岛和周围数十米的水面。树下白沙上,每一片落花都像一枚小小的夜灯,铺成了一条发光的绒毯。

      秦渊所说的“休息点”已经初步布置完成。他在水库边缘的几个天然岩壁凹处,用干燥的发光水草和某种柔软的苔藓植物编织了简易的垫子,又用藤蔓和晶簇调整了光照角度,让每个凹处都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光线适宜的小空间。荒、茂、樱各自选择了一个,正在尝试适应这个新环境的“睡眠”模式——灵体不需要真正的睡眠,但深度的静息调息对恢复至关重要。

      溟和赦所在的岩壁凹处最为偏僻,也最安静。凹处呈半圆形,直径约四米,地面是平整的岩石,秦渊铺了厚厚一层苔藓垫子,坐上去有种奇妙的弹性。凹处上方垂落的藤蔓形成天然帘幕,将内部空间与外面水库的广阔视野部分隔开,只留下正对水面的一个缺口,可以看到远处樱花树的微光和倒映星光的深色水面。

      赦背靠着岩壁,双腿交叠,坐姿端正得像在冥想,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黑色左眼和冰蓝右眼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分辨不出差异,都像深潭。溟则侧躺在苔藓垫子上,头朝向赦的方向,眼睛闭着,淡蓝灵体的边缘随着呼吸(拟态呼吸)微微明灭。双星能量系统在他们静默时自主运转,极寒与愤怒的能量流像两条相互缠绕的、缓慢旋转的光带,在两人之间形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场,场内的空气呈现出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感。

      时间在绝对安静中流逝。水面偶尔传来极轻微的“啪嗒”声,是某种夜间活动的小鱼跃出水面又落下的声响。远处,荒所在的凹处隐约传来极低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细微震动——那是荒在睡梦中(如果灵体的深度调息能称为做梦)无意识加固自己灵核的防御结构,黑蚀能量的特性让她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一丝战斗本能。

      溟忽然睁开眼睛。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赦的侧影。岩壁藤蔓缝隙透下的月白微光勾勒出赦脸部利落的线条,右半边那些半透明结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美感,但左半边正常灵体的轮廓又带着熟悉的、属于“赦”的温度。这种矛盾统一在赦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独特的吸引力。

      “睡不着?”赦没有转头,但显然感知到了溟的注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很轻,像羽毛擦过冰面。

      “不是睡不着。”溟轻声回答,“是不想睡。怕一闭眼,再醒来发现这一切是梦。”

      赦终于转过头,看向溟。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中相遇,溟能清晰看到赦右眼瞳孔深处那些冰蓝色的能量脉络在缓缓流转,像封冻河流下的暗涌。“梦不会有这么真实的痛感。”赦说,抬起右手——那只半透明结晶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关节活动时内部双色能量流随之波动,“也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能量连接。”

      溟坐起身,与赦并肩靠在岩壁上。苔藓垫子传来舒适的微凉触感。“秦渊...他一个人在这里七十年。没有同伴,无法离开,只能和植物说话,和樱花树交流。那种孤独...我想象不出来。”

      “所以你现在想出去陪他聊天?”赦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但少了平时的锐利,更像一种疲倦的调侃。

      溟摇头。“我在想...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只剩彼此,或者...连彼此都失去。”

      赦沉默了很久。水面吹来一阵极轻微的气流(不知源头在哪),带来樱花树的方向飘来的、混合了落花和水汽的清香。藤蔓帘幕微微晃动,漏进更多的月白微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如果真有那一天,”赦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我会在彻底被困住之前,先毁掉困住我们的东西。或者,毁掉我自己,让你能离开。”

      溟的身体僵住了。他转头看着赦,淡蓝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团幽火。“你说过不会让我做傻事。那你呢?这种话就不是傻话?”

      “这是现实。”赦与他对视,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溟,我们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我们是恶灵,是被道士追杀、被人类恐惧、连存在本身都岌岌可危的非人之物。温柔和希望是奢侈品,我们能握住的只有彼此,以及‘不后悔’这三个字。如果真有必须牺牲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的情况,我会选我。这不是傻,是计算过的最优解。”

      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苔藓垫子,柔软的植物纤维在他指尖缠绕。“我不接受这种最优解。”

      “由不得你。”赦移开视线,看向水面,“就像在控制室,你也不接受我留下当诱饵的计划,但最终你还是配合了。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当时情境下的唯一选择。未来如果遇到类似情境,答案不会变。”

      溟突然伸手,抓住了赦的手腕——不是那只结晶化的右手,是左手,正常灵体的左手。触感冰凉,但真实存在。双星系统因为突然的接触而产生共振,能量流加速循环,两人都感觉到灵核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心跳加快的悸动。

      “那就不要让那种情境出现。”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强硬,“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变强,一起找到不用牺牲任何人的路。如果你死了,我...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赦低头看着溟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溟的手指修长,淡蓝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更亮的光晕。透过接触点,赦能清晰感知到溟此刻的情绪:恐惧,不是对死亡或战斗的恐惧,是对“失去赦”这个可能性的恐惧。那种恐惧如此浓烈,甚至冲淡了溟灵核深处一直存在的、死亡留下的冰冷悲伤。

      “你...”赦想说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他另一只手——那只结晶化的右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溟的脸,但在半空中停顿了,最后只是虚虚地悬在溟肩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因为以前不敢。”溟松开手,向后靠回岩壁,但目光依然锁着赦,“死亡让我不敢奢求太多,化灵后只想着执行‘正义’,保护小玥,跟着团队活下去。但刚才...在石阶上,你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很怕。怕你像秦渊的那些工友一样,变成一张纸条上的名字,怕我以后只能靠一块怀表或半截铅笔来回忆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意识融合的时候,我看到你记忆里...你决定保护我时的眼神。那时候你不认识我,只是因为我眼中的‘困惑’就决定介入。后来你为我而死,化灵后组建团队,一直把我带在身边...赦,我不傻。我知道那不只是‘同伴情谊’。但我一直不敢问,不敢确认,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应同样的分量。我连自己是谁都还在困惑,怎么敢承担另一个人的全部?”

      藤蔓帘幕再次被气流拂动,月白微光如流水般淌过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远处樱花树的光芒似乎也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脉动,像在应和这场深夜的对话。

      赦的右手终于落下来,不是碰溟,而是撑在两人之间的苔藓垫子上。结晶手掌按在柔软植物上,内部能量流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结构映亮了一小片区域。“你不需要‘承担’。”赦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你选择保护小玥,选择温柔对待世界,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因为彼此的选择而交集,但不必为对方的选择负责。”

      “但我想负责。”溟说,淡蓝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不是出于愧疚或报答,是...我想。就像你想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你。不是弱者对强者的依赖,是...平等的。你明白吗?”

      赦看着溟,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讥诮或危险意味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真实抵达眼底的笑容。冰蓝色的右眼和黑色的左眼同时弯起微小的弧度,让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矛盾而迷人的柔和感。

      “明白了。”赦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溟心脏(如果灵体有心脏的话)停跳的事——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了溟的额头。

      不是吻,不是拥抱,只是额头的相贴。但这个简单的接触,在灵体之间,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已经通过双星系统深度连接的状态下,产生的共鸣远超物理接触。溟感觉到赦的意识像温暖的潮水般涌来,不是侵入,是邀请。他本能地放松防御,接纳了那股意识流。

      瞬间,两人进入了一种类似“意识共享”但更温和的状态。没有记忆碎片强行涌入,只有纯粹的情绪和感知交换。溟感觉到赦内心深处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背负了太多决策、太多责任、太多“必须坚强”的疲惫。赦感觉到溟灵核深处那些从未愈合的伤口:被父母背叛的冰冷,死亡瞬间的茫然,化灵后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困惑,以及对“温柔”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恐惧。

      更深的,是他们彼此对对方的感情。赦那边是炽热的、霸道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底层却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对待易碎的冰雕,想紧紧握在手里又怕捏碎。溟这边是温润的、缓慢滋长的依赖与信任,混杂着自我怀疑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像深埋冻土下的种子,终于破开冰层探出第一点嫩芽。

      这种感知交换只持续了十几秒。分开时,两人都有短暂的恍惚,仿佛刚刚从一个很深很温暖的梦境中醒来。

      “现在你知道了。”赦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一切。好的,坏的,自私的,疯狂的。你还敢说要‘负责’?”

      溟的呼吸有些急促(拟态呼吸),淡蓝灵体的光泽波动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但他看着赦的眼睛,点了点头。

      “敢。”溟说,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樱花树的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因为你也知道我的一切了。我们扯平了。”

      赦靠回岩壁,闭上眼睛,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没有消失。“那就说定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不搞牺牲,不搞独自承担。如果真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省得麻烦。”

      “嗯。”溟也靠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双星系统的能量循环因为刚才的意识交换而变得更加顺畅、稳定,极寒与愤怒的冲突感进一步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谐的、互补的脉动。两人都能感觉到,融合状态在向更深层次发展,虽然距离彻底稳定还有很远,但至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就在两人逐渐沉入深度调息状态时,岩壁凹处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秦渊——秦渊的脚步声更轻,几乎无声,而且带着青脉石能量特有的、类似植物生长的韵律感。这个脚步声虽然也刻意放轻,但有着更明显的“人”的节奏感,还混杂着极淡的黑蚀能量波动。

      荒撩开藤蔓帘幕,站在凹处入口。她的黑色灵体在月白微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烁着暗沉的光。“打扰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但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茂有点不对劲。”

      溟和赦同时睁开眼睛。赦坐直身体,溟也撑起身。“什么情况?”赦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在哭。”荒说,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光团形态下,眼泪应该是情绪能量的外溢,但她的眼泪...是黑色的。”

      溟和赦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跟着荒走出凹处。

      茂所在的岩壁凹处就在不远处,同样用藤蔓做了简易遮挡。撩开帘幕进去时,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心头一紧。

      茂的光团人形蜷缩在苔藓垫子上,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随时可能飘起来转圈的姿态,而是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动物。桃粉色的光芒极度黯淡,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团表面不断渗出的、粘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苔藓垫子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带着腥气的白烟。更诡异的是,黑色液体滴落时,会短暂地凝聚成模糊的人脸形状,然后又溃散成液体——那些人脸的表情扭曲痛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是茂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面孔。

      樱已经在这里了,她跪坐在茂身边,双手虚按在光团上方,银白色的树灵能量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试图包裹住那些黑色液体,但效果微弱——黑色液体似乎能腐蚀树灵能量,光膜不断被溶解又再生。樱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额头的樱花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

      “什么时候开始的?”赦问,冰蓝右眼死死盯着那些黑色液体。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里蕴含着极其浓郁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恐惧,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存在被抹除”的痛苦。

      “大约二十分钟前。”荒站在入口处,声音低沉,“她原本在静息,突然就开始颤抖,然后黑色液体就渗出来了。我叫了樱,我们试了几种方法,都没用。液体似乎在吸收她的本源能量,越流越多。”

      溟蹲下身,想触碰茂的光团,但被樱制止了。“别碰!这些黑色情绪能量有极强的污染性,直接接触可能会被反向侵蚀!”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急,“我分析过了,这不是茂自身的情绪,是外来的...更像是某种‘情绪毒素’,寄生在她的灵核里,现在发作了。”

      “情绪毒素?”赦皱眉,“冰魄珠的痛苦记忆污染不是已经被清除了吗?”

      “不是冰魄珠的。”樱摇头,“毒素的结构更古老,更...阴毒。它不直接攻击意识,而是潜伏在灵核深处,吸收宿主的正面情绪能量作为养分,同时不断释放负面情绪,直到宿主彻底被负面情绪吞噬,灵核崩溃。茂之前状态一直不稳定,给了它可乘之机。”

      溟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黑色液体,看着液体中浮现又溃散的痛苦人脸,忽然想起了什么。“秦渊...秦渊说这里的水和植物能净化情绪。能不能...”

      “已经试过了。”樱苦涩地说,“我带她接触过灵脉水,也让她吸收过发光植物的能量。但毒素似乎对这里的净化效果有抗性,甚至...反而被刺激得更活跃了。我怀疑,这种毒素本身就是针对灵体情绪系统设计的,而且设计者非常了解灵脉环境的特性。”

      赦的瞳孔收缩:“道士的手段?”

      “可能性很大。”樱点头,“道门中有专门研究‘心魔’和‘情绪诅咒’的分支。如果他们早就盯上茂,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种下毒素,等到合适时机引爆...比如现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

      荒的拳头握紧了,黑色能量在她周身剧烈波动。“怎么解?”

      “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樱快速说道,“第一,找到毒素的‘核心印记’,它通常隐藏在灵核最深处,伪装成宿主自身的情绪记忆。第二,用足够强的正面情绪能量冲击核心印记,将其从灵核结构上剥离。第三,在剥离瞬间,用高纯度的净化能量将毒素完全中和、排出,不能留下一丝残留,否则会复发。”

      她看向溟和赦:“第一点需要深入茂的意识深处寻找,这很危险,施术者可能会被毒素感染。第二点需要足够强的正面情绪能量——茂自身的情绪能量现在被毒素压制,无法调用,需要外部输入。第三点...这里的灵脉水净化力不够,需要更纯粹的、更高阶的净化能量源。”

      赦立刻抓住了关键:“秦渊胸口的青脉石碎片。那是灵脉核心,净化力应该足够。但他会同意吗?剥离碎片可能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溟站起身:“我去找他谈。”

      “我去。”赦按住溟的肩膀,“你留在这里,和樱一起稳住茂的状态。荒,你跟我来。如果秦渊不同意...我们需要备选方案。”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溟熟悉的东西——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溟知道,赦所谓的“备选方案”,很可能包括强行夺取青脉石碎片。那意味着与秦渊决裂,甚至可能毁掉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据点。

      “赦...”溟想说什么,但赦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赦说,声音很平静,“但茂的命比一个刚认识的守库人重要。比我们所有人的道德底线都重要。”

      荒已经走到赦身边,黑色能量完全收敛,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比外放时更令人心悸。她看了溟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转身离开凹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藤蔓帘幕外。

      溟重新蹲下来,看着痛苦颤抖的茂。光团表面的黑色液体已经蔓延到半个球体,那些扭曲的人脸浮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开始发出无声的哀嚎——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情绪尖啸。樱的树灵能量光膜已经千疮百孔,她咬紧牙关,额头的樱花符文彻底熄灭,裙摆边缘开始出现枯萎的迹象。

      “樱,停手吧。”溟轻声说,“你的本源撑不住。”

      “还能...坚持一会儿...”樱的声音断断续续,“至少要等到...他们回来...”

      溟伸手,不是去碰茂,而是按在樱的肩膀上。淡蓝的极寒能量温和地注入樱的灵体,不是治疗,是提供临时的能量支撑。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维持光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年。茂光团上的黑色液体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二,桃粉色光芒只剩下核心一点微弱的闪烁。那些人脸开始融合,形成一个更大、更扭曲的、像无数痛苦灵魂糅合在一起的怪物面孔,面孔的嘴巴张开,无声地咆哮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溟能感觉到,茂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不是死亡,是被那些负面情绪吞噬、同化,最终变成毒素的一部分。如果完全被吞噬,即使毒素被清除,回来的也不再是原来的茂。

      “茂,坚持住。”溟对着光团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荒马上就回来,她会救你的。你不是一直想保护她吗?如果现在放弃,以后谁来逗她笑?谁来在她皱眉的时候变成光团转圈?”

      光团核心那点桃粉色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但黑色液体的侵蚀没有停止。

      就在溟几乎要绝望时,凹处入口的藤蔓被猛地掀开。

      赦和荒回来了。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渊没有跟来。

      赦的手中,握着那块青脉石碎片。

      碎片已经从他胸口剥离,边缘还带着几缕淡黄色的灵体丝线,像刚被强行扯断的根系。碎片本身散发着比之前更强烈的绿色光芒,但光芒很不稳定,忽明忽暗,内部有细密的裂纹在蔓延。赦的右手——那只结晶化的右手——死死握着碎片,结晶表面因为承受不住碎片的高纯度灵能而开始出现龟裂,暗红与淡蓝的能量流从裂缝中渗出,与碎片的绿光交织成诡异的光晕。

      赦的脸色异常苍白(灵体模拟的脸色),右眼的冰蓝色几乎要溢出来,左眼的黑色则深沉得像要吞噬一切光。他走到凹处中央,将碎片递给樱。“时间不多。碎片离开秦渊的身体后,能量在快速流失,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的高纯度状态。十分钟内,必须完成所有步骤。”

      樱接过碎片,手指触碰到绿光的瞬间,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痛苦,是那种久旱逢甘霖的、近乎贪婪的吸收感。她额头的樱花符文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璀璨,裙摆上的花瓣虚影疯狂生长,甚至开出了真实的花朵虚影。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凝重。

      “秦渊呢?”溟问,声音干涩。

      “昏过去了。”荒简短地说,她的黑色眼眸深处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滚,“我们说明了情况,他...同意了。但剥离碎片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痛苦,他的灵体几乎溃散。我用黑蚀能量强行稳住了他的结构,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意识,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自由活动了。”

      溟感觉心脏(模拟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赦手中那块还在不断流失能量的碎片,看着赦右臂结晶上越来越多的裂痕,看着樱眼中那种背水一战的决绝,看着荒紧握的拳头和颤抖的肩膀,最后看向苔藓垫子上那个几乎被黑色吞噬的光团。

      “开始吧。”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樱,你负责寻找核心印记。荒,你负责输入正面情绪能量——用你和茂之间的羁绊,那是最强的正面情绪源。赦,你用青脉石碎片准备净化。我...我负责稳住茂的灵核结构,在毒素剥离的瞬间防止灵核崩碎。”

      分配完毕,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成功的方案,也是赌上一切的方案。

      樱双手捧着青脉石碎片,闭眼,将全部意识沉入碎片,再通过碎片与茂的光团建立连接。银白色的树灵能量和碎片的绿色光芒交织,形成一道纤细但坚韧的光桥,刺入茂光团的核心区域。她在茂的意识深处寻找毒素的印记——那就像在暴风雨夜的深海寻找一粒特定的沙。

      荒跪在茂身边,双手虚按在光团两侧。她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光团,黑色眼眸里翻涌着平时绝不会显露的情感:恐惧,自责,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妹妹从深渊里拉回来的疯狂决心。黑蚀能量从她掌心涌出,但不再是腐蚀性的,而是被她强行扭转性质,转化为一种温暖的、带着“守护”和“绝不放弃”意念的情绪能量流,缓缓注入光团。

      赦站在樱身后,右手高举,青脉石碎片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绿色光芒被他用双星能量强行约束、压缩,从柔和的光晕变成一道锐利的、几乎实质化的绿色光锥。光锥尖端对准茂光团的正中心,随时准备刺入。赦的右臂结晶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暗红与淡蓝的能量流不断渗出,与绿光碰撞,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额角不断滑落灵能凝结的“汗珠”,那是能量控制到极限的表现。

      溟则坐在茂的另一侧,双手平伸,掌心向下,极寒能量以最温和、最稳定的方式释放,在茂光团周围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冰晶般的护罩。护罩不阻挡其他能量的进入,但会在灵核结构出现崩解迹象时,立刻冻结那一区域,争取修复时间。这是极其精细的操作,溟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凹处内只有能量流动的嗡鸣和黑色液体滴落的“嘶嘶”声。樱的身体开始摇晃,额头的樱花符文光芒开始波动——她找到了。在茂意识最深处,有一个几乎与茂自身情绪记忆完全融合的、伪装成“对荒的愧疚”的黑色印记。印记很小,但根系深植,像癌。

      “就是现在!”樱厉喝,声音嘶哑。

      荒的黑蚀情绪能量猛地爆发!不是温暖,是炽热,像岩浆般冲进茂的意识,精准地轰击在那个黑色印记上!印记剧烈震颤,开始松动,但根系死死抓住灵核结构,不肯剥离。茂的光团疯狂颤抖,黑色液体如喷泉般涌出,那些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溟,稳住!”赦喝道。

      溟咬紧牙关,极寒护罩瞬间收缩,将茂光团的灵核区域完全冻结!冻结不是伤害,是强行暂停灵核的能量流动,给剥离创造窗口。但冻结的瞬间,溟感觉到自己的灵核也传来剧痛——双星系统让他与赦深度连接,赦的右臂结晶崩裂的痛楚,以及强行操控青脉石的反噬,都有一部分传递给了他。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蓝色的灵能血液。

      “就是现在——剥离!”樱双手猛地向上一提!树灵能量和青脉石能量形成的牵引力,配合荒的情绪冲击,硬生生将那个黑色印记从茂的灵核上扯了下来!

      印记离体的瞬间,茂的光团爆发出刺目的桃粉色光芒!所有黑色液体如退潮般倒流,缩回印记内部!那个由无数痛苦人脸融合而成的怪物面孔,在印记表面浮现,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

      赦的右手猛地下压!绿色光锥精准刺入印记核心!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绿色光芒如潮水般吞没了黑色印记,印记表面的怪物面孔开始溶解、消散,像阳光下的雪。短短三秒,印记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小团纯粹的、无属性的灵能残渣,飘散在空气中。

      几乎同时,青脉石碎片“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绿色光点,消散不见。赦的右臂结晶也终于支撑不住,从指尖开始崩解,化作暗红与淡蓝的混合光尘,向上飘散。他的右臂失去了结晶覆盖,露出下面正常的、但异常苍白透明的灵体手臂,手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瓷器开片般的裂纹。

      荒接住了从半空中坠落的光团——现在已经不是黑色,而是恢复了纯粹桃粉色的、虽然黯淡但干净的光团。光团在她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慢慢舒展,重新凝聚成巴掌大小的人形。茂的眼睛部位亮起微弱的桃粉色光点,她看着荒,嘴唇(光团模拟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姐姐...对不起...”

      荒紧紧抱着她,黑色灵体剧烈颤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这个永远冷峻坚强的女人,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茂的光团里。虽然没有眼泪,但那种无声的哽咽,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樱瘫倒在地,裙摆上的花瓣虚影快速枯萎脱落,额头的樱花符文彻底熄灭。她消耗了最后的本源,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任何树灵力量。但她看着荒怀里的茂,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微笑。

      赦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上。右臂的裂纹在缓慢愈合,但速度很慢,而且那些暗红与淡蓝的能量流失去了结晶的约束,在他体内乱窜,让他整个人都在轻微痉挛。溟想过去扶他,但自己也因为过度消耗而站立不稳,只能跪坐在原地,看着赦。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赦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对溟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做到了。”

      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又像星光。

      凹处外,水库的“夜晚”正走向最深沉的时刻。樱花树的光芒柔和如母亲的低语,水面倒映着穹顶晶簇的微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而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里,五个伤痕累累的非人存在,刚刚赢下了又一场生死之战。

      代价惨重,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溟看着赦,看着荒和茂,看着疲惫但安心的樱,最后看向凹处外那片宁静的水面。

      他想,也许希望真的会生根发芽。

      在鲜血、泪水、和永不放弃的守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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