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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哭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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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啥子招呼都不打,假都不请就跑回家了?”周金福点燃一根纸烟,嘶嘶嘶地吸了一口问道。
言双脑子里很快有另一件事情滚来滚去,对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人,生出戒备,“从我二年级开始,吴老师就因为我的学费问题,一直找我的茬。学费本来由中心校的吴照财会计承诺过,由我爸妈在中心校建筑工地上挣到钱的抵扣,但吴老师却不同意……”
吴绍全两腿一闪一闪地走了两步,指着言双吼道:“你说这些弄啥子,这个念书,你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一点教养都没有。”
言双无视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周金福继续道:“上次周老师,你也看到了,他故意找茬让我打扫教室,我每天都不敢来上学,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总梦到被吴老师冤枉、打骂,感觉学校就像地狱一样。”
说着说着,言双开始表演声泪俱下。
半晌,周金福才悠悠开口:“那你也不该招呼都不打,就逃学。”
“我除了逃学,什么都做不了。”言双夸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你个女子……”吴绍全气得话都连不起来,且被周金福打断了。
周金福挥一挥手说:“好了,你先回去上课。”
言双擦擦眼泪,转身出了办公室。
“周老师,你不能听信那女子的话,你也晓得我的情况,我教书教了这么多年,没看到过那么不像样的娃儿。”吴绍全压下滔天的怒火,预备表达自己的诉求,“得让她的家长来,把她领回去。”
周金福将烟头杵到地上碾灭,不紧不慢地问:“你看那女子,被我和你两个人喊到办公室,不仅不怕,还敢当着你的面跟我告你的状,你觉得她还怕请家长。算了算了,跟个娃娃家一直扮蛮做啥。赶紧准备迎接新同学的事情。”
吴绍全吃瘪,抑住突突响的不甘,闪着腿进入了教室。
太阳跟冬天烧的过旺的火炉一样,烤的人头皮都疼,言双抹了一把滚烫的脸,对这个世界又厌倦了几分。
为什么要专门为中心校小学部的学生和老师整个欢迎仪式?
周金福、吴绍全、徐德喜都至少是四十岁往上的人了,难道想不到这样会导致本来人就少的村小学生受到无视和欺负?
他们难道没感觉到村小教师没有中心校教师的地位高?
反正言双记得她们这个班的十八个人,五年级下学期没读完,就因为周金福的退休,而被安排到中心校的小学部的五年级班上。
她们到中心校的那天,不说被欢迎了,连个搭理她们的人都没有,小卖部的老板兼学校的摄影师玩笑着说了一句:“哎,这些黄泥娃儿咋莫得人欢迎呢。”
在言双听来,这句话夹杂了许多的嘲笑。
言双越是回忆与中心校的那些学生同班的日子,越是难以忍耐太阳的炙烤,又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倒下之前,言双听到了梆的一声,那是吴绍全一掌呼到她头顶发出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身旁其他同学的惊吓声。
“中暑了?”周金福问,“总是中暑了,快搬到教室里去歇一下。徐德喜你来,吴绍全的腿不行。”
吴绍全的右手手指僵硬地蜷曲着,豆大的汗从他的额上滚下。
徐德喜背起言双往教室走。
有人指着言双的座位道:“言双的座位在那儿。”
徐德喜放下言双,看了一眼言双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对赶上来的周金福说:“这怕是得把她妈们喊来。”
“她姐姐在五年级教室,你们哪个娃儿快去帮忙喊一声。”周金福大声道,手搭上言双的脉搏,“脉跳的不快,不像是中暑。”
“她咋倒下去的?”周金福问一旁的吴绍全。
吴绍全鼻翼扇动,“咋不是中暑?肯定是中暑。”
言蓉哭着跑到言双跟前,喊道:“妹儿,言双。”
她喊了好几声,没有获得一丝一毫的回应,周金福见事态不妙,着急安排道:“快去找个拖拉机,拉到卫生院去看看。”
随后,又对言蓉说:“女子,你回去喊你爸妈直接到卫生院去。”
拖拉机轰隆隆响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卫生院大门前,言双被徐德喜背下拖拉机,吴绍全扶着拖拉机的外扩护板,颤颤巍巍地将脚尖触地上,周秀莲和言德珍正好赶到。
周秀莲一把抱下言双,直往卫生院里面跑,眼泪鼻涕混作一团,扯着丝掉向言双的脸。
卫生院的人检查了言双的血压、心率、呼吸频率以及体温,排除中暑的问题,“这不是中暑,没有中暑的症状。”
周秀莲吓得大喊:“幺儿,幺儿,你醒一下,幺儿,你这是咋了?”
言双没有丝毫反应。
言德珍挤到周秀莲旁边,说道:“你掐她鼻洼子看看。”
周围的人附和道:“对对对,试一下看看。”
周秀莲的大拇指勾起,指甲掐入言双的人中,可言双仍然如同一滩软烂的泥摊在周秀莲的怀里。
科学的方法和民间的方法都试过了,言双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卫生院的人劝道:“这你们得赶紧送到市里去。”
言双突然害怕玩大了,要是被送到市里去,医生不管不顾给她下猛药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市里什么情况,到时候好拿着钱坐班车到市里买书。
“现在哪里能找到车,班车早上就走了。”言德珍急道。
对了,这个时候山上的车除了班车,其他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连摩托车都没有几辆。
言双琢磨了一下,绷直身体作出呕吐状,吐了些口水到地上。
周秀莲扶起她,拍着她的背,边哭边说:“幺儿嘛,你就把我吓得嘛。”
言双余光瞥到一旁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吴绍全,紧缩身体,唧唧哇哇地呼喊:“妈,妈,吴老师打我来了,吴老师又来打我了,妈,吴老师要把我打死了。”
“打你哪儿了?”周秀莲揩掉脸上汗液、鼻涕、眼泪的混合物。
“脑壳。”言双说完,四肢绷直,僵硬地扭来扭曲,越哭越大声,“他总是打我脑壳。”
吴绍全抹掉一把又一把的汗,说道:“这女子中暑了,糊涂了。”
语毕,又补了一句:“糊涂了。”
像是用来肯定自己的结论。
“怕是在抽筋。”卫生院的护士说。
一位面相苍老的医生以老道的口气说:“这娃儿估计是吓到了。”
他说完,对着一圈的人问道:“你们哪个是吴老师?究竟有没有打她?要真打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这娃儿神经会受影响。”
言双心想要不是她不认识这位医生,她都快怀疑这医生是她的帮手了。她很快借着这位医生的话,模仿可云发疯的动作,抱着头喊道:“我头好疼,我要死了。”
而后,又抓着周秀莲的胳膊哭嚎:“妈,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
周秀莲的眼泪像酸水一样牵着线地流。
言双的眼泪跟着流,只是内心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一旁的言德珍结结巴巴地说:“我说你吴绍全,你…你,我们那个,那个学费人家吴照财都说抵了,你咋一天光找我们娃儿的麻烦。”
“你,啧,你这个样子要不得。”
听言德珍讲话听得乏累的言双,深吸了一口气,模仿《釜山行》里列车上的丧尸,把身体扭成了麻花,又突然一下坐起身,说道:“他,拿手打我性命子了。”
言双摸了摸被吴绍全打到的地方,马上翻出白眼,脱离周秀莲的双臂,摔倒在床上。
还以为看那么些电影电视剧没什么用呢!言双暗自感叹着,并琢磨下一出戏的演法。
眼珠子东转西转的时候,看到吴绍全像一根蒸过的茄子一样立在那里,心情好了不少。
村小这边,在随着拖拉机回来的徐德喜出现之后,教室里热闹地像是过年时节的集市。
“不是中暑。”徐德喜摇摇头说,“像是咋个吓到了,我走的时候,那女子说吴绍全打她来的。”
“那个手杆、腿杆扭得哦,还眼歪嘴斜的,看起来惨得很。”
周金福站到讲台上,说道:“你们今天哪些人看到吴老师打言双的?”
讲台下的学生,大气不敢出,左看右看,没有人举手。
周金福又说:“不管你们看没看到,都不能说吴老师打言双了,听到没有?再说了,老师打学生那是教育学生,老师没有错。”
一些稀稀拉拉的回应响起:“听到了。”
卫生院这边,言双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说:“妈,我想回家。”
周秀莲抓着她的胳膊,问道:“幺儿,能自己走不?来来来,自己走一下看看。”
言双借着周秀莲的力量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吴绍全,双臂耷拉到胸前,一拐一扭地走到吴绍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朝他不断地磕头,并拖长声音呜咽道:“啊……哈……吴老师呀……你不要打我了啊,你不想我去上学,我啊……我就再也不去了,你莫要…莫要再打我了啊……”
吴绍全拖着腿连连后退。
村里死了人,守灵的媳妇儿、女儿,都会在送花圈的亲人到来时,扑到棺材上哭丧。
棺材入土的时候还要哭一次。
言双小时候常常扒着那些人家堂屋的门框,仔细听哭丧的人呼喊的话,却总是先被哭丧人的音调惹笑。
她那时候就知道那些人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在表演,跟她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