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淮南王薨 秋雨已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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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南宫狸枢站在回廊下，望着檐角连绵不绝的雨线，指尖微微发凉。孙棖檐的信，勿念，珍重。短短四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仿佛能从笔画间看出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
“公子。”秋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请您过去。”
南宫狸枢转过身，秋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不对，他太了解自己的侍女。她只有在最坏的消息时，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父王怎么了？”
“太医说……就是今晚了。”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抬步往正院走去，雨丝飘进回廊，打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但秋姜知道，南宫狸枢每走一步，都在用尽全力。
淮南王府的正院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轻而急，看见他来，纷纷垂首让路。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那是生命正在流逝的味道。
南宫狸枢在门口站了一瞬，推门而入。
老淮南王躺在床上，锦被下是一具枯槁的身躯。三个月前还能勉强起身接见孙棖檐，如今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锐利，此刻正望着门口，望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来了。”老淮南王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南宫狸枢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分明，曾经握过刀剑、批过奏报、也曾经在他年幼时，轻轻拍过他的背。
“让他们都退下吧。”老淮南王道。
南宫狸枢抬眸，秋姜会意，带着所有下人退出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烛火摇曳，雨声淅沥。
“父王有什么话，尽管说。”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淮南王望着他，望着这张承袭了母亲七分容貌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苦涩、欣慰、愧疚、不舍。
“阿狸，”他叫着他的小名，“你知道……我们南宫家，是怎么没的吗？”
南宫枢狸的手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
“那一年……二十年前……你刚出生。”老淮南王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虚空，仿佛在看着另一个时代，“你祖父，我的父亲，淮南王被先帝以谋反罪名问罪，摄政王孙敬尧率军平叛，围城三月，城破之日……”
他说不下去了，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没入枕巾。
南宫狸枢握紧他的手，他的心跳得很快，面上却纹丝不动。
“城破之日，孙敬尧下令屠城。”老淮南王闭上眼睛，“三天三夜，淮南城血流成河。你祖父、你伯父、你叔父、你姑姑……南宫氏满门一百七十三口，除了我和你，无一幸免。”
一百七十三口。
南宫狸枢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从未见过那些人，但此刻，他们仿佛就站在他身后，隔着二十年的时光，沉默地望着他。
雨声更大了，窗外的芭蕉被砸得噼啪作响。
南宫狸枢的眼眶发烫，却没有泪。
“孙敬尧。”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对，孙敬尧。”老淮南王看着他，“你想问他儿子的事，对不对？那个孙棖檐，他的儿子，你现在……很看重的那个人。”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
“他父亲杀了我满门，杀了我妻子。”老淮南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像是回光返照，“你现在和他走那么近，你不恨吗？”
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王，我真的不知道。”
老淮南王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就太过懂事、太过隐忍的儿子。
他聪慧过人，却从不张扬；他身负血海深仇，却从不提起；他拖着这副病弱的身体，硬是学会了造船、治水、火药、兵法，仿佛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但我知道一件事。”南宫狸枢抬起头，望着父亲，“孙棖檐和他父亲不一样。他以为屠城是他父亲的命令，他不知道那是先帝的意思，他以为自己欠着我们家，他想补偿。”
“你信他？”
“我信。”南宫狸枢说。
老淮南王怔住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些南宫狸枢看不懂的东西。
“好。”老淮南王说，“好。”
他握着儿子的手，力气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最后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阿狸，为父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南宫狸枢不得不俯下身去听，“你祖父……你祖父临死前，托人送出一件东西，那是先帝的密诏。”
南宫狸枢浑身一震。
“什么密诏？”
“先帝……宪宗……临终前的遗诏。”老淮南王一字一顿，“那上面写着，着皇三弟孙敬尧摄政，辅佐幼帝，待幼帝成年，归政还朝。”
南宫狸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密诏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如果它存在，如果它能公之于众，那么孙家就不是“篡位”，而是“奉诏”；那么孙敬尧就不是“弑君者”，而是“托孤之臣”；那么孙棖檐这些年背负的骂名、朝野的非议、幼帝若有若无的猜忌——
“密诏在哪里？”
“不知道。”老淮南王摇头，“你祖父只留下一句话：‘诏在钟山，龙眠之处。’我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出‘龙眠之处’是什么地方。”
钟山，皇陵。
龙眠之处，龙，皇帝；眠，长眠。
皇帝长眠的地方。
南宫狸枢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握紧父亲的手：“我知道了，我会去找。”
老淮南王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柔和。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儿子的脸，那张他看了快二十年的脸，像极了他母亲的脸。
“阿狸，还有一件事。”
“父王说。”
“你母亲的死……虽然是孙敬尧的兵射的箭，但下令屠城的，是先帝。”老淮南王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他其实是个好人。他后来……暗中救过我……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南宫狸枢怔住。
“你母亲前说……不要报仇。”老淮南王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只想你……好好活着……”
“父王——”
“不要报仇。”老淮南王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他的手，“阿狸，答应我……不要报仇，好好活着……和他……好好活着……”
南宫狸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一字一句：“我答应您。”
老淮南王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望着儿子，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暗沟里拼命护着他的女子。
“真像啊……”他喃喃道，“阿沅……我来找你了……”
手，缓缓垂落。
烛火跳了跳，灭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纸上，一片清冷的光。
南宫狸枢跪在床前，握着父亲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秋姜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默默跪在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狸枢站起来，轻轻将父亲的手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秋姜。”
“在。”
“发丧。”
秋姜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
“公子……”秋姜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南宫狸枢说，“我都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姜，你知道吗。”他望着外面的月光，声音很轻，“母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活下去。”
秋姜没有说话。
“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让我好好活下去。”他顿了顿，“他们都在让我好好活下去，好像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月光下，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会好好活的。”他说，“连他们那份，一起活。”
他走出门去。
秋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公子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三天后，淮南王发丧的消息传遍天下。
胤都，摄政王府。
孙棖檐站在窗前，手中握着刚收到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父王薨，丧事毕，当赴京。珍重。”
落款处，是一朵小小的狸花，那是阿狸的印记。
孙棖檐看了很久，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
“周悍。”
“在。”
“备马，点人，我要去淮南。”
“王爷，您刚回来——”
“去准备。”
周悍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孙棖檐将信折好，贴胸放好。
“阿狸。”他低声道，“等我。”
窗外，秋风吹得更紧了。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淮南王薨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