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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伤痛 ...


  •   漠河的夜,零下三十度的寒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聂风站在观测站木屋的窗前,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远处,墨蓝色的天幕上,第一缕极光正悄然浮现,像上帝随手抛洒的荧光绸带。

      “来了!”罗佳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毛茸茸的耳罩蹭在聂风颈间,带着北国特有的松木香。

      聂风转身,看见极光的绿辉流淌在她眼底。两年的守候,八百多个日夜的期盼,此刻都化作她冻得通红却灿烂如星的笑颜。他伸手拂去她眉睫上的霜花,突然单膝跪地。

      木地板发出“咚”的闷响。罗佳若惊得后退半步,却被聂风牢牢握住左手。

      “在梦里练习过无数次......”他的声音比极光更温柔,从怀中取出的小盒里,钻戒在极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还是紧张得手抖。”

      罗佳若的眼泪刚涌出就冻成了冰珠。她想起ICU里无声的守望,复健中心咬牙坚持的身影,还有那些被噩梦惊醒后相拥到天明的夜。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她哽咽着去拉他,“快起来,你膝盖......”

      “值得。”聂风固执地跪着,将戒指推入她无名指,“比起你等我的两年,这算什么?”

      极光突然大盛,翡翠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梦幻的光晕里。聂风仰头看着他的新娘,恍惚间觉得,这光芒不及她眼底温柔的万分之一。

      “答应我件事。”罗佳若突然俯身,额头抵着他的,“以后做噩梦要叫醒我。”她捧起他的脸,极光在两人呼吸间流转,“就像你昏迷时,我每天对你说的——痛苦分一半,就只剩半份了。”

      远处传来其他游客的惊叹声,但聂风耳中只有彼此的心跳。他起身时故意晃了晃,如愿以偿得到爱人紧张的搀扶,趁机将人搂进怀里。

      “其实......”他贴着她冻红的耳垂低语,“昨晚梦见你穿着婚纱,在生殖中心给胚胎讲故事。”

      罗佳若笑出声,白雾氤氲间,他们的唇瓣在极光下相贴。身后,漠河县医院的同事们悄悄拉响礼花筒,彩带与星光一同落在雪地上。

      在这片被极光祝福的土地上,曾经被按下暂停键的爱情,终于迎来了最绚烂的续章。

      漠河的夜空宛如被神灵泼墨,翡翠与绛紫的极光在穹顶流转,像一袭流动的星河嫁衣。聂风将罗佳若裹在自己的加厚警用大衣里,两人的呼吸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空气中凝结成晶莹的雾。

      “看那道玫红色的光弧。”罗佳若指向天际,手套上的雪粒簌簌掉落,“像不像你第一次帮我包扎伤口用的蝴蝶结?”

      聂风低头轻笑,胸腔的震动透过层层衣料传递到她后背。极光在他眉骨投下变幻的光影,那些伤痕如今成了最温柔的勋章。

      “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他的唇贴在她冰凉的耳廓,“这个莽撞的丫头会是我余生最甜蜜的负担。”

      罗佳若转身,极光在她瞳孔里绽放成星璇。她摘下手套,指尖轻轻描摹他额角的手术疤痕——那是时光刻下的年轮,记录着他们共同渡过的漫长黑夜。

      “知道极光的秘密吗?”她将掌心贴在他心口,“当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遇,原本看不见的能量,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奇迹。”

      就像他们的爱情——那些不被看好的等待,那些饱受非议的坚守,终于在命运的磁场上碰撞出最壮美的光华。

      聂风突然从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浪漫华尔兹》的烫金标题在极光下微微发亮。他翻到第三百六十五页,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极光素描。

      “昏迷时,我总梦见这个场景。”他指着画中相拥的剪影,“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在故事里写好了结局。”

      罗佳若的泪水在脸颊凝成冰线。她曾以为那些深夜的呢喃都消散在了ICU的消毒水气味里,却不知它们早已化作他梦境的路标,一步步指引他回到她身边。

      天幕突然爆发出耀眼的极光风暴,翠绿与金红交织成光的瀑布。在自然最恢弘的礼赞中,聂风俯身吻住他的新娘。

      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透过厚厚的冬衣共振,比任何誓言都更铿锵。远处雪原上,驯鹿的铃铛声随风飘来,宛如命运在轻声絮语:

      所有等待都有归期,所有深爱终见天光。

      漠河民宿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窗上的冰花将极光折射成破碎的彩斑。聂风的手停在罗佳若睡衣的第三颗纽扣上,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了真丝布料。

      “等等......”他突然撑起身子,额角在壁灯下泛着水光。

      罗佳若睁开眼,发现爱人浑身僵硬得像块寒铁。她的视线下移——睡裤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聂风猛地抓过羽绒被盖住下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能是太累了。”她伸手抚上他紧绷的后颈,触到一片湿冷,“今天走了那么多路......”

      “不是。”聂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这三个月......每次我想......都会这样。”

      冰凌在屋檐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罗佳若突然想起手术记录上那段被切除的髂内动脉分支,想起神外科主任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曾以医生的专业素养反复研究过那些解剖图——子弹确实擦过了支配盆腔的神经丛。

      聂风突然起身走向浴室,锁门声像记闷雷。

      透过毛玻璃,她看见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的剪影,肩膀的轮廓在剧烈颤抖。

      “风哥?”她轻叩门板,触到一片冰凉。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下,她隐约听见拳头砸向大理石的闷响,三下,五下,直到某块骨节发出不自然的脆响。

      “开门!”她改用手掌拍门,医用戒指在玻璃上刮出刺耳声响,“我是医生,记得吗?”

      门开时,聂风右手滴着血,眼底布满红丝。洗手池里漂着几缕血线,像某种残酷的隐喻。

      罗佳若沉默地取出医药箱。碘伏棉球擦过伤口时,他肌肉的抽动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你知道我每天要给多少患者做性功能障碍咨询吗?”她突然开口,手术缝合线在镊子下穿梭,“上周还有个老干部,术后两年才......”

      “我不是你的患者!”聂风猛地抽回手,缝合线崩断在半空。

      寂静如潮水漫来。镜子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血迹斑斑的大理石台面砸出小小的红洼。

      罗佳若缓缓跪坐在他腿间,仰头时露出颈动脉处淡红的吻痕——那是半小时前他情动时留下的。

      “看清楚了,聂警官。”她抓住他完好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是罗佳若,等了你八百三十七天的罗佳若。”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急,“要不要现在测测我的肌钙蛋白?看看这两年它为你超负荷工作了多久?”

      聂风瞳孔骤缩。法医课上学过,这种心肌酶会在极端情绪下飙升。

      窗外极光突然大盛,翡翠色的光芒透过冰花,在浴室瓷砖上投下粼粼波光。罗佳若就跪在这片碎光里,解开自己睡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医学期刊说......”她引导他触碰自己锁骨下的疤痕——那是去年取活检留下的,“触觉重建疗法对神经损伤最有效。”

      聂风的指尖像触到烙铁般瑟缩,却被她固执地按在原处。当手掌终于完全贴住那片肌肤时,他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出于生理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

      “来日方长。”罗佳若吻着他破损的指节,泪滴在伤口上泛起细小的泡沫,“还记得你教我的吗?越是危急......”

      “......越要冷静。”聂风接完这句话,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他们倒在尚未整理的床铺上,极光在交叠的身影上流淌。

      这一次,没有焦灼的索取,只有无限温柔的探索——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在漫长的极夜后,终于学会用新的方式点燃彼此。

      晨光微熹时,聂风发现怀里的姑娘睡得像个孩子。他轻轻吻了吻她眼下的青影,突然意识到:有些愈合,未必需要医学证明。

      复健中心的玻璃窗映出聂风紧绷的侧脸。他盯着手中那沓检查报告,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各项指标正常得刺眼——睾酮水平、血流动力学、神经传导速度,所有数据都在标准范围内画着整齐的曲线。

      “就像电脑硬件没问题,但系统崩溃了。”年轻的泌尿科医生推了推眼镜,“器质性损伤叠加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建议......”

      聂风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他不需要听那些专业术语,这两周已经查阅过足够多的医学文献。事实冰冷而赤裸:那颗子弹擦过的神经丛,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谢谢医生。”罗佳若及时按住他颤抖的手腕,接过话头,“我们会按时来做盆底肌电刺激。”

      走廊的LED灯管嗡嗡作响。聂风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突然说:“你下午还有门诊吧?我自己回去。”

      “我请了假。”罗佳若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刚提交的调休申请,“今天说好去试婚纱的。”

      聂风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他想起漠河那晚,极光下许下的婚约如今像把钝刀,日日凌迟着他的自尊。

      罗佳若穿着鱼尾缎面婚纱从试衣间出来时,聂风正对着窗外发呆。暮春的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戒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那枚她亲手设计的对戒,内侧刻着他们初遇的日期。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漾起温柔的弧度。

      聂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说好看得像北欧传说里的光之女神,想说这袭白纱让他想起ICU里她永不褪色的白大褂。但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很贵吧?”

      店员尴尬地咳嗽一声。罗佳若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感受一下,这蕾丝是用意大利科莫湖的——”

      “够了!”聂风猛地抽回手,婚纱珠钉在掌心留下细小的红点。他看见镜子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罗佳若,你值得完整的婚姻。"

      店里鸦雀无声。水晶吊灯的光斑在地毯上跳动,像极了漠河那晚的极光。

      王局长介绍的军医专家正在调取聂风的战地医疗记录。老军医的假肢敲击着地板,突然问:“知道为什么截肢患者会有幻肢痛吗?”

      聂风摇头。

      “因为大脑拒绝接受失去的事实。”老军医调出盆底神经丛的3D图像,“你的情况相反——身体恢复了,但大脑还在战场。”

      投影仪蓝光里,聂风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解剖图上,恰好覆盖着那片受损的神经区域。

      “你女朋友知道吗?”老军医突然问,“当年维和部队心理评估报告?”

      聂风瞳孔骤缩。那份尘封的档案记录着他在战友阵亡后的PTSD症状:梦游、解离性失忆、以及......性功能障碍。

      “子弹只是诱因。”老军医关掉投影,“真正的地雷,埋在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

      回家的出租车上,霓虹灯在聂风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想起罗佳若试婚纱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藏在医书下的□□功能障碍研究论文,想起每个午夜梦回时,她假装熟睡却湿润的睫毛。

      手机突然震动。是罗佳若发来的消息:「给你预约了陈教授,全国最好的心身医学专家。不过要排到三个月后啦,正好够我们办完婚礼度蜜月......」

      后面跟着个傻笑的柴犬表情包。

      聂风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突然想起他们初遇那天——她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膝盖擦伤流血,却先问他有没有事。

      雨滴突然砸在车窗上。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就像生活总是突然撕开温情面纱,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但此刻,聂风第一次看清了这场战役的真实坐标:

      他要对抗的从来不是残缺的身体,而是那些深埋在神经突触间的战争幽灵。而幸运的是,他不是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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