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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日常 等待回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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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回信的日子,比归山想象的要长。
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营地外面,朝祭坛的方向望一望。没有人来。雪原上空荡荡的,只有灰偶尔从远处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雪兔。归山失望地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在雪上写“苏青”两个字。写完了,看一会儿,又用手抹平。
“今天第几天了?”他问。
盛珑正在劈柴,头也没抬。“第八天。”
“还有七天。”
“也许更短。雪说半个月,是保守估计。”
归山把“苏青”两个字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比之前工整。“她的名字好听。苏青,念起来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你见过竹林?”
“没见过。但我想象过。绿色的,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苏青姐姐住在启明城,启明城有竹林吗?”
“没有。”盛珑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边,“启明城在东极仙域,靠近海。海边没有竹林,有椰子树。”
“椰子树是什么样子?”
“很高,树干很直,顶上长叶子。叶子很大,像扇子。结的果子叫椰子,里面有水,很甜。”
归山在雪地里画了一棵椰子树。树干很直,顶上画了几片大叶子,叶子下面画了几个圆圆的果子。“是这样吗?”
“差不多。”
归山看着自己的画,又看看盛珑。“你去过海边吗?”
“在启明城的时候,去过望海城。望海城在海边。海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归山的眼睛亮了。“我以后想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
归山低下头,继续在雪地里画画。这次他画了一片海,海上画了一艘船,船上画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轮廓,但归山说那是苏青。“她坐船来。从启明城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北,绕过东极仙域的最北端,进入苍梧仙域的海域。然后在望海城登陆,再往北走,翻过几座雪山,就到我们这里了。”
“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嗯。我问过珺雪。她说银狐一族有苍梧仙域的详细地图。我借来看了。”归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展开。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从启明城到望海城,从望海城到苍梧城,从苍梧城到雪原,从雪原到营地。每一条路线都用炭条描了好几遍,描到线条粗得像蚯蚓。
盛珑接过地图看了看。“你画得很认真。”
“我想她了。”归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把地图叠回去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盼婷从溪边洗完衣服回来,把湿衣服晾在木屋前的绳子上。小雪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来跑过去,蝴蝶飞高了,它够不着,急得直叫。灰趴在屋前的干草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灰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比盛珑还快。它每天早出晚归,在雪原上跑一大圈,回来的时候经常带着猎物。
“灰今天打到了什么?”盼婷问。
“三只雪兔,一只雷鸟。”盛珑指指堆在木屋角落的猎物。
“吃不完。腌起来吧。”
“我来腌。”箐珺雪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石刀。“银狐一族会腌肉。用雪和盐,能放很久。”
“我们哪来的盐?”
“灰找到的。”箐珺雪朝灰的方向努了努嘴,“它在雪山那边发现了一处盐矿,含盐量很高,可以吃。它叼了一块回来,我尝过了,咸。”
盛珑看着灰,灰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它听懂了,但懒得动。
“你还会腌肉?”盼婷问箐珺雪。
“银狐一族的必修课。”箐珺雪把雪兔剥皮、去骨、切成条,用雪搓洗干净,撒上盐,揉搓均匀,然后挂在木屋檐下风干。“冬天食物少,银狐一族靠腌肉过冬。不然会饿死。”
“你们银狐以前过得很苦。”盛珑说。
“以前苦。现在不苦了。”箐珺雪把最后一条肉挂好,拍了拍爪子,“有灰在,每天都有新鲜肉吃。吃不完还可以腌起来。冬天不用愁。”
“那你以后就一直住这里?”
箐珺雪的手顿了一下。“也许。也许跟着你们走。”她没有看盛珑,低着头,用雪擦手上的血。“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你们不走,我就住这里。”
盛珑没有说话。盼婷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饭好了,吃饭吧。”
盛珑点头,转身去生火。
那天晚上,风很大。雪原上刮起了白毛风,吹得木屋咯吱作响。灰从屋外走进来,蜷在火堆旁边,浑身是雪。它抖了抖毛,雪花飞溅,落在小雪的鼻子上。小雪打了一个喷嚏,往盼婷怀里钻。
“今晚风大,别出去。”盼婷把小雪抱紧,给它擦鼻子。
归山坐在自己的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油是雪带来的,用一种耐寒的鱼油熬的,燃烧时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海腥味。归山在灯下练字,今天他写的是苏青的回信——不是真的回信,是他想象的回信。
“归山,你好。信收到了。你的字很有意思,比我写得好。我在启明城很好,每天都做好吃的。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去看你们。苏青。”
他写完,念了一遍,觉得不够好,划掉重写。
“归山弟弟,你好。信收到了。你的字比盛珑写得好。盛珑的字像狗爬的。你比他强。苏青。”
他写完,忍不住笑了。盛珑的字确实不好看,但他不敢让盛珑知道他在笑他。他把兽皮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的枕头是一块石头,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盖了一块兽皮。硬,但他说睡得惯。
雪原的风越来越大,木屋的门被吹得砰砰响。归山起身去关门,看见盛珑站在屋外,望着远方。祭坛的方向,有一盏灯,很微弱,在风中摇摇晃晃。
“是雪吗?”归山走过去。
“应该是。”盛珑说,“她一个人在祭坛,不冷吗?”
“她是雪原的意志,不怕冷。”归山站在盛珑身边,也望着那盏灯。“她在等谁?”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等你。”
“等我?”
“等你的回信。苏青的回信。”
归山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我去看看她。”他迈步要走,被盛珑拉住。
“风太大,你走不到。等风停了再去。”
“她不冷,但会孤单。”
盛珑松开手。归山走进风雪中,很快被白色吞没。盛珑站在屋外,看不见他了,但他知道他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不停。
归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到祭坛。风雪中,祭坛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雪坐在祭坛的第一级台阶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她的白裙上全是雪,头发上结了一层霜,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雪姐姐。”归山喊她。
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没有惊讶,没有责怪。“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孤单。”归山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台阶上,喘着气。“风太大了。走路很累。”
“你的身体还不行。太弱了。”
“在变强。”归山伸出手,让雪看。“手指有颜色了。以前是白的,现在有红了。”
雪看了一眼。“快了。”
“雪姐姐,苏青姐姐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寄了信,她收到就会回。回了就会来。”
归山低下头,用手拨着台阶上的雪。“如果她不来呢?”
雪沉默了。她没有回答。风呼啸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归山把脸缩进衣领里,缩成一团。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在他头上。她的手很凉,比雪还凉。但没有恶意。
“她会来。”雪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因为有人在等她。等一个人,那个人能感觉到。她就会来。”
归山抬起头,看着雪。“你也在等谁吗?”
雪收回手。“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习惯了。”
归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油灯的光里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她也许不是不想有人陪,只是没有人能陪她。她是雪原的意志,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只属于这片冰天雪地。
“雪姐姐。”归山开口,“等我变成了人,有体温了,我来陪你。”
雪看着他。“你陪我?”
“嗯。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等信。”归山笑了,“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学。苏青姐姐来了,我让她教你做饭。你学会了,就可以给自己做好吃的。”
雪没有说话。她把油灯举高了一点,光落在归山脸上,照出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归山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回去了。风太大了,盛珑哥哥会担心。”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归山走进风雪中。这一次,他没有回头。雪举着油灯,站在祭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色里。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