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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远客 苏青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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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来的时候，没有走归山规划的那条路。她没有从启明城坐船，没有从望海城登陆，没有翻越雪山。她是被雪带来的。雪原上刮着白毛风的那天傍晚，归山正蹲在木屋檐下腌肉。箐珺雪教他的，银狐一族的秘方，用雪和盐揉搓肉条，然后挂在风里吹干。他的手冻得通红，但很认真，每一条肉都揉搓了很长时间。
“够了够了，再搓就烂了。”箐珺雪在旁边看得着急。
“搓久一点好吃。”归山头也不抬。
“你吃过？”
“没吃过。但苏青姐姐做的菜，都要切得很细，揉很久。她说这样入味。”
箐珺雪叹了口气，不再劝他。她转头看向远处，忽然耳朵竖了起来。“有人来了。从祭坛方向。”
归山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肉掉在地上。“苏青姐姐？”
“不知道。气息很陌生，不像雪。”
归山扔下肉就跑。他跑得很快，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箐珺雪追上去，小雪蹲在她的背上，兴奋地叫着。
盛珑从木屋里走出来，望着远处。雪原的尽头，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一个白裙，是雪。另一个灰色衣服，头发用布巾包着，背着一个大包袱，走路很快，像是急着赶路。
盛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盼婷！”他朝溪边喊。
盼婷正在洗衣服，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那两个人影，手中的衣服掉进了水里。她来不及捞，站起身就跑。
灰色衣服的人影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正是那个在东市开包子铺的老板娘——不，不是老板娘。是苏青。启明城的苏青，他们刚到始源星时第一个接纳他们的散修，给他们做饭、帮他们护法、等他们回家的苏青。
“苏姐！”盼婷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苏青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包袱差点掉地上。她稳住身子，伸手拍了拍盼婷的背。“瘦了。瘦了不少。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很多。”
“那怎么还瘦了？你是不是把肉都给盛珑吃了？”
盼婷摇头，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肯抬起来。苏青也不问了，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眼睛也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盛珑走过来，站在旁边。“苏姐。”
苏青看着他。上下打量，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高了。瘦了。黑了。但精神好了。”
“你也是。”
“我老了。”苏青笑了笑，“走吧，进屋说话。外面冷。”
她拉着盼婷往木屋走。归山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捏着那条腌了一半的肉。他看着苏青，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苏青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你就是归山？”
归山点头。
“你的信我收到了。字写得很好，比我强。”苏青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给你带的。路上别吃完了，留点给盛珑和盼婷。”
归山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饼，金黄色的，散发着芝麻和油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甜，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含混不清地问。
“芝麻糖饼。我早上做的，还热着。”苏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盼婷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递给苏青。苏青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赶了七天的路，终于喝上一口热汤了。”
“雪带你来的？”盛珑问。
“嗯。她找到我，说你们在这里，说归山写了信，说你们想我了。”苏青把碗放下，看着盛珑，“你受伤了？”
“好了。”
“修为呢？”
“回来了一些。比以前慢，但在恢复。”
苏青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丹药、符箓、干粮、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木盒子。她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柄剑。剑身通体赤红，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在雪地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盛珑的呼吸停了一瞬。“炎。”
“你飞升仙界后，这柄剑一直留在洛霞宗。后来洛霞宗的人托我转交给你。他们说你飞升了，找不到你。我说我能找到。”苏青把剑递给盛珑，“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才知道你在苍梧仙域。还好，赶上了。”
盛珑接过“炎”剑，握在手中。剑身微微发颤，像是活了过来，认出它的主人。赤红的光芒从剑刃上亮起，照亮了整个营地。
归山手里的饼掉了。“好亮。”
“它是活的。”箐珺雪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柄剑。
“它叫‘炎’。”盛珑抚摸着剑身，“跟了我几百年。我以为丢了。”他将剑举到眼前，剑刃上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他笑了。“老伙计，回来了。”
那一夜，苏青做了饭。她用灰打来的雪兔和雷鸟，用箐珺雪腌的咸肉，用归山舍不得吃的芝麻糖饼切成碎末，煮了一大锅汤。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每人捧着一碗汤，喝着，吃着，说着。她讲启明城的事，讲包子铺的老板娘又研发了新馅料，讲悬赏阁换了新的执事，讲东市那家卖丹药的店铺关了门，又新开了一家卖法器的。盛珑听着，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苏姐。”归山端着碗，走到苏青面前。
“嗯？”
“你的名字，真好听。”
苏青笑了。“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念起来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苏青愣了一下。“你见过竹林？”
“没见过。但我想象过。你住的地方有竹林吗？”
“启明城没有。我以前住的地方有。”苏青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山里。很多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后来呢？”
“后来不在了。”
归山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他写给苏青的那封信。展开，递给苏青。“我想让你看看。我写得认真。”
苏青接过信，看了很久。“好字。”
“真的？”
“真的。比我写得好。”她把信叠好，还给他，“留着。以后写多了，再回过头来看，会发现自己进步了。”
归山把信收进怀里，笑了。他很开心。
夜很深了。火堆快烧完了，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苏青靠在木屋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盼婷靠在她肩上，也闭着眼睛。
盛珑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灰趴在雪地里，小雪蜷在它背上，箐珺雪靠在小雪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归山坐在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块芝麻糖饼，还没舍得吃完。
“雪呢？”归山忽然问。
“走了。”盛珑说，“送完人就走了。”
“她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她不想打扰我们。”盛珑看着归山，“她不是人。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块糖饼包好，揣进怀里。“我去看看她。”
“风停了。”
归山站起身，朝祭坛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没有人拦他。星光洒在雪地上，照亮了他的路。
归山走了很久，走到祭坛。雪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星空。星光落在她的白裙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
“他们都很想你。”归山在她旁边坐下，“苏青姐姐做了汤，很好喝。我给你留了一块饼，芝麻糖饼。苏青姐姐做的，很甜。”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打开，递给雪。雪接过饼，看了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很慢，很小，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归山问。
雪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
“那你多吃点。”
雪把饼包好，收进袖中。“留着。以后吃。”
归山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
归山走了。雪一个人坐在祭坛上，手里握着那块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风吹过，她的白裙轻轻飘动。星光很亮，雪原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