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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摊牌 书房里,檀 ...

  •   书房里,檀香袅袅。

      南宫狸枢坐在案后,亲手斟了一杯茶,茶是今春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氤氲。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递给对面的人。

      他只倒了一杯。

      孙棖檐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只孤零零的茶杯,嘴角微微勾起。这茶杯的意思,他懂,不是待客之礼,而是主人自己的润喉之物。至于客人,渴不渴,饮不饮,与他无关。

      这很南宫狸枢。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南宫狸枢。

      “南宫狸枢。”孙棖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王,要回京了。”

      南宫狸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孙棖檐,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他要走,而是意外他什么都没问。他以为自己今日要面对的是质问,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他准备好了答案,准备好了说辞,甚至准备好了最坏的结局。

      可孙棖檐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他要走了。

      南宫狸枢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片刻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我以为,王爷要问玄机公子。”

      孙棖檐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他终于不装了。那张带着疏离笑意的脸上,此刻没了笑,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像是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决定打开那扇门。他觉得,这样的南宫狸枢,比之前那些日子里的任何模样,都好看。

      “你会说吗?”孙棖檐问。

      南宫狸枢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得端正。

      “王爷,我是玄机。”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很稳。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檀香依然袅袅,窗外的桂花香隐约飘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射进来投下光影。

      孙棖檐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是玄机,是他寻了三年的玄机。

      “我知道。”孙棖檐说。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

      孙棖檐从怀中取出那半张纸笺,放在两人之间的案上,“这自己,与送往驿站和水经注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城外的作坊里,你的人撤得很快,但漏了这张纸。”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那张纸,“王爷既然知道,为何不动手?”

      孙棖檐没说话。

      南宫狸枢说:“当然,王爷若是想杀我,有的是机会。可你一件都没做,反而是带着试探,观察,王爷是想看看,我还能撑多久吗?”

      孙棖檐心中一紧,“多久?”

      “王爷在关心我?”南宫狸枢问。

      “我……”孙棖檐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对他有那种龌龊念头?还是,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疼不疼?以何种身份说?

      南宫狸枢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轻声道:“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出王府,是跟父王去巡视河堤。那年淮河发大水,两岸的灾民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啃树皮。有个小孩儿跟我差不多大,躺在他娘怀里,眼睛还睁着,但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从那天起,我就想做点有用的事。”南宫狸枢顿了顿,他抬眼看着孙棖檐,“我造火药,一来是能让那些想打仗的人,不敢轻易打仗,二来,是为淮南留下防御。”

      “洞庭湖那次呢?”孙棖檐问,“帮水匪打官军,也是为了救人?”

      南宫狸枢摇头:“那次,是为了还人情。那伙水匪的领头,当年救过我的一个暗卫,他来求我,我欠他一条命,不能不还。”

      他看着孙棖檐:“那一炮,打的是王爷的船,但我让人瞄准的是船舷,不是要害。沉船可以,死人不必,事后我查过,那一战官军死了十七人,水匪死了三十九人。我让人给官军的抚恤金,比朝廷的还多一倍。”

      孙棖檐一愣。他记得那一战,战后清点,官军确实只死了十七人。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以那种威力,伤亡应该更大才对,原来……

      “所以,我告诉王爷,淮南对朝廷绝无二心。”南宫狸枢笑了笑,“若是我想,那张火器图纸上随便改个数,你的神策军早就在雁门关外全军覆没了,而我淮南亦可称帝。”

      孙棖檐看着他目光复杂。眼前的这个少年,明明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却偏偏守着一条底线:不滥杀,不妄为,不负人。

      这样的人若在朝堂,是定国之柱,若在江湖,是万家生佛,可偏偏……

      “你身子这样,还撑着做这些事。”孙棖檐的声音低沉,“不累吗?”

      南宫狸枢垂下眼,许久没说话。

      窗外,桂花香随风飘入,在两人之间轻轻萦绕。良久,南宫狸枢抬起头看着孙棖檐,那双眼睛有疲惫,还有一种孙棖檐从未见过的柔软。

      “累。”他说,“很累。”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孙棖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那双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在河堤咳嗽,手帕上的那一抹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孙棖檐问,“天下这么大,少你一个,塌不了。”

      南宫狸枢摇摇头:“这乱世,我想做些什么,却又不想做。只是那年发大水,淮南被淹了大半,我看着那惨状,心中不忍。”

      “南宫狸枢。”孙棖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在南宫狸枢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俯身,与南宫狸枢平视。

      “你这些东西,不该只留在纸上。”他说,“你这个人,也不该如此病弱,更不该只活在别人的传说里。”

      南宫狸枢怔住。

      孙棖檐看着他,一字一句:“等我回京把手里的事情料理完,就来找你。我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他顿了顿,“我陪你一起,让他们活下去。”

      南宫狸枢眉眼弯了弯:“王爷……”

      孙棖檐打断他:“别叫王爷,叫泽曳,或者……我的姓名。”

      南宫狸枢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泽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温度,孙棖檐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那些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这一个多月,试探,暗自猜疑,还有此刻的信任。

      南宫狸枢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张火药配方,忽然说:“配方,是我让人故意留下的。”

      孙棖檐挑眉看着少年。

      “你的人查到山谷,我当晚就知道了。我决定留下配方,我赌你,不会杀我。”南宫狸枢说,“以往,我总要戴上面具的,可这一个多月,你看见的,是真正的我。”

      孙棖檐蹲下身,伸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冰凉,骨节分明。孙棖檐轻轻握住,“你赌赢了。我初入淮南时想着,若你不能为我所用,那便除之。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谢谢你。”

      孙棖檐摇摇头,握紧他的手:“不许说谢。”

      南宫狸枢笑了笑。窗外日光渐盛,桂花香满庭院。

      书房里,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还握在一起。

      许久,南宫狸枢轻声问:“你真的要走了?”

      孙棖檐点头:“京城那边还有事,最多两个月,等我回来。”

      南宫狸枢看着他,“好,我等你。”

      孙棖檐看着他:“这配方,我带走?”

      南宫狸枢失笑:“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孙棖檐将那半张纸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在南宫狸枢掌心。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两个字:泽曳。

      “这是我的私印。”他说,“若遇急事,凭借此物可调遣神策军三千,若有人为难你,拿出此物,可直上京城。”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抬头看他:“你给我这个,是怕我出事?”

      孙棖檐没有否认:“你这样的人,想杀你和想用你的人一样多。拿着这个,以防万一。”

      南宫狸枢沉默片刻,将玉佩握紧:“好,我收着。”

      孙棖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晨光中,那人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他的玉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瘦得让人心疼,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像星光。

      “阿狸。”孙棖檐忽然唤道。

      南宫狸枢愣,这是第一次,除了父王师傅他们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唤他。

      “等我。”孙棖檐说完,推门而出。

      南宫狸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许久,低下头看着玉佩。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孙棖檐走了,他回京了,淮南又将回到以往的平静。

      南宫狸枢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那块玉佩,唇角上扬。

      他轻声说道:“孙棖檐,是你自己非要撞上来的,那可就千万,不要后悔。”

      “我……等你。”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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