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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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雪下得蹊跷。
分明已过了立春，铅灰色的云却沉沉压着天枢城的飞檐，碎琼乱玉里裹着未化的冰碴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南炭行的老张头缩在漏风的板车后头，十指龟裂的手掌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
官道上马蹄声碎，一队玄甲卫打马而过，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新补的棉裤上，冻成暗红的痂。
“这见鬼的世道。”他啐了口唾沫，喉头滚着半句没敢骂全的怨怼。
三日前，他那在漕运码头扛包的独子被强征了纤夫，穿绛红官服的差爷拿刀鞘敲着青石砖，说宫里贵人要赏雪，洛水上的冰得连夜凿开。
“耽误了龙舟游幸，仔细尔等的脑袋！”
儿子被拖走时，怀里还揣着给他抓的止咳药。
昨夜运河上死了十七个纤夫。
冻死的、累死的、被冰棱子扎穿肚肠的。
尸首裹着草席堆在义庄后院，老张头抖着手掀开第三张席子，才见着儿子青紫的脸。
孩子的手还死死攥着半片碎瓷，瓷上沾着黑褐色的血——那是他咳了半个月都没舍得买的枇杷膏。
雪粒子簌簌落在老张头佝偻的背上。他摸出火折子想点烟杆，火星子刚亮，忽听得巷口传来碎瓷声。两个醉醺醺的锦袍郎君踢翻了他的炭篓，上好的银骨炭滚进雪泥里。
“晦气！”戴貂帽的那个踹了炭篓一脚，“这黑漆漆的玩意儿也配挡崔家车驾？”
老张头扑过去护住炭篓，后腰挨了马鞭也不撒手。
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抖索着摸出炭块在雪地上拼——那是儿子教他认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冤”。
更鼓敲过三响的时候，雪地里来了个戴帷帽的白衣人。
那人蹲下身，玉似的手指拂过炭块拼成的字，大氅领口隐约露出半截鹤纹暗绣。
“老人家，炭碳怎么卖，我全要了。”
声音像是药堂里煨着的雪梨川贝，温温润润的，却让老张头莫名打了个寒战——怕这人和那几个富贵公子哥一样。
他瞧见那人腰间悬着的鎏金错银香囊，在雪色里泛着幽光。
白衣人走时，在炭篓底压了锭雪花银。
老张头追出去三步，只看到青石板上一串渐浅的脚印，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东南方飘——那边立着新漆的崔府匾额，门前石狮子的眼珠子被雪糊了，倒像淌着泪。
当夜崔家走了水。有人说看见玄鹰掠过火光冲天的楼宇，有人说听见凄厉的鹤唳刺破雪幕。老张头蜷在义庄墙根下，怀里抱着儿子冰冷的尸首。
他摸到那锭银子底部凹凸的纹路，就着雪光细细地瞧。
是个振翅欲飞的鹰。
当夜崔家走了水。
火是从西偏院烧起来的。
值夜的婆子说，见着团白影掠过月洞门，接着马厩草料就窜起青焰。巡防营赶来时，火舌正舔着库房屋檐，可怪的是，那火像长了眼似的，专烧贴着“永济仓”封条的粮囤，旁的金丝楠木梁柱倒分毫不伤。
更蹊跷的是卯时三刻，刺史府门房发现个黑漆木匣。
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七枚铜钱，每枚钱眼都穿着截冻硬的手指头，指节上还带着运河劳工才有的粗茧。
匣底压着张黄麻纸，浸透的血渍里隐约拓着漕运衙门的官印。
五更天，洛水边的渔人又瞧见个奇景。
冰窟窿里浮着盏河灯，羊皮罩子上画着带锁的账簿，灯芯燃的是上好的沉水香，倒映着残月，像只半睁的鬼眼。
晨雾漫起来时，河灯已漂到水闸口，正正卡在刻着“永济”二字的闸石中间。
这灯顺流而下时，城南破庙的漏瓦下，半幅染血的漕运图正在火盆中蜷曲。纸灰被风卷着掠过义庄后院，落在老张头怀里的尸首上。那孩子青紫的掌心里，碎瓷片突然“卡达”地裂开，露出背面极小的一行朱砂字——正是河灯账簿的暗码。
雪霁时分，第一缕春光刺破云层。
刺史府后院的老梅开了，殷红的花瓣落在新雪上，被扫洒婆子拢作一堆。厨娘往炭盆添银骨炭时"咦"了一声，炭身上浅浅刻着符文，火烧旺了才显出轮廓——是只踏云而立的鹤。
而皇城司的密探此刻正跪在玄色琉璃瓦上，指尖摩挲着瓦当缝隙里的灰烬。那纸灰里混着极细的金屑，凑近能嗅到鎏金香囊特有的沉水香。檐下传来铁甲碰撞声，他抬眼望去，正见晨光里掠过一道玄鹰残影。
雪停了，洛水两岸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没人听见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呜咽，就像没人看见，老张头攥着的那锭雪花银底，振翅欲飞的鹰眼里渐渐沁出朱砂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