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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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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这么一会,两人早热得冒汗,张铁蛋推着周巡进屋,周巡坐在床上想往后躺,躺到一半生生悬在半空中,他眨巴着眼睛问张铁蛋:“我能躺吗?”
“能。”张铁蛋打开吊扇,自己也躺下。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的,带起的阵阵小风碰到汗水,在肌肤上留下一片细腻凉爽的触感。周巡闭上眼睛,喟叹喊了一声:“爽!”
张铁蛋吓得赶紧捂他的嘴:“你小声点,这屋子不隔音,我爷爷奶奶还在睡觉。”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也吓了周巡一跳,周巡瞪大眼睛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被张铁蛋捂着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知道了,张铁蛋才放开他。
周巡不好意思地朝他呲牙咧嘴地笑,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才又慢慢躺回去。
张铁蛋把枕头扯到两人中间,周巡自觉抬头,他把枕头垫到周巡脑袋底下,自己再躺上去,一人平分一半。
这张床平时对张铁蛋一个人来说大了些,现在两个人躺在床上,就显得有些挤。他盯着天花板和头顶转悠着的电扇,什么都不想,放空大脑,心里竟生出一股平静祥和,觉得午后静谧也不过如此。
周巡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在睡意迷蒙中说:“你为什么不出去玩啊?”
“出去哪玩?”
“就……出去玩啊,”周巡合上眼皮,“跟别人玩,跟李迢迢他们。”
“我跟他们不熟,也觉得没意思。”
张铁蛋盯着上面,看吊扇转了好几圈,他问:“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玩的?不会烦吗?不会觉得无聊吗?”
“那么多人一起玩……为什么会无聊……”
周巡的声音越来越弱,到后面没了声,张铁蛋扭头一看,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张铁蛋砖回头,两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的汗渐渐消下去了,困意在吊扇悠悠转动的响声中袭来,他也缓缓闭上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不像正午时那样强烈。
张铁蛋坐起来,手撑在床沿上,让昏沉的大脑有一个缓冲带时间。
他打了一个哈欠,嘴刚闭上就听见旁边的周巡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他转了个身面对周巡。
周巡一睁眼睛就见张铁蛋看着他,他大张到一半的嘴一顿,而后伸了个懒腰慢慢补完这个哈欠。
周巡懒洋洋地不想起,侧过身换了个姿势对着张铁蛋。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眨眨眼睛互相望着对方。
“起不起?”张铁蛋问。
“起。”
张铁蛋朝周巡伸出手,周巡抬起胳膊搭上去,张铁蛋拽着他的手用力把他拽起来。
奈何周巡嘴上说起,行动上也配合,就是身体一点劲不使,张铁蛋拉他,他就全靠张铁蛋,胳膊直直让他拉着,脖子脑袋全向后耷拉。
张铁蛋一只手拉不起他来,转用两只手拉他两只手,他还是那副全身无力的死样。
“……”
张铁蛋手一松,周巡“啪叽”一下倒砸在床上,这下是彻底醒了。他一个挺腰起来就开始控诉:“哇,你这人怎么这样?”
张铁蛋:“对不起。”
周巡一噎,对于张铁蛋这种过于积极的认错态度无话可说。
这时奶奶敲了敲门,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进来,上面插着两根牙签。
他一看见两个小孩,眼边皱起的细纹里泛着慈祥,说:“我听着你们屋里有动静,就知道你们是醒了。你们还睡着的时候我进来拿东西,看见床上多出一个人,还吓了一跳。小巡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哦。”
张铁蛋接过奶奶手里的盘子,周巡嘴甜一个劲地谢谢奶奶,奶奶嘴里说着不谢不谢,边往外走边唠叨:“哎呦这小孩白白净净的多好,现在的小孩都长得好看……”
张铁蛋把盘子递向周巡,周巡用牙签插了一块西瓜吃,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又插了一块,兴奋道:“好甜。”
张铁蛋见状也插了一块放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床尾,张铁蛋端着盘子,和周巡一人一口地吃,红彤彤的西瓜块籽少汁多,甜滋滋的。
“你奶奶真好。”周巡感慨,“当然,我奶奶也好。”
张铁蛋“嗯”一声,表示认同。
周巡吃着西瓜,晃着腿,不经意间注意到张铁蛋桌子上一沓沓的卷子和一摞摞书,问道:“你们作业多吗?”
“还行。”
他从床上下去,到桌前围观了一下那些书卷,卷子订成了两三厘米厚的几套,其中一套摊在桌面上翻开了一半,上面还有张铁蛋的笔迹,而旁边的书则多是一些课外书。
他又回到张铁蛋身边,好奇问:“那你买这么多书都看过吗?”
“看完了才买的。”张铁蛋说。
“那还是你厉害,看这么多。”不像他,买了书也只是三分钟热度,翻两页就忘一边了。虽然还是乐不彼此地买。
“我写完作业没事干就看书。”
“哦,这样啊,怪不得你也不出去玩。”周巡偷偷打量张铁蛋,张铁蛋立刻就注意到他的视线,扭过头看着他说:“你一直看我干嘛?”
周巡咽下嘴里的西瓜,很高兴地对他说:“那你看没看过《悲惨世界》?你想不想看?我来奶奶这里拿了这本书,你要是想看我拿来给你看啊。怎么样?”
“你不看吗?”张铁蛋歪头问。
周巡笑道:“我不看,给你看。”
张铁蛋点了点头,郑重说了声谢谢。盘子里的西瓜吃过几块他就不想吃了,便托着着盘子,剩下的都给周巡吃。
外面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周巡才准备回去,他刚站起来,便有一通电话响起。
张铁蛋把手机递给周巡,周巡一看,是他妈妈打来的。
林舒衡也没什么事,只是照常隔几天慰问他一下,问他在乡下的生活怎么样,他又干了点什么偷鸡摸狗讨人嫌的事。周巡对这种话颇有微词,愤愤不平地反驳她。
张铁蛋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不打扰他们。
听着电话里漏出来的亲昵,他神游在外,目光有时落在周巡身上,有时落在盘子里还剩几块的西瓜上。
太阳西沉,屋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周巡终于打完电话,说了句“我走了啊!”才把手机给张铁蛋,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巡回去后,张铁蛋就攥着他留下来的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刚才周巡还在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人一走,屋子一空,一安静,他的心也跟着空落落下来。
……他好像也有点想妈妈了。
张铁蛋垂下眼睛。
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很晚,他就跟着爷爷奶奶吃晚饭。他爸爸白天晚上两班倒,爸爸不在家他就在奶奶家做作业,等妈妈下班回来接他;爸爸在家他就等吃完饭奶奶把他送回去,自己锁好门等妈妈回来再给她开。
每隔个三五天妈妈就会在回家的时候给他带好吃的,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不到巴掌大的奶油碗。
更小的时候,爸爸会把他驮在肩上,故意快跑逗他,他一慌就抱住爸爸的头尖叫。
现在想起来,依然会觉得怀念。
但不知道是小时候记性不好,还是旧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质,他的个子一点点抽条,烙印在脑海里的记忆渐渐变成了日夜不休的争吵与指责。
两个大人只要一碰面,不出几句话语气就愈来愈激烈。
摔碎的杯子,门前被砸出来的小洞,他在一次次企图劝解后蜷缩在角落里,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两个人又为什么会在一起。
他爸爸妈妈对他说,他们争吵是正常的,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家庭、不争吵的父母?
去年冬天临近过年,他爸爸从外地回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嘱咐好奶奶和爷爷在家里等着,便去村口接人。
雪地白茫茫一片,他等到脚趾发凉,远处终于出现一个身影。
等那身影走近,他接过爸爸手中的一个小包,跟他一起踩着雪往回走。
两人并排,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明明是一家人,却显得有几分生疏。男人简单询问过家中近况后,又问了问他的学业,他用一句“还行”应付过去。
沉默一会,男人从大衣里掏出一个铝盒子,生硬地递给他:“给你买的,最近好像还挺流行这个。”
盒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他认出这是电视广告上播过的一款曲奇饼干。
他伸手接过,手指在盒子的边缘摩挲,小心夹进怀里,犹豫了一下,不经意说:“我同桌这学期办走读了,晚上放学他爸妈一起来接他,他们一起回去。”
“哦,你们学校能走读?”
“他让他爸到县医院开了个证明,老师就让他走读了。”
男人嗯了一声。
他低头走路,闷声道:“我能也办走读吗?”
“你又没生病,办走读干什么。”
“我在学校里太闷了,回来的话不用你们接我,我自己回来,还能帮爷爷奶奶干点活。”他像是已经知道结果,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什么,补了一句:“我同桌也没生病。”
男人果真思考了一会,说:“要不还是别了吧,怪麻烦的。你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晚上回来天都黑了,他们还要担心你。”
“哦。”
风吹起雪尘,扑到身上脸上,他脑门鼻尖都是凉的,眼睛却有点发热,“我同桌早上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带一个外边买的糖饼,我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们一家关系很好,从来不吵架。”
“那他对你还挺好的呐,但哪有没吵过的家庭呢?他没跟你说过而已……会吵架很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跟你妈也已经吵不到了……”
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每次抬脚都会积留的雪块,和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的细小雪粒,几次欲言又止,斟酌过后,发现自己已没有什么可说的,轻轻闭上了嘴。
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生千奇百怪,不幸的下面总有更大的不幸,那发生在他身边的是这样被称为稀疏平常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这个世界上不幸福的孩子那么多,要是他一不小心,也勉强跨进这个行列,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于是他坦然地承认事实,对成长中那些微妙的刺痛都漠然,又忍着心底强烈的怪异安慰自己,麻痹自己,至少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幸:他不是还可以守在奶奶身边,享受闲暇时的阳光,不是还有一个尚未看清的以后吗?
……
手机的棱角压进手心里,他的目光落在虚处,外面的日光更加倾斜了,马上就要消失。
屋外奶奶喊他准备一会吃饭,他压下心底的情绪,把周巡的手机推进枕头下面,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