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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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有人踩着薄霜翻进了漕运衙门的后院。
他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洛水的潮气，腰间佩玉却纹丝未响。指尖在青砖缝里一勾，三根泛着蓝光的银丝悄无声息收回袖中——方才巡夜的侍卫经过时，其中一根已经勒进了那人后颈的皮肉。
“蠢货。”他轻嗤一声，靴尖碾过地上半截断箭。
箭杆上“崔”字火印被踩得粉碎，像极了三日前在慈恩寺后山，那个被他拧断脖子的崔家暗哨咽气前瞪圆的眼睛。
值房里传来书吏的哈欠声。
谢惊澜倚着廊柱，从怀中摸出个鎏金小壶抿了口酒。杏花白的醇香漫过喉间时，窗纸上正映出个佝偻身影在翻找卷宗。那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腊月被他亲自执刑的漕帮叛徒。
“王主事。”他屈指叩窗，惊得窗内人打翻了灯台，“本侯的账册，找着了么？”
火苗窜上卷宗的瞬间，谢惊澜已经踹开了雕花门。绣春刀鞘抵住对方咽喉时，他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极淡的血腥气，像是有人刚刚来过。
他目光扫过案桌，账册堆里少了一本蓝皮簿子，而桌角残留半枚指印，指腹处沾着朱砂。
谢惊澜眯起眼，指腹蹭过那抹红，指节微微一紧。
——是御史台的朱印。
窗外，一道白影掠过檐角，衣袂翻飞如鹤翼，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谢惊澜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点朱砂，忽然笑了。
“沈知微……”
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眼底映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你藏得倒是深。”
翌日，景合符
檀香缭绕，红烛半残，谢惊澜斜倚在软榻上，衣袍松散如流云泻地，雪白里衣半掩着锁骨，腰间却束着一条玄色暗纹的革带，勒出几分凌厉的弧度，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锦缎上，偏有几缕滑落肩头，衬得肤色冷白如刃。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懒懒地敲在棋盘上，每一声都似催命的更漏。眼尾微挑，朱砂痣艳得刺目，偏生眸色幽深，如寒潭照不见底。
一旁身着墨色衣袍的人双手抱臂，垂着眸子望他。
傅冀:“沈知微想要造反，未免有些蹊跷。”
“难说，先陪我下完棋，”谢惊澜不急，没什么神情地落了一子:“一个太傅，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去翻帐册，这怕更蹊跷。”
傅冀入座，垂眸看了眼棋局，淡淡抛下一子。
“你确定看到的是沈知微？”
谢惊澜轻笑:“难不成还另有其人？莫不是你施展易容秘术、缩骨变形得来的另一重身份？”
珠帘忽而轻响，一名侍女低眉顺目地走近，手捧一盏温好的酒，莲步轻移间，暗香浮动。她跪坐在榻边，柔声道：“侯爷，夜深露重，您请用。”
傅冀皱着眉望着谢惊澜，只见这人眉眼弯弯，仗着自己生得一副妖孽模样去迷惑人心，接过酒壶，倒满了茶杯。
谢惊澜嘴唇在杯口抿了抿，突然取出望着那侍女笑。
“怎么还不走？”他说，“想赔本候下棋？”
侍女像是受宠若惊般放开了眉眼，娇娇弱弱的滑下身来，垂着眸子看那小杯酒。
“若是侯爷不嫌弃…”
话音未落，他倏地轻笑，指尖棋子“嗒”地一落，侍女腕上一凉——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抵了上来，刃口映着烛光，森寒刺骨。
“谁准你靠这么近的？”他嗓音低柔，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凉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背，似笑非笑地瞧她，“这酒里……掺了什么？”
侍女脸色煞白，指尖微颤，酒盏倾洒的刹那，他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本候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他低低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说，该怎么罚？”
侍女的下巴在他指间微微发颤，眼底水光潋滟，却不见多少惧色，反倒像是含着几分委屈几分试探。
她轻咬朱唇，声音如莺啼婉转：“侯爷冤枉奴婢了……这酒是傅大人特意吩咐温的，奴婢怎敢动手脚？”
谢惊澜轻笑一声，指腹在她颊边摩挲，力道温柔得像是在抚弄一朵娇花，可那匕首却稳稳抵在她腕间，只要再进半寸，便能挑断筋脉。
“是么？”他懒懒抬眸，望向傅冀，“你吩咐的？”
傅冀面无表情地望着：“酒是我让人温的，但送酒的人……”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可不是我安排的。”
话音未落，侍女忽然袖口一翻，一枚银针寒光乍现，直刺谢惊澜咽喉！
“叮——”
谢惊澜头也不抬，指尖棋子弹出，精准击飞银针。
那侍女趁机挣脱，身形如燕向后掠去，却在即将触到珠帘的刹那，脖颈一凉——
一根银丝不知何时已缠上她的咽喉，细如发丝，却勒得她呼吸骤窒。
谢惊澜依旧倚在软榻上，衣袍松散，长发逶迤，仿佛从未动过。唯有指间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另一端正死死绞住猎物的命脉。
“本候最近脾气好，”他慢条斯理地收紧银丝，看着侍女脸色由白转青，“才容你活到现在。”
侍女双目圆睁，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砰！”
烟雾炸开的瞬间，谢惊澜腕间一抖，银丝割裂空气，却只绞住一缕飘散的青烟。珠帘晃动，人影已杳。
傅冀皱眉：“不追？”
谢惊澜收回银丝，指尖捻了捻上面残留的胭脂香，忽然笑了：“追什么？不过是个探路的卒子。”他抬眸，眼底寒意森然，“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后面。”
窗外，一阵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城东一座僻静小院内，沈知微披着素白大氅，正站在一株老梅下，夜风拂过，枝头残雪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鹰纹铜钱。
正是谢惊澜留在漕运衙门的那枚。
“主子，”身后黑影低声禀报，“‘青雀’失手了。”
沈知微合掌收起铜钱，唇角微扬：“意料之中。”他抬眸望向远处侯府的方向，眼底映着雪光，清冷如霜，“若是谢惊澜这么容易中计……”
“反倒无趣了。”
“为何主子执意要除掉谢伯侯？”黑衣人终是没忍住问，“只为了一个‘清白’怕是不像您的作风。”
沈知微垂着眸，锁着眉毛咳了几声，配上那张素白洁净的脸，添了几分病态感，就是随时要着风吹跑。
“如今世道风云诡谲，他我二人立场相悖，迟早要撕破脸皮。不过是谁先取谁性命罢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也好占得先机。”
“‘青雀’一事他必然猜得出是我，事后还不知怎样应对，”他说，“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