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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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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盛早上看着是好起来了,可能是因为一路坐车颠簸,中午再次烧起来,整个下午都是昏睡的。
他向来身体好,不怎么生病,受伤也好得快。唯独这次或许确实是流年不利,高热反反复复。
白容生一直不敢离开,时不时就要量体温,同时心里骂退烧药不管用。他不敢喂太多药,给崔盛喂的水里兑了点葡萄糖。
最难处理的还是伤口。白容生在诊所里旁观学过换药,这下只有他自己操作,实在是手忙脚乱。
天色擦黑的时候,白容生等不下去了。他洗把脸,将头发捋上去,下楼找医生。
这片晚上反而比白天热闹,各色小灯牌五颜六色地亮着,夜市小摊的推车也出来了,冒着滋滋的油烟气。
白容生转了一圈,镇上不大,就两家诊所。选定其中一家后,白容生进去,问能不能上门看诊。
夜班大夫刚坐下,衣服都没换,头发花白,听力似乎不好。白容生问了两遍,他才点头:“可以,可以,要加钱!”
白容生先付一半诊金,带着这个老头回到那间出租屋。
关上门的时候,他顺手反锁上门,想着如果这个大夫表现不对,他就……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略而过,意外的是这个老头尽管眼花耳聋,但对崔盛的枪伤没有任何特殊的奇怪反应。他照常处理伤口,白容生站在旁边打着手电给他照亮,不忍细看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口有些感染,得吊水。白容生和他回去诊所搬了个吊水架子摆在床边,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折腾好,钱又花出去一笔。
他回到出租屋,衣服湿透了贴在背后,动作间显出突出的肩胛骨。
外面是半圆的月亮,白容生坐在床边,听着崔盛的旧mp3,伸长腿盯着吊水瓶。
崔盛口味复古,里面大多都是老歌,十来首反复循环播放,基本每首白容生都能跟着唱几句。
他随便用脚打拍子,胸腔内仿佛有一团跳跃的滚烫的火。
活下去,完好无损地活下去,还要越活越好,越走越高——高到再也不会这样狼狈,这样窘迫。
金钱与权力,在不太明亮的月光下,从未显得如此诱人。
点滴打完,白容生起身帮崔盛拔针,顺手试他的额头,温度没那么高了。他吐出口气,随便地窝在崔盛身边睡着了。
清晨时白容生醒了,他的身体紧贴着崔盛,仍然是有点热,不过比昨晚好一些。
他撑着床起身,凑过去叫了几声哥。崔盛模模糊糊半醒不醒的,白容生趁机让他喝水吃药,没几分钟,崔盛又睡了过去。
总归看到点好转的迹象,白容生舒了口气,翻身下床。他端着盆去楼下打热水,回来把身上擦洗干净,换了衣服。
楼下早点摊生意正好,白容生买了个包子,找了路边一块石墩坐下,边吃边思考。
面前是一面灰扑扑的砖墙,在他的视野里虚空勾勒出几道细细的白线,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
第一条路,舍弃这里的一切,换个城市重新开始。第二条,祈求运气好,躲过一段时间风头,就能继续如常生活。
还有第三条。
白容生觉得他的思维快要被劈成两半,冷静的一半让他等崔盛伤势好转就立刻离开这里,但还有另一半近乎疯狂地叫嚣着报复,告诉他不能这样无能地一走了之。
那一半是这个下流粗野的城市留刻在白容生身体里的东西催生出的,恰好他还是年轻冲动的十几岁,再怎么冷静,积压许久的仇恨,终究要寻找到一个裂口喷薄而出。
周围开始热了起来,白容生起身,沿着路一直走,推开镇上唯一一家网吧的门。
暑假是高峰期,网吧门口贴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招网管”,管字还写错了。
大早上的,网吧里没多少人,大部分灯都关了,气味陈旧,很不好闻。但白容生全都习惯,接受良好。
前台的网管正仰头靠在椅子上睡觉,面前摆着没吃完的一桶方便面。白容生问了几句,才把他叫醒。
“什么?哦,网管,还招还招,你得住这附近,能值夜班,要男的……”
网管总算睁开眼,看清了白容生,微妙地一顿,“你?你是来应聘的?”
“有经验,干过这个,能值夜班。”白容生说话时气质微妙地变了,看上去不再和网吧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这几个月长高不少,发育起来后,是个正经的青少年。
网管抓着头发翻出登记册:“身份证看一下,你别唬我啊,等会老板来了,他来面试你。”
白容生手搭在台面上,淡定地说:“没有证,也没成年。”
网管毫不意外,看向他身后:“老板来了,这有个应聘网管的,你看看呢。”
一个留着寸头、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拎着一袋早饭走进来,张口声音洪亮:“早饭来了啊,早饭!什么,来人了?”
网吧大小不一的电脑后探出几个幽灵一般的头,有气无力地报上座位和菜单。
“十五号两个包子。”
“二十三号油条加稀饭。”
……
白容生看了眼老板,老板忙得都没抬头看,手里分出两份早饭递给他:“你帮忙送过去。”
他慢吞吞扫了眼早饭内容,记得是哪两个座位,拎着送过去。
送完回来,老板又指桌上几个袋子:“也送过去。”
白容生拿起来送完回来,老板已经坐下吃油条,刚刚那网管换了衣服出门,看上去是下班了。
“坐。”老板招呼白容生一起坐前台,“茶叶蛋吃不吃?”
白容生答已经吃过,老板看他一眼又说:“记性很好啊,脑子好用,还在上学?”
“不一定还上。”白容生说,“刚刚是面试吗?”
“哈哈。你面试肯定没问题,坐前面还能骗小女孩来,就是你别干两天跑走了,我还得再招人,很麻烦的。”
“我能干满一个月。”白容生指了指门,“我在福满宾馆那租了一个月的房子,不会跑的。”
老板几口吃完早饭,拿起电话打过去。镇上人太少,有点事都容易查到,说了几句他放下电话,“可以,今晚先上个夜班我看看。姓白,对吧,以后就叫你小白。我姓赵,叫我赵哥就行。”
白容生意思意思地签了个“白”字,赵老板嫌弃地把桌上的面桶扔掉,回头和他说:“试用一个夜班一个白班,之后工资是七天发一次,干不满七天就拿不到钱。”
是挺黑的,不过给白容生的工资和这里长久做的全职网管一样,白容生已经满意了。
他晚上来上班,出了网吧门,直奔诊所。
老大夫上一次门收一次钱,白容生难得掏钱时如此大方。他不迷信,不过看着崔盛,难免觉得崔盛每天一副天掉下来也砸不死的样子,总得遭受报应。
打了一针后白容生送这个老头出门。晚上还有夜班,下午他挨着崔盛睡觉,睡不踏实,不定时去摸崔盛的手和脖子试体温,直到一次,他的手被攥住了。
白容生一个激灵下意识坐起来,光眼睛睁大了,其实意识根本没清醒。他差点因为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崔盛身上,盯着被握住的手看了半天:“哥,你醒了?”
崔盛这次清醒多了,对他点头。白容生晃晃脑袋,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抓着枕头垫在崔盛背后,扶他坐起来。
崔盛情绪显而易见的消沉,白容生以为他还很难受,正思考要不要给他拿止痛药。结果他的腰被崔盛右手搂住,之后崔盛缓慢地将额头靠在他身上。
这几天的颠簸和伤病折磨,让崔盛脸上惯常的锐气都没了,他瘦了点,比在监狱里时还要狼狈:“你哥是不是很没用?”
白容生思路被打断,诧异反问:“什么?”
“打一枪就像要死一样。”崔盛低声说,“只会拖你后腿。”
白容生转过来抱住他,崔盛身上血味混着药味,很不好闻。他身上在冲药时溅了点药汁,也是一样的苦涩。
身体上的疼痛早就麻木,崔盛没什么感觉。他只有在揽住白容生,和看见白容生疲惫的神情时,有种胸口钝痛的错觉。
昏迷时他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时而能感觉到白容生的触碰、自言自语,还有喂到口中的药。有时他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现实,白容生坐在他旁边,眼眶通红地说哥我们再也不要过这种生活了,窗外是吞没一切的巨大黑洞,他急切地想让白容生快走,白容生却无知无觉。
白容生什么都没说,他拍了拍崔盛的后背,“哥,吃点东西。”
这里没什么可吃的,白容生去厨房煮了碗清水面。崔盛手不方便,他跑去楼下借了把勺子回来喂,崔盛扭过头不吃。
“放那里我自己吃。”崔盛说话时尾音有些颤抖,“你不要喂我。”
白容生:“哥。”
他思考两秒,补充,“碗好烫,我端得手疼。”
崔盛完全被他打败了。实在没办法,皱眉接受他的帮助,白容生端着碗,他自己吃。
“我晚上去网吧。”崔盛吃的时候,白容生说,“打两天工。”
崔盛扫了眼旁边的药,他说:“除了必须的药都别买,也不要再找医生了,我自己能好。不去网吧不好吗?”
白容生对他摇头。崔盛心想,跟着我过得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