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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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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聂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剃须刀悬在半空。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洗漱台的药盒上——那里面整齐排列着枸橼酸西地那非片、甲钴胺胶囊和舍曲林片。
镜面倒映出他日渐紧实的腹肌,却也映出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三年了。
这个数字像根刺,随着日历每翻过一页就往血肉里扎得更深。他记得刚苏醒时,复健医生乐观地预言:“年轻人恢复快,最多一年。”后来这个期限被悄悄改成了“三到五年”,再后来,专家们开始谈论“神经可塑性”和“代偿机制”这类充满不确定性的术语。
剃须刀突然在颊边刮出一道红痕。聂风盯着那道渗血的细线,想起上周同学会上,老战友抱着双胞胎炫耀的样子。当时罗佳若就坐在他身边,指尖在他掌心画圈——那是他们之间的摩斯密码,意思是“我在”。
可正是这份温柔,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刑具。
冷水拍在脸上时,聂风听见卧室传来响动。罗佳若今天要赶早班,这会儿应该正踮着脚在衣柜前找制服。她总这样,怕吵醒他,连开抽屉都像拆弹专家剪电线似的谨慎。
镜子上方的电子钟跳了一格:2025年9月28日。再过三个月,罗佳若就满三十一岁了。聂风突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那里还留着漠河极光下他自残的疤痕。
早餐桌上飘着咖啡香。
罗佳若正在翻病例,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磕碰着陶瓷杯,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晨光透过她半扎的马尾,在锁骨投下毛茸茸的光晕。
聂风突然想起泌尿科走廊里那些宣传画:35岁以上女性生育力折线图是如何断崖式下跌的。
“今天要去给12床做取卵。”罗佳若突然抬头,嘴角沾着一点草莓酱,“晚上可能......”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咖啡杯“啷”一声歪倒,褐色的液体浸透了病例纸。聂风看着那些字迹在潮湿中模糊——“优势卵泡”、“内膜厚度”,全是她每天为别人精心计算的生育密码,却永远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罗佳若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但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抢救病例。纸巾吸饱了咖啡,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昨天陈教授说......”
“佳若。”聂风按住她忙碌的手,触到满掌冰凉,“你三十一岁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终于剖开了他们避而不谈的真相。罗佳若的瞳孔微微扩大,聂风能清晰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多么可笑,一个连基本婚姻义务都履行不了的丈夫,竟敢在这里谈论她的年龄。
“上个月你给22床做移植时,我查了她的病历。”聂风声音平静得可怕,“和我同岁,卵巢储备已经不到1.2。”他指向墙上挂历,那里圈着冻卵手术的日期,“你的AMH值去年就降到2.8了。”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罗佳若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漏墨了,蓝黑色污渍在口袋上洇开,像极了她偷偷哭湿的枕头。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CT室里的呼吸指令,“你要替我决定哪种人生更完整?”
聂风看见她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小腹,这个动作像子弹般击穿他的心脏。有多少次深夜,他假装熟睡,听见她在浴室压抑的抽泣?有多少次复诊,她背着他偷偷记录□□分析数据?
“我需要你。”罗佳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是作为生育工具,是作为罗佳若的丈夫。”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血肉,“这个身份,从来不需要任何功能证明。”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发出整点报时。七点了,晨光正好照在那本《浪漫华尔兹》上,烫金标题闪闪发亮。聂风突然想起扉页上的话:
「有些等待会变成年轮,而我们的爱情,终将长成参天的模样。」
王局长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普洱茶的陈香,但今天却多了几分凝重的气息。
佳若坐在会客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的褶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小罗啊,今天找你来,是想说说聂风的事。”王局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是岁月刻下的沟壑。
他推过来一份泛黄的档案袋,封口处还印着“机密”的红色字样。
佳若接过档案袋时,听到里面金属碰撞的轻响——是军牌。当她抽出那叠文件时,一张照片滑落出来:年轻的聂风站在维和部队装甲车前,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明朗笑意。
“12年前那场战斗......”王局长的手指在作战地图上划过一道焦黑的痕迹,“他带着小队救出12名人质,但最亲近的战友为掩护民众牺牲了。”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那孩子才26岁,刚当上爸爸三天。"
佳若的瞳孔微微颤动。她想起聂风偶尔在深夜惊醒时喊出的那个名字——“陆远",想起他衣柜深处那套从未穿过的婴儿连体衣,上面绣着“致最英勇的干爹”。
“战后心理评估显示,他出现了创伤性解离。”王局长翻开医疗记录,指着一行被反复涂改的诊断:“性功能障碍伴随PTSD急性发作”。老局长的手突然有些发抖,“这孩子拒绝治疗,主动申请调去最危险的反恐一线......”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像块陈年的伤疤。佳若突然明白,为什么聂风偶尔会在亲密时刻突然僵住,为什么他抽屉里藏着那么多关于战场回忆的未寄出的信。
“上周团建,我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要孩子......”王局长突然红了眼眶,“那小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当晚就去靶场打光了三个弹匣。”
佳若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档案上留下半月形的压痕。她想起无数个深夜,聂风假装熟睡后悄悄起身,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想起他偷偷记录每次失败的日期,在日历上画下的那些血红叉号。
“罗医生,我不是来劝你什么的。”王局长突然起身,警服上的功勋章叮当作响,“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爱着的这个男人......”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背负的比你想象的更沉重。”
阳光突然偏移,照亮了档案最后一页的评语:「患者将战友之死归咎于自身,潜意识通过生理功能障碍进行自我惩罚。」
佳若的眼泪终于砸在纸上,晕开了那个“惩”字。她突然想起求婚那晚,聂风在极光下颤抖的誓言:“我会用余生补偿你所有的等待。”原来这不只是承诺,更是忏悔。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擦干眼泪,将档案轻轻推回去,“但您错了——我爱的一直都是完整的他,包括那些他不肯给我看的伤痕。”
起身时,她的白大褂带起一阵风,吹落了桌上的照片。王局长弯腰捡起,发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鲜的笔迹:
「等你看完所有极光,我们就去给陆远的孩子当干爹干妈。——佳若」
夏末的咖啡馆,冷气发出轻微的嗡鸣。聂风盯着杯中渐沉的冰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像极了罗佳若那晚隐忍的眼泪。
“......所以我想,离婚协议......”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痕——婚戒今早被他摘下了,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床头柜抽屉里。
罗佳若的柠檬水一口未动,杯沿的薄荷叶已经蔫了。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白大褂上投下百叶窗的条纹阴影,仿佛给这身医护人员的铠甲又添了几道枷锁。
"说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聂风点头,视线落在她左手的婚戒上——那枚他花光复健补助金买的钻戒,此刻正紧紧咬着她纤细的无名指。
罗佳若突然站起身,白大褂带起一阵消毒水味的风。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推到聂风面前。
屏幕上是生殖中心的预约系统界面,一个刺眼的红色标记:「冻卵手术安排:9月15日」。
“五年前你昏迷时,我冻了第一批卵子。”她的指甲轻叩屏幕,“今年春天又冻了第二批。”抬起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坚定的阴影,“足够我们未来二十年用。”
聂风的血液瞬间结冰。他看见预约单备注栏里写着:「等丈夫神经功能恢复后行IVF」。
“佳若......”
“现在轮到我说了。”罗佳若按下手机息屏键,“首先,我不需要完美的婚姻,只需要有你的婚姻。”她的指尖划过他僵硬的指节,“其次,医学每天都在进步,去年脊髓损伤患者还......”
“那如果永远好不了呢?”聂风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要守活寡一辈子?”
咖啡馆的钢琴曲恰好在此时切换,肖邦的《离别曲》前奏流淌而出。罗佳若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聂风想起她第一次主刀试管婴儿成功时的样子。
“知道为什么选9月15日冻卵吗?”她俯身,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那是你当年在交警队,偷偷给我的车换胎的日子。”
聂风的呼吸骤然停滞。那个普通的工作日,他蹲在烈日下帮她换了车胎并调整胎压,警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如此微不足道的瞬间,竟被她珍藏成生命坐标。
“还有,”罗佳若从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这是北京协和医院最新的神经再生临床研究。”她翻到标记页,「髂腹下神经丛修复」的标题下画满荧光黄线,“入组申请我已经填好了。”
文件最后一页夹着照片:漠河极光下,他正单膝跪地,戒指盒在雪地里映出微光。背面是她工整的字迹:「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而相守是最浪漫的极光」。
窗外突然下起太阳雨。水滴敲打着玻璃,像那年ICU窗外暴雨的回响。聂风伸手触碰照片,发现自己的指尖抖得拿不住一张纸。
罗佳若握住他的手,将婚戒重新推回他无名指:“急诊科有个说法——只要心跳还在,就不是终局。”她的戒指在雨光中闪烁,“而我们的心电图,还长着呢。”
聂风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还有......”罗佳若的拇指抚过他掌心的弹痕,“王局长都告诉我了。”她将他的手引向自己左胸,白大褂下的心跳坚定有力,“路远的孩子下个月满十二岁,我们该去当正式的干爹干妈了。”
聂风猛地抬头。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瞳孔里倒映着妻子温柔如初的面容——那里面住着他二十五岁时的装甲车,住着硝烟中陨落的战友,住着所有他以为不配拥有的圆满。
一滴雨珠从屋檐坠落,正巧砸在相握的手背上。冰凉触感让聂风恍然惊觉,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残缺的身体,而是他固执地以为,这份爱需要完美才能成立。
“你看。”罗佳若突然指向窗外。
积雨云散尽的天空,七色虹桥横跨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两道影子被阳光拉长、交融,最终在彩虹尽头合为一体。
聂风低头凝视,那些破碎的、蜷缩的、自我惩罚的倒影,正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重新舒展成完整的模样。
风掠过梧桐新生的嫩叶,将《浪漫华尔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维和军官站在非洲的烈日下,身旁空着一个位置,如今正被穿白大褂的姑娘用钢笔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