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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心事·雪中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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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玻璃窗上结满了冰花,南宫轲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终于响起,他匆匆交上试卷,转头望向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仍在纷飞,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完了,这怎么回去..."南宫轲小声嘀咕,看着自己单薄的棉衣发愁。从镇上的初中到南宫村有十里路,平时走惯了倒不觉得远,可遇上这样的暴风雪...
"南宫轲!"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哥来了!"
南宫轲猛地抬头,顺着同桌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朦胧的窗玻璃,依稀可见校门口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辆二八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煤油灯在风雪中摇晃出昏黄的光晕。那人穿着深蓝色棉袄,肩膀上已经积了层雪,却依然站得笔直,像棵不畏风雪的青松。
"楚哥!"南宫轲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顾不得收拾文具就往外冲,差点被教室门槛绊倒。
风雪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南宫轲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校门,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的雪粒钻进布鞋里,却浇不灭他心头腾起的那团火。
"慢点!摔了怎么办?"南宫楚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踉踉跄跄的弟弟,顺手拍掉他头发上的雪粒。
南宫轲仰起脸,看见哥哥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在对他笑。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开了,下颌线条分明,喉结明显突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楚哥,你怎么来了?雪这么大,单车能蹬到这?"南宫轲的声音因惊喜而微微发颤,"其实不用来接的,我...我心疼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南宫楚还是听见了,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伸手摸了摸南宫轲冻得通红的耳朵。那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却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就是下雪才不放心你。"南宫楚把挂在车把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绕在弟弟脖子上,"本来是婶婶要来接,我没让。"
南宫轲嗅到围巾上熟悉的阳光味道,忍不住把半张脸埋进去,偷偷深吸一口气。围巾上还残留着哥哥的体温,让他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去拿行李,我在这等你。"南宫楚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等南宫轲拖着行李回来时,南宫楚已经利落地用麻绳将行李捆在了单车后座,还细心地垫了块塑料布防雪。见弟弟盯着单车看,他解释道:"雪太厚,骑不了车,我们走回去。"
两兄弟并肩走入风雪中。车轮在积雪上碾出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南宫轲偷偷瞥了眼哥哥的侧脸,发现他鼻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应该是干农活时不小心留下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阵酸涩——楚哥才十六岁,就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扛起生活的重担了。
"冷吗?"南宫楚突然问道。
南宫轲刚要摇头,一阵刺骨的寒风就刮了过来,冻得他一个哆嗦。南宫楚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右手,直接揣进了自己的棉袄口袋里。
"!"南宫轲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轰地冲上耳尖。
那只温暖的大手完全包裹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指腹的茧子摩挲着他的指关节,触感鲜明得让人战栗。口袋里的空间逼仄,两人的手紧紧贴在一起,热度源源不断地从接触的皮肤传来。南宫轲僵着手指不敢动,却又贪恋这份温暖,悄悄蜷起指尖,像只胆怯的小动物试探着靠近热源。
"暖和点没?"南宫楚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南宫轲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哥哥可能看不见,又小声"嗯"了一下。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甚至能感觉到哥哥手腕处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雪依然在下,落在两人的头发、肩膀和交握的手上。南宫轲突然想起语文课上读过的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这个念头让他耳尖发烫,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雪白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行并排的脚印,蜿蜒伸向远方。
"小心!"南宫楚突然松开手,一把揽住南宫轲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从他们身边驶过,溅起一片雪泥。
南宫轲猝不及防撞进哥哥怀里,脸颊贴上棉袄的瞬间,他闻到了阳光、稻草和少年特有的气息。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看路。"南宫楚松开他,重新把手伸进口袋,示意弟弟继续。
南宫轲迟疑了一下,再次把手放进那个温暖的口袋。这次他胆子大了些,小指轻轻勾住了哥哥的食指,像个隐秘的约定。南宫楚没有抽开手,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算是回应。
雪渐渐小了,远处的村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童话里的糖果屋。南宫轲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这样他就能一直和哥哥牵着手,一直走下去。但理智又让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楚哥只是怕他冷而已,自己怎么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期末考得怎么样?"南宫楚突然问道,打破了沉默。
"还行..."南宫轲松了口气,终于找到安全话题,"就是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南宫楚点点头:"没事,寒假我给你补补。"
这句话让南宫轲心头一暖。虽然楚哥只读到初中,但数学一直很好,经常辅导他的功课。他正想说谢谢,一阵狂风突然卷着雪粒袭来,刮得他睁不开眼。
南宫楚立刻侧身挡在风口,用背脊为弟弟筑起一道屏障。风雪中,他的背影高大而可靠,棉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南宫轲望着哥哥的背影,突然有种想从后面抱住他的冲动。
"楚哥..."他小声唤道,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嗯?"南宫楚转过头,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睫毛上,在呼出的白气中慢慢融化。
南宫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想问楚哥后不后悔辍学,想问他的手冬天会不会生冻疮,想问...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也像自己一样心跳加速。但这些话都太越界了,他只能把它们咽回去,化为喉间的一抹苦涩。
天色渐暗,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南宫楚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饿了吧?"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香甜的气息立刻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南宫轲接过红薯,指尖不小心碰到哥哥的手,又是一阵心悸。
"慢点吃,别噎着。"南宫楚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擦掉他嘴角的一点焦皮。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两人都愣了一下。南宫楚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车后座的行李。南宫轲低头啃着红薯,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当村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南宫轲莫名有些失落。他放慢脚步,想让这段路再长一些。南宫楚似乎察觉到了,也跟着放缓了速度。
"楚哥..."在即将进村的小桥上,南宫轲突然站住,"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南宫楚回头看他,雪花落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又被呼出的白气融化。他伸手拂去弟弟肩上的积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傻话。"他轻声说,"你是我弟弟啊。"
这句话本该让南宫轲安心,却不知为何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酸楚。是啊,只是弟弟而已...他低头看着两人再次牵在一起的手,默默将这一刻珍藏心底。
村口的老槐树下,积雪已经被清扫出一条小路。南宫楚终于松开手,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南宫轲望着哥哥的背影,看着雪花落在他的发间,恍然间竟真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后两人白头的模样。
"快点,婶婶该等急了。"南宫楚回头催促,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
南宫轲小跑着跟上,悄悄将那只被捂热的手攥成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掌心的温度。雪还在下,将他们的脚印一一覆盖,如同少年不敢言说的心事,终将被时光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