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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装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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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绍全的背挨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几乎都念叨着同一句话,“应该是吓到了。”
随后,一些人又说:“或者是撞见什么了,你们父母可以回去找点阴阳先生处理一下。”
医生、护士也道:“身体没有啥问题,你们先带回去看看,不对劲了,再找车送医院。”
言德珍和周秀莲一路上都在吵架。
“她一直说吴绍全光打她,你还不信,现在这个样子咋个弄?”周秀莲边哭边抱怨。
“我晓球得她说的是真的假的,你日妈的在变女的,你把娃儿带不好,还怪老子。”
“日你妈,日你妈,你日妈的在变男人,当到人屁都憋不出一个,要你搞锤子。”
周秀莲宽厚的背热烘烘如火炕,汗味、烟味混合在一起,鬼哭狼嚎半天的言双渐渐昏昏欲睡。
耳边却不断响起周秀莲的粗气,胸口也一直感受到周秀莲胸腔的振动。
言双的左脸贴在周秀莲的后颈处,低声说:“妈,我自己走。”
“幺儿,我背一会儿,到下坡路你再自己走。”周秀莲喘着粗气继续往前走。
言双双腿抻直,硬是要从周秀莲背上下来,“妈,莫得事,我自己走一会儿。”
周秀莲蹲低身体,双臂还反抓着她,“你走一下试看看。”
走在后面的言德珍忽然道:“我看你是又在那儿装模作样。”
虽说言双这次的确是装的,但她想到高中她的腰疼到无法站立,眼泪水一样流,都靠着墙往下滑了,言德珍也是龇牙咧嘴地骂:“我看你又是在那儿装模作样。”
言双想骂人,可这个节骨眼儿家庭矛盾容易给吴绍全提供脱责的机会。
她忍住了,索性就装模作样,回头拖长话音道:“爸爸,你还是想我死吗?”
可这样不过瘾,她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到地上说:“爸爸,那你跟吴绍全联手把我打死吧。”
言德珍激动道:“你看,你看,她是不是又在这里故意气人。”
看来言德珍真的是那种只要小孩还有呼吸,就认为小孩健康的人。
可这种人六十多一点的时候,体检发现自己长了一个很小的甲状腺结节,不顾言蓉和言双对甲状腺结节的科普,跑到医院拿了一包又一包的中药贼起劲的喝,还每天跟练消结操,并声称他的结节是怄气怄出来的。
关于言德珍作为父亲没有尽到的责任可太多了。
父爱?那就更不用提了。
想当初,大二的暑假,言双坐车到言德珍和周秀莲打工的城市。
言德珍和周秀莲接到言双之后,言双高兴地分享:“我去西宁耍了一趟。”
原本还喜笑颜开的言德珍脸一下冷成数九寒天,提着水杯以及一些绑钢筋需要用到的工具,两只脚走得飞快,把言双和周秀莲远远甩在后面。
言双感到尴尬时,言德珍回头忿忿道:“我一天把钱给你拿起,你才拿去旅游。”
那个时候,言双只知道言德珍生气了,但言双不太清楚他为什么生气。
直到后来家里条件好起来,言德珍几乎每天都在计划旅游,且大大方方地拿出六千块钱跟周秀莲去青岛、烟台游玩的时候,言双才反应过来,那时候的言德珍不只是生气了,他还在嫉妒她。
言双能理解言德珍的愤怒和嫉妒,但她依然很委屈。
她大学期间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八百,她从未向言德珍额外要过一分钱,言德珍也从未开口问她需不需要。
言蓉经常会向言德珍要额外的钱,言德珍也从未说过要补给她。
言双以为她用节省下来的钱出去旅游一趟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情,没想到得到了是言德珍的愤怒和嫉妒。
而且言双与言德珍和周秀莲住在出租房的那一个暑假,言德珍几乎每天都在抱怨她不赚钱。
言双说:“我要看书。”
言德珍说:“看书起啥作用。”
言双说:“我在给你们煮饭。”
言德珍说:“哪个要你煮饭。”
开学的时候,言德珍一边给言双数学费、生活费一边说:“你还是该出去挣钱,光节约有啥用。”
当年的寒假言双便没有回家。
唉!吸着泥土味道的言双站了起来。
看来她是指望不上言德珍了。
言双走到周秀莲前面,说道:“妈,你应该找吴绍全承担责任,吴绍全其实很怕你,你很有胆量,而且身材高大强壮,学校老师应该都会被你镇住的。”
“我学前班被徐敏欺负,就是你去找的周金福,效果很好。”
周秀莲抵到路边的地坎歇气,言双走近她,擦掉她脸上的汗水,说了一句不在情境中的话。
“妈,你把烟戒了吧,你不戒的话,会得高血压、冠心病的。我今天晕倒的时候,天上的老爷让我告诉你的。”
“这还叫装模作样?”周秀莲捞起衣摆擦完汗,向着言德珍吼道。
“她之前就在说这些话,你不晓得吗?”言德珍依然不认为言双的身体、精神真的出了问题。
言双懒懒地看了一眼言德珍,假装失忆道:“我之前说过吗?可这明明是天上的菩萨、老爷告诉我的啊。”
言德珍不耐烦道:“神戳戳的。”
没几分钟,言双和周秀莲就又被言德珍远远甩在了后面。
今天的言德珍,应该是觉得言双丢了他的脸。
抑或者想的更远更夸张一些,言德珍怕言双疯了的事情传了出去,影响言双以后找婆家。
想到婆家,言双忽然笑出声。
言双家房后的那块自留地再过一两年吧,会有一棵桃树,第一年结了两个果子,让言双摘了吃了。
她吃了之后,给周秀莲说了一声,周秀莲当即大惊失色,以不安的口气说:“女娃儿不能吃头茬果,吃了不务正。”
周秀莲所谓的不务正指的是未婚先孕。
她没想到言双不仅没有未婚先孕,言双根本就不打算结婚,不打算怀孕。
言双干脆大笑,反正疯子就经常大笑。
笑得周秀莲连声叫她,“幺儿,快莫这样子。”
言双稍微收敛了一些,扯了路边的蜂斗草叶子盖住脸,享受大自然的味道。
回到家没多久,周围的人都跑来了,董丽蓉和徐新春的笑声洒向这些人。
装疯卖傻太消耗体力了,言双已经没办法再在一前廊的人面前表演,仅翻着半白眼走进小儿间,换了衣服躺到了床上。
要是没有外面那些人,她还打算洗脸洗脚的。
睡是睡不着的!
一会儿进来一个人,一会儿进来一个人,自顾自地评价、感叹一番。
周秀莲和言德珍也不阻止,跟当初打小麦的季节,言双生水痘那次一模一样,任凭周围的人观摩。
甚至那一次,周秀莲还专门拉着言双,让言双把衣服掀起来,把裤腰拉低,给一个比言德珍的年龄还大的光棍看她长出来的水痘。
周秀莲一边拉她还一边说:“快给你兴表叔看看。”
尊严?隐私?
出生在此地的小孩子,没有尊严、隐私。
言双的精力值只恢复了三分之一,她用这三分之一的精力值表演丧尸起立,脖子扭来扭去,把床边的舒英秀、周贤英、徐德兴、徐德财吓了一大跳。
她原本打算加一出丧尸咬人的戏码,但考虑到这些人身上又臭又脏,几百年没洗过澡,不值得,发作了一阵,便又倒回床上。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想怎么折就怎么折。
言双记得有个几秒钟,她的脚底和头顶同时顶着床。
可惜,即使这样,都没有让屋里的人离开。
言双的耳边又出现那些在卫生院已经听过的话。
“还是赶紧找个阴阳先生看一下,杠个神。”徐新兵一边说一边吞云吐雾。
“啊啊啊啊啊啊。”言双气得大叫,“抽烟的都去死,都去死,死无葬身之地。”
徐金珍见状,赶紧道:“你们快出去抽,快出去抽。”
言双为自己的失算懊恼。
她被当成乐子了。
丧尸的疯法不适合这片土地。
看来还是得发她最擅长的疯。
言双怒目圆睁,直直地坐起身,光脚踩在地面上,握住锄把,举起锄头,胡乱挥舞。
屋子里的人终于四散开,她又回到床上躺好。
只不过把脚伸在了床之外的地方。
屋外的人声消失时,太阳快落山了。
灰尘在穿过玻璃的阳光里翻腾。
言双觉得肚子饿,没过几分钟,周秀莲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
“我吃不了这么多。”言双坐在床沿,接过碗,拿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
言双脚踩到地上,端着碗边走边再次要求:“妈,你明天真得去一趟学校,我可以跟着你去。”
正捞面的言德珍回头,扭曲着过早出现在他脸上的皱纹说:“又正常了?”
言双将面挑出来一大半送到一个空碗里,没理会言德珍的嘲讽,认真地说:“我跟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你们不信我而是信学校里的人,那你们就等着倒大霉吧。”
“你爸爸明天要出门了。”周秀莲唆了一口面条。
“没事儿,反正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言双吃掉碗里的酸菜和洋芋丝。
晚上,周秀莲和言德珍的交谈声穿过土墙。
“是该去找吴绍全。”周秀莲说。
“找的有啥用,人家老师打娃儿是教育娃儿。”言德珍的不耐烦也穿过了土墙。
周秀莲叹气,之后便是咂烟嘴的声音,再之后则是周秀莲为了熄灭烟头吐口水的呸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