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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河堤谈话 次日,辰时 ...

  •   次日,辰时。

      秋姜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南宫狸枢正站在窗前出神。他已经站了很久了,晨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从昨孙棖檐离开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着客院的方向出神。

      “公子。”秋姜轻轻唤了一声。

      南宫狸枢回过头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秋姜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您昨夜……没睡好吧?”

      “还好。”他说着,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放着一张纸,是周叔今早送来的,摄政王今日的行程安排。上面写着,辰时用膳,巳时见郡守,午时小憩,未时……巡视淮河大坝。

      南宫狸枢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停,昨夜他说‘好’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可那时,他本能地不想拒绝。

      至于那道大坝,他十六岁时亲自主持修建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石头,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孙棖檐要看,去看也就罢了。却又偏偏要自己陪着去,联想到昨夜那人站在门口背着他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分明看出来几分……

      “公子?”秋姜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南宫狸枢抬起头看她。

      “周管家问,今日的午膳摆在哪儿?要不要请摄政王一起用?”

      南宫狸枢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他今日要见郡守,咱们自己吃。”

      秋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南宫狸枢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纸,未时,淮河大坝,还有两个时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图纸,是当年修大坝的时候画的原稿,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骑马去坝边,和那些工匠们一起吃住,一起商量。那时候的身子比现在好些,还撑得住,有时候累极了,就裹着毯子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干。其实那时候,他只是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想空着,空着就会想到很多从前的事……

      他记得,坝修好的那天,他站在坝上,看着滔滔淮河水从脚下流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做成一件事,是这种感觉,原来不让自己空闲着,会这般有意思。他想做的,是让这条河不再泛滥,真的让下游那些百姓可以安心过日子,他好像找到了来到这里的意义。

      南宫狸枢把图纸收好,重新放回木匣子里。未时,就快到了。

      未时到,孙棖檐准时出现在王府门口。他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玄色暗纹,衬得整个人越发英挺。腰间悬着那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花纹,却让人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

      南宫狸枢从内门走出来,今日他穿了身暗金色的衣裳,外面是一件狐裘大氅,两人站在一处,看着倒是未经分明的样子。

      “王爷久等了。”南宫狸枢微微欠身。

      他身后的秋姜和染风跟着行礼,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忍不住道:这摄政王昨夜才闯了云鹤院,今儿又来寻公子,指定没安好心。

      孙棖檐的目光停在南宫狸枢脸上,只是一瞬:“世子今日气色还好?”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笑道:“托王爷的福,还好。”

      孙棖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南宫狸枢也上了马,他的马是一匹温驯的青骢,性子极好,走得不紧不慢。孙棖檐看了一眼,刻意放慢了速度,与他的马并辔而行。

      秋姜和染风跟在他们后面,周悍带着五百亲卫远远的跟在后面,没有跟得太近。

      “将军,王爷这是啥子意思哦?咋个还跟这个世子关系这么近?”刘越驱马凑了上来,“那两个小娃儿长得俊捏,跟他家世子个样。”

      周悍瞥了他一眼:“你这口音太重了。”

      “耶,我有啥子法捏,还改不过来哇。”刘越挠挠头,“学不会。”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秋收刚过,田野里只剩些秸秆,堆成一垛一垛的。有农人在田间翻地,看见这一行队伍,纷纷抬起头来张望,有人认出南宫狸枢,连忙躬身行礼,有人则是好奇地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冷峻男子。

      “唉!是秋姜姑娘!秋姜姑娘!”

      “是世子!世子今日难得出来的!”

      南宫狸枢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回应一两声,点点头。那些农人看见他,很热情,可眼底又带着心疼、感激、疏离,这种复杂的表情,让人有些疑惑。

      孙棖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世子常出来?”

      “不常。”南宫狸枢道,“偶尔出来一趟。”

      “他们都认识你。”

      南宫狸枢笑:“这条大坝是我修的。”

      他侧头看向孙棖檐,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王爷不知道,修这条大坝的时候,我们公子可是在这儿住了大半年,早就和这些人混熟了。”

      孙棖檐听着秋姜的话,看了南宫狸枢一眼,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阵,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道大坝了。它横亘在淮河之上,高大巍峨,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青石砌成的坝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河水从坝下流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孙棖檐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道大坝。他见过很多水利工程,北方的,南方的,大的,小的。可眼前这道坝,还是让他微微动容。不是因为大,而是因为,太新了。

      三年过去,那些石头上甚至没有长出多少青苔。每一块石头都砌得严丝合缝,每一处接口都处理得干净利落,能看得出,修它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世子。”孙棖檐说,“这道坝,是你一个人主持修的?”

      南宫狸枢看着那坝,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个人?”

      他笑了笑,“哪儿能一个人。工匠三百,民夫两千,还有负责运料的、做饭的、送水的,加起来小三千人。我只是那个……把他们聚拢在一起的人。”

      孙棖檐看着少年,他的眉间透着神采,那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光。脑海里闪过他说的话‘臣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此刻,这个人站在这里,望着自己修的大坝,眼中的光是那样的明亮,他分明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孙棖檐移开目光:“下去看看。”

      说着,他策马向坝上走去。

      两人下了马,并肩走上大坝。坝顶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站在上面往下看,淮河水从脚下流过,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南宫狸枢站在坝边,扶着石栏,望着滔滔河水,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今日没有系大氅的带子,外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孙棖檐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他大氅的带子系上,系得紧。

      南宫狸枢身子一僵,偏头看他。

      孙棖檐却没看他,只是看着河水,神色如常:“风大。你身子不好,别着凉。”

      南宫狸枢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站在坝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秋姜皱眉:“这风有些大,公子经不住吹的。”

      染风凑近打趣:“那你怎么办?去把摄政王揍一顿?还是你能让公子马上回府?”

      “早知道,今日就该安排马车的。”秋姜有些懊恼。

      坝上,渔船经过,船上的人看见坝上的人,远远地挥手,南宫狸枢也抬手挥了挥。

      孙棖檐看见这幕,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南宫狸枢说,“大概是认出了这身衣裳吧。”

      孙棖檐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修这道坝的时候,每天都来?你那丫头说你住了大半年。”

      “嗯。”南宫狸枢道,“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图纸看了无数遍,还是怕出错。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就天天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哪里该加固,哪里要改道,一点点的试出来的。”

      南宫狸枢的话,半真半假,他伸手指着坝下的地方:“那里,原来是个弯道,水势太急,每年汛期都要冲垮几段河堤。后来,我让人把弯道改直了,又在坝下修了一个分流口,水势就缓和了下来。”

      孙棖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设计精巧的分水口,将河水一分为二,主流继续向前,支流则顺着一条新开的渠道流向旁边的农田。

      “那是灌渠?”

      “是。”南宫狸枢点点头,“修坝的时候,顺便修的。以前这片地全靠老天爷赏饭吃,雨水多的年份还好,雨水少的年份颗粒无收。现在有了这条渠,再旱的年份也能浇上水了。”

      孙棖檐看着他,那时候的南宫狸枢十六岁。十六岁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在跟着父亲学兵法,在神策营里摸爬滚打,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而眼前这个人,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这里,带着三千人,修起了这样一道大坝。

      “南宫狸枢。”

      “嗯?”南宫狸枢转头看着他。

      “你……”孙棖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那时候,不怕吗?”

      南宫狸枢一怔:“怕什么?”

      “怕做不好。”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怕出了差错,淹了下面的田地,怕死了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南宫狸枢与他对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

      “怕。”他说,“怎么不怕。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天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决堤的画面,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孙棖檐看着他:“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南宫狸枢转过头,望着脚下的河水,“因为有人在等着。坝下面的那些村子,田地,那些人。他们等着这道坝修好,等着河水不再泛滥,等着能安心过日子。我若是怕了,退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孙棖檐听着,却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天下,重要的是人,那些人值得拼尽全力去护着。

      眼前这个少年,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懂了。而他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明白。

      “南宫狸枢……”孙棖檐开口,声音有些低。

      南宫狸枢侧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很厉害,想说,这些年你辛苦了,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以什么身份说?以什么立场说?

      最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最后,还是南宫狸枢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王爷,风大了,该回去了。”

      孙棖檐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慢慢向坝下走去,走到一半,南宫狸枢停下脚步,他回头望着那道大坝,望着滔滔的淮水,望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王爷。”他轻声说。

      孙棖檐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棖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您知道吗,这是我修的第一样东西。”

      “那时候我想,如果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那也值了。”他转过头,看着孙棖檐,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后来我发现,原来还可以做很多事。”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过分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疲惫与病弱,而是某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孙棖檐看着他,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张脸,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轻声说:“回去吧。”

      南宫狸枢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下大坝,没有再说话。身后,淮河水依旧滔滔向前,一往无前。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河堤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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