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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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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上的字迹在浅绿色荧光与樱花树的光晕交织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仿佛会呼吸的质感。字是用某种细枝划出来的,笔画边缘有微小的沙粒滚落痕迹,证明书写时间确实很近。那个笑脸符号画得比外面砖墙上的要工整些,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点调皮的意味。
所有人都蹲在字迹旁,沉默地看着。水面偶尔漾起微波,带着漂浮的花瓣轻轻撞击金属走道的边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空气里樱花与灵脉水汽混合的气息,和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坦然的善意,形成一种令人恍惚的安宁感。
“比我们早来一点点的...朋友?”茂的光团人形飘低,桃粉色光芒扫过那些字,“能写出这样的字,能画这样的笑脸...应该不是坏人吧?而且他提到樱花树会保护这里...”
荒站起身,黑色眼眸扫视整个水库空间,目光最后落在东北角——那里确实有一扇小门,嵌在岩壁上,门是普通的木门,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与这个巨大空间的氛围格格不入。“储藏室。食物。如果是真的,意味着这里长期有人维护,或者...至少近期有人生活。”
樱的手指轻轻拂过白沙上“心怀愿望之人”那几个字。她的表情很复杂,花瓣眼眸里倒映着樱花树的光芒。“这个空间被强烈的‘守护愿望’笼罩,任何心怀恶意或邪念的存在,进入的瞬间就会被樱花树感知并排斥。我们能平安走进来,说明...我们内心深处,确实都有着某种‘愿望’。即使我们自称恶灵,即使我们做的是杀戮和破坏。”
赦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牵动了右半身的结晶结构,那些流动的能量脉络微微发亮。他看向那棵樱花树,冰蓝色的右眼和黑色的左眼同时微微眯起。“树有意识,但很微弱。它在‘观察’我们,但没有敌意。至于那个‘朋友’...”他走到那堆摆放整齐的工具旁,弯腰捡起那顶褪色的工人帽。帽子很旧,但很干净,没有灰尘,内衬甚至还有一点温度残留——不是体温,是某种更微妙的、类似“存在感”的余温。“他刚离开不久。而且他经常来这里,这些工具是他的,他每次离开前都会把它们摆好,像在等待下一次使用。”
溟还蹲在字迹旁。他的指尖悬在“愿你的愿望,也能像这棵树一样,找到生根发芽之地”这句话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字里行间那种温柔的力量。他忽然想起小玥,想起那个六岁小女孩天真地问他“哥哥你是魔法师吗”时的眼神。他的愿望是什么?保护小玥?与团队生存下去?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渴望?
“去找他。”溟抬起头,淡蓝眼眸在光影中清澈如水,“那个‘朋友’。既然他留下了线索,既然他愿意分享这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应该见见他。而且...”他看向赦,“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空间的信息,关于灵脉,关于樱花树,关于...如何在这里安全地休整和恢复。”
赦点头,将工人帽轻轻放回原处。“五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荒,樱,茂,你们留在这里,检查储藏室和周围环境,评估这个空间的防御能力和资源储备。溟,你跟我去找那个‘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双星系统让我们两个人的感知和行动可以高度同步,遇到突发情况反应更快。而且...”
他没有说完,但溟明白。而且如果那个“朋友”有敌意,两人联手至少有一战之力,不至于全军覆没。
荒没有反对,只是简洁地说:“保持灵能感应连接,每十分钟互相确认一次状态。如果三十分钟内没有回来,我们会去找你们。”
樱在两人身上分别留下了一个微小的树灵印记——不是监视,是坐标锚点,万一失散可以顺着印记找回来。茂则凝聚出两颗情绪能量结晶,交给溟和赦各一颗。“如果遇到情绪层面的干扰或攻击,捏碎它,可以暂时强化你们自己的情绪防线。”
准备妥当后,溟和赦沿着金属走道,向水库深处走去。
走道贴着岩壁修建,宽约两米,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灵脉水,另一侧是布满发光晶簇的岩壁。晶簇的光芒比中央区域的稍弱,但足以照明。水面异常平静,倒映着走道上两人的身影——一个淡蓝灵体边缘有珍珠般光泽,一个半身结晶内部流转双色能量,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扭曲,像两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异界存在。
走道向前延伸了约百米,然后开始向上盘旋,变成一道沿着岩壁开凿的、之字形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边缘没有护栏,下面就是深水。赦走在前面,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但通过双星系统的连接,他们的感知几乎重叠在一起。
赦能感觉到溟的呼吸节奏(灵体的拟态呼吸),能感觉到溟的灵能在他身后平稳流转,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溟此刻的情绪——好奇,警惕,还有一丝...期待?溟则能感觉到赦每一步踏出时,右腿结晶结构内部能量流动的微妙调整,能感觉到赦始终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战斗预备状态,但那种紧张感深处,有一种对溟的、近乎本能的关注,像猎豹在狩猎时依然分出一丝注意保护幼崽。
石阶盘旋向上约三十米高,然后通向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平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边缘长着一些发光的藤蔓植物,藤蔓从岩顶垂落,末端开着铃铛状的、散发银白色微光的花朵。平台中央,有一个简易的石头小屋。
小屋真的很简易。就是用附近采集的石块粗略堆砌而成,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拱形入口,入口处挂着一条用发光水草编织的门帘。屋外有一个石头垒的灶台,灶台里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烬,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壶,壶嘴冒着极淡的热气。灶台旁,一个小木凳,凳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纸张发黄的书。
书页被风吹开(哪里来的风?),露出里面的内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最上面一页写着一首诗:
“地下深藏别有天,
灵泉樱花不知年。
愿化青苔守此境,
不教尘嚣扰清眠。”
落款是:“守库人,秦渊。1997年春。”
赦和溟停在灶台旁。赦伸手探了探铁壶的温度,微热。“他就在附近,离开不超过十分钟。书摊开在这里,炭火未灭,说明他原本在看书、烧水,然后被什么打断了——可能是我们的到来,也可能是别的。”
溟则看向小屋内部。透过水草门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和某种柔软的水生植物叶片编织的垫子。一个小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一些物品:几个陶罐,一把自制的鱼竿,几本旧书,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溟轻轻拨开门帘,走了进去。赦紧随其后。
小屋内部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干草和水汽的味道。相框摆放在木架最显眼的位置,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手绘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裙,站在一棵树下微笑。树下不是樱花,是普通的柳树,但女子的笑容温柔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素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赠阿渊。愿你我如柳枝,纵使分离,根仍相连。1949年秋,小梅。”
溟静静看着那幅画。画纸已经泛黄,铅笔线条也有些模糊,但女子的神韵依然鲜活。他忽然想起自己生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画像,死后更不可能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惆怅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掠过他的意识。
赦的注意力则在木架上的其他物品。他拿起一个陶罐,打开,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香的植物叶片。“草药。处理过,可用。”又拿起一本旧书,翻开,书页间夹着一些压平的植物标本,每一页边缘都有细密的笔记,记录着植物的特性、生长周期、药用价值。“他在研究这里的生态。而且...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笔记是七十年代的。”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踏上了平台。
赦和溟同时转身,走出小屋。
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是一个灵体,但状态非常特殊。他的身形半透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像老旧羊皮纸般的淡黄色光泽,边缘没有普通灵体那种能量逸散的光晕,反而异常凝实,仿佛已经在这个状态稳定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很朴素的、几十年前款式的棉布衣裤,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礼貌而警惕的微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灵体胸口位置,嵌着一颗东西。
不是冰魄珠那种法器,而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散发着淡淡绿光的矿石碎片。碎片深深嵌入灵核区域,表面有细密的、与灵体脉络相连的能量纹路,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碎片的光芒与他整体的淡黄色灵光交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古老的、用矿石和羊皮纸做成的灯。
“你们好。”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点轻微的、仿佛很久没说话而产生的干涩感,“我是秦渊。这里的...守库人。”
他的目光扫过赦和溟,在看到赦右半身的结晶结构和溟淡蓝灵体上那种珍珠光泽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恐惧或敌意。“两位看起来...经历了不少事。请坐吧,水快开了,可以喝点茶。”
他走到灶台边,很自然地用一块厚布垫着手,提起铁壶,往旁边两个粗糙但干净的陶杯里倒水。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散发出清雅的植物香气。“这是用库底泉眼的水,加上几种安神草药煮的。对灵体的稳定有好处。”
赦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碰茶杯。他站在原处,黑色左眼和冰蓝右眼同时锁定秦渊。“你是什么?灵体?鬼魂?还是别的?”
秦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坦然。“严格来说,是‘地缚灵’。但不是因为怨恨或执念被束缚,是自愿的。”他指了指胸口那块绿色矿石碎片,“这是‘青脉石’,这个灵脉节点的核心结晶碎片。1949年,水库修建完成,工人们撤离,我因为某些原因...没能离开。临死前,我握住了一块从灵脉岩壁上凿下来的青脉石碎片,许愿能留下来,继续守护这个地方,守护他们‘战争结束、平安回家’的愿望。然后...我就这样了。”
他在小木凳上坐下,也示意赦和溟坐下。“七十年了。我守着这个水库,看着樱花树从种子长成大树,看着水里的植物慢慢变异、发光,看着偶尔闯进来的小动物或迷路者在樱花树的保护下安然离开。你们是七十年来,第一批能真正走进来、看到我留下的字、找到这里来的...非人存在。”
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赦则选择站在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护卫的姿态。溟端起陶杯,杯壁温暖,琥珀色的茶水散发出让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他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的瞬间,化作温和的灵能流,滋养着他因多次战斗和融合而疲惫的灵核。效果比不上之前的法阵,但更自然,更持久。
“你为什么留下那些字?为什么愿意分享这个地方?”溟问,声音很轻。
秦渊也端起茶杯,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取暖。“因为孤独。”他坦白地说,眼神望向水库中央那棵樱花树,“七十年太长了。即使有樱花树作伴,即使可以研究这里的植物、读书、写字...但依然孤独。我渴望与人交谈,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渴望...确认自己守护的东西,对后来者还有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赦和溟:“而且,樱花树告诉我,你们不是恶人。你们心里有很深的伤痕,也有很重的执念,但核心处...有温柔的东西。尤其是你,”他看着溟,“你的灵能里有一种‘不愿伤害无辜’的底线,即使你自称恶灵,即使你不得不战斗。”
赦冷笑一声:“温柔不能当饭吃。我们刚被五个道士围剿,毁了他们的观测站,抢了他们的法器,杀了他们的人。现在外面至少有几十个道士想抓住我们,撕碎我们,让我们魂飞魄散。如果你所谓的‘温柔’是指这个,那你的判断标准有问题。”
秦渊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樱花树感知的不是你们‘做了什么’,是你们‘为什么做’。它告诉我,你们惩罚的那些人,确实有罪。你们保护的那些人,确实无辜。你们战斗,是为了生存和守护,不是为了杀戮本身。”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口那块青脉石碎片,“至于道士...我见过他们。七十年里,偶尔会有道士探索地下灵脉,找到这个水库附近。但樱花树的守护结界会扭曲他们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忽略这个入口,或者产生‘这里什么都没有’的错觉。少数几个感知特别敏锐的,强行闯入,也会被灵脉水的净化效果削弱,被植物的情绪场安抚,最后迷迷糊糊地离开,记不起具体细节。”
赦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能控制这个结界?或者说,你能让结界更彻底地隐藏我们?”
“不能‘控制’。”秦渊摇头,“结界是樱花树、灵脉、以及七十年来所有进入此地的善意愿望共同形成的自然场域。我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它。比如,如果你们要在这里藏身,我可以尝试将你们的灵能波动与结界同调,让你们像那些发光植物一样,成为结界的一部分。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真正‘接纳’这个地方,不能心怀破坏或掠夺之念。”
溟和赦交换了一个眼神。通过双星系统,他们能瞬间理解彼此的顾虑和考量。
赦想的是:这个秦渊看起来无害,但他的能力太特殊——与灵脉核心共生七十年,能引导天然结界,对植物和情绪有深刻理解。如果他愿意帮忙,这个水库将是完美的藏身地,甚至可能成为长期据点。但风险是,他对团队没有忠诚基础,万一出卖他们,或者结界本身有他们不知道的弱点...
溟想的是:秦渊的孤独感很真实,他对这个空间的守护也是真的。樱花树的判断有参考价值,但也不能完全依赖。更重要的是,秦渊提到“植物变异”和“情绪场”,这对茂和樱的能力发展可能有帮助。而且...秦渊胸口那块青脉石碎片,似乎与赦的结晶状态有某种微妙的共鸣,也许能从中找到稳定或逆转赦状态的方法...
短暂的意识交流后,赦开口:“我们团队有五个人。另外三个在外面水库边。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至少三天,治疗伤势,恢复灵能,制定下一步计划。你能提供什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秦渊想了想,说:“我可以提供安全的藏身处,基础的生存物资(储藏室里有我多年收集储备的干粮、净水、草药),以及我对这个空间和灵脉的认知帮助。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外面世界的样子。这七十年来发生了什么,战争真的结束了吗?人们过得好吗?还有...”他看向木屋方向,眼神柔和下来,“我想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像当年那样,为了一个简单的愿望,去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这个交换条件简单得让人意外。溟轻声说:“就这些?”
“就这些。”秦渊微笑,“对我来说,信息比任何实物都珍贵。而且...”他顿了顿,“看到你们,让我想起了当年和我一起修水库的工友们。他们也是五个人一组,互相扶持,为了‘战争结束、平安回家’的愿望,在黑暗的地下一点点开凿。你们身上有那种...同伴之间才能产生的羁绊光晕,很亮,比很多人类都亮。”
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需要和团队其他人商量。”
“当然。”秦渊站起身,“我带你们去储藏室看看,然后你们可以回去和同伴汇合,讨论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今天可以在这里休息,樱花树的结界至少能维持到明天正午不受干扰。”
他领着两人走向平台另一侧,那里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洞,走进去才发现是一个向下的、人工开凿的小型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正是之前从水库中央看到的、东北角的那扇门。
秦渊推开门。门内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石室,干燥、通风,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和谷物香气。室内整齐摆放着几个大木架,架上堆满了东西:成捆的干草药,装在陶罐里的谷物和豆类,晒干的蘑菇和水果,甚至还有几坛密封的酒。墙角有几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干净的衣物(几十年前的款式但保存完好)、简单的工具、以及一些书籍和纸张。最里面,还有一个用石板搭成的、类似祭坛的台子,台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更大的青脉石原石,原石周围摆放着几件小物件:一枚生锈的怀表,一个空了的子弹壳,半截铅笔,还有一张已经脆化的、写着名字的纸条。
“这是我的储藏室,也是...纪念室。”秦渊轻声说,“怀表是王工的,他总说等战争结束就回家给女儿修表。子弹壳是李二狗的,他以前是士兵,受伤退伍后当了工人。铅笔是我的,小梅送我的,我用它画了她的画像。纸条上...是所有没能活着看到水库建成的工友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赦和溟:“我守着这个地方,不只是因为那个愿望,也是因为...这里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溟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的死亡,想起父母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如果连赦和团队都忘了自己,那“溟”这个存在,是不是也会彻底消失?他忽然理解了秦渊那种近乎固执的守护——不是为了伟大理想,只是为了最朴素的“不忘记”。
赦则看着那几件物品,尤其是那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他忽然问:“如果你离开这个空间,会怎样?”
秦渊摸了摸胸口的青脉石碎片:“离开超过一定范围,灵体会逐渐消散。碎片是我的‘锚’,但锚的另一端固定在这个灵脉节点。所以,我永远无法真正离开。不过...”他笑了笑,“七十年了,我也习惯了。这里是我的家。”
看完储藏室,三人回到平台。秦渊说要去检查一下水库另一侧的排水口(最近有轻微的渗漏),让赦和溟自己回去与团队汇合。
沿着石阶走回水库中央的金属走道时,赦突然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溟,声音很低:“你怎么想?”
溟知道赦问的是什么。不是战术考量,是情感判断。
“我相信他。”溟说,语气平静但坚定,“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无害,也不是因为樱花树的判断。是因为...他看那些工友遗物时的眼神。那种‘即使全世界都忘了,我也要记得’的眼神,装不出来。”
赦转过身,黑色的左眼和冰蓝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辰。“如果我们留下来,可能会被拖入他的执念里。七十年地缚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执念场。我们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但也许,他的执念能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溟伸手,轻轻触碰赦右臂的结晶表面。结晶温凉,内部能量流转稳定,但溟能感觉到,这种稳定是脆弱的,双星系统的平衡需要持续维护。“青脉石是灵脉核心,与你的结晶状态有共鸣。秦渊对植物和情绪的研究,可能对茂和樱有帮助。而且...这个地方的安宁,可能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赦沉默地看着溟。走道下的水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樱花树的光芒从远处洒来,在溟淡蓝的灵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粉白色光晕。赦忽然想起意识融合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想起溟死亡时那双困惑而温柔的眼睛。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被善意愿望笼罩的地下空间里,微微松动了一瞬。
“那就留下。”赦最终说,“但条件要谈清楚。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他的结界,必须有自己的防御方案。而且,关于青脉石的研究,我们要有参与权和知情权。”
溟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好。”
两人回到水库中央平台时,荒、樱和茂已经大致检查完了周围环境。荒汇报了储藏室物资的详细清单和这个空间的物理结构特点(只有一个出入口,但水下可能有隐蔽的排水通道)。樱分析了樱花树结界的原理和强度(足以屏蔽B级以下的探测术,但对A级或特殊法器可能无效)。茂则兴奋地报告了水中植物情绪场的奇妙之处——那些植物似乎能吸收负面情绪,转化为平和的灵能波动,长期停留对灵体的稳定和恢复很有好处。
团队简短讨论后,一致同意暂时留在这里休整。赦与秦渊进行了更具体的谈判,最终达成协议:团队可以无偿使用储藏室的物资,并在这个空间自由活动、研究;作为交换,团队需要每天安排一人与秦渊交流,讲述外面世界的变化、分享团队的经历(可适当保密关键信息),并协助秦渊维护水库的基础设施(如检查排水口、清理淤塞等)。此外,秦渊同意指导樱和茂研究这里的植物与情绪场,并尝试分析赦的结晶状态与青脉石的关联性,但所有研究成果需共享。
协议达成后,秦渊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真诚了许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团队在水库边缘搭建几个临时的、更舒适的休息点——用干燥的水草和发光植物编织垫子,用岩壁晶簇的光调节照明。
夜幕(如果地下有夜幕的话)降临。秦渊说,这里的发光植物会随着外界时间变化调整亮度,现在应该是晚上了,植物光芒会逐渐变得柔和、偏冷色调,适合休息。
团队分头准备。荒和茂去储藏室整理出足够的干粮和草药,樱开始研究樱花树周围的情绪场分布规律。赦和溟则被秦渊带到一处相对隐蔽的、位于岩壁凹处的平台,平台上方垂落着发光的藤蔓,下方是清澈的浅水区,水底铺着白色细沙和光滑卵石,像一个小小的私人水湾。
“这里最安静,适合需要深度调息的人。”秦渊说,然后很识趣地离开了,留下两人独处。
赦靠着岩壁坐下,右半身的结晶在藤蔓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神秘的质感。溟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水面下那些缓慢游动的、发光的微小生物。
沉默了许久,赦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我‘相信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溟转头看他,淡蓝眼眸在微光中像两潭深泉。“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像他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七十年,只为了记住一些东西,你会不会陪我。”
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半透明结晶的右手探入水中,惊起一片发光的涟漪。那些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四散开来,又在不远处重新聚集。
“不会。”赦说,声音很平静,“我不会让你被困住。”
溟笑了:“那如果我自愿呢?”
“那就把你打晕拖走。”赦的语气听起来像开玩笑,但眼神很认真,“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做傻事。”
溟没有争辩,只是将头轻轻靠在赦的肩膀方向——虽然灵体无法真正触碰,但这个姿态本身就带着亲昵和依赖。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任由溟靠着他。
双星能量系统在他们静默时自主运转,极寒与愤怒的能量流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种缓慢的、稳定的循环。溟能感觉到赦灵核深处那些因战斗和融合而产生的裂痕,在循环中得到轻微的滋养和修复。赦则能感觉到溟灵核里那些死亡留下的冰冷伤疤,被循环中携带的、属于赦的炽热能量温和地熨帖着。
“赦。”溟轻声唤道。
“嗯?”
“意识融合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你的记忆。”
“我也看到了你的。”
“那...你看到我...”溟的声音越来越低,“看到我...对你的...”
他没有说完,但赦知道他想问什么。赦的左手——那只还保持正常灵体状态的左手——抬起来,虚虚地覆在溟的手背上。虽然没有实感,但能量接触的瞬间,双星系统产生了微妙的共振,让两人都清晰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看到了。”赦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所以,你不需要问。”
溟闭上眼睛,嘴角却扬起了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暖流。
水面下,那些发光的微生物聚集成团,又散开,像在跳一场无声的舞。岩壁上的藤蔓花朵散发出更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将这个小平台笼罩在宁静的微光里。
远处,水库中央的樱花树在“夜晚”的光线下,花瓣似乎收拢了些,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合拢手臂,守护着这片地下桃源,和刚刚住进来的、伤痕累累的五个非人存在。
而在地面之上,城南区的夜色正深。林老道的道观里,灯火通明,一场关于如何彻底剿灭幽冥特攻队的会议,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水库里,他们可以暂时喘口气,舔舐伤口,重新凝聚力量。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溟靠在赦身边,感受着双星系统稳定循环带来的、那种奇异的、仿佛两个人共享同一个心跳的安宁感。他想,也许愿望真的会生根发芽。
就像七十年前那些工人种下的、关于和平与归家的愿望,在这个地下深处开出了违背季节的樱花。
那么他们的愿望呢?
保护小玥,团队生存,以及...那些更深层的、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也许,在这个神奇的地方,也能找到属于他们的土壤。
他这样想着,意识逐渐沉入灵体本能的休息状态。
而赦,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水面下的光点聚散,听着溟逐渐平稳的“呼吸”,左手始终虚覆在溟的手背上。
就像守护着一个,刚刚在绝望中生长出来的、脆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