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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大雨过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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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雨水潮气。
陈嘉青起身把窗户关严，病房里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打在玻璃上的闷响。
方知予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中央，病号服外的手腕脚踝都是瘦白的。
他低着头，后颈骨突出一截，折成一段优美的弧度，一路延伸进蓝白病号服里，隐约可见他瘦削的背和清晰而突出的蝴蝶骨。
陈嘉青第一次听他讲那天晚上的事，方知予看起来远没有昨天表现的那么轻松。
陈嘉青想抱一下他，但手臂悬在他身侧，最终没落下，只是替他拢了拢被子，把脚盖好。
他心虚，如果那个男的是变态的话，那他大概也算，他觉得方知予得缓缓。
“苏引章说过来，一会儿应该就到了吧？”陈嘉青等了一会儿他没回答，继续说，“我有事办，我要不先走？现在把陪护叫进来？”
方知予不回答。
陈嘉青还是摸了摸他头，“不想让我走？”
“嗯。”
陈嘉青笑了下，“那我陪你待会儿。”
“嗯。”
两个人不说话，谁都不知道对方想什么，只剩雨声。
过了一会儿，方知予突然出声叫他，“你在吗？”
“嗯？”陈嘉青看向他，“我在呢，怎么了？”
“我可以摸你吗？”
摸什么？摸哪？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陈嘉青心里不干净，不可控制地想。
苍白又脆弱的漂亮小孩，睁着看不见的漂亮眼睛等他回答，问他：“不行吗？”
刑，这可太刑了。
“摸哪？”陈嘉青冷静地问。
“胳膊…手？”方知予小声试探。
……？
陈嘉青心里一下干净了，“能、能啊，摸呗，出门不都牵手吗……为什么摸我？”
“就是摸摸……”方知予伸长胳膊才碰到他，手指探过来，蹭到他手指，见他没动便一点点摸过去。
他每次摸东西都是这样一下下轻轻碰，盲人似乎都习惯这样确认位置。
陈嘉青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一动不动等他摸，心里被他指尖勾得酥酥痒痒。
“摸到就像看到，摸摸你、我就能看到你，可以吗？”瓷白的手搭在他手上，手背上血管和骨头都清晰可见，昨天晚上跑针又把留置针拔了，一片青的一片红的。
“可以，你摸吧。”陈嘉青偏过头，又默默地吐了口气。
人家就看看怎么了，看看怎么了。
方知予像只小动物，窸窸窣窣蹭过来，一点点从手指摸到胳膊，又摸摸他另一只手。还想摸其他地方，但不敢多动。
陈嘉青也不敢动，他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不干净，特想给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方知予还想再摸多一点，想再让他抱抱。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碰过人。
从小宋婉就不让他这么摸人。
不可以像摸东西一样摸别人，可以牵手和胳膊，但是不可以牵女孩子的手，牵女孩子胳膊也要对方同意。
从学校教盲杖开始，出门不可以让妈妈抱，不可以牵妈妈手，也不可以牵衣服。
吃饭必须自己夹，夹到不喜欢的也不可以不吃。
有人讲话的时候必须看着人，没人讲话眼睛也必须看一个地方，但是只能向前看、向下看，绝对不可以向上看。
不可以的事情太多啦。
她说不可以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去干。
他自己走路，自己夹菜，还会自己做菜，他听清每一个人的位置然后回应，她没教过的事他也学会了。
他有一点想她。
方知予紧紧捏着陈嘉青的腕子，不想松开，也不敢动，最后又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只过了几秒，陈嘉青走过来抱住他。
方知予蓦地松开膝盖圈上他脖子，“你办完事回来好不好？”
方知予的手臂越收越紧，陈嘉青才感受到他连呼吸都不稳，喘得很压抑，不知道是疼还是难受。
他身上瘦得厉害，抱着比看着还瘦，隔着病号服摸上去也全是骨头，又凉又硌手。
陈嘉青碰到他的一刻，刚才犹豫不决的心突然明朗了。
他温柔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五指陷进他不太柔软的头发里，笑着说：“我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等方知予抱够了，他才半扶半抱让人躺好，好像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展平。
小孩皱着眉，确实不想让他走。
他是真得办事，这事还没完，案子还没结。
陈嘉青又和他说了两句话才出来，关上病房门一抬头，正好撞上刚赶过来的苏引章。
苏引章一路小跑，手里的雨伞滴答着水，裤脚和小白鞋也被雨沾湿了不少。
陈嘉青让在门外座椅上等着的陪护阿姨先进去，一扬下巴指指窗边。
苏引章犹豫片刻，把伞放在病房门口，跟着他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陈嘉青想摸烟盒，发觉在医院又放回去了，换了个裤兜摸出颗糖来，很普通的水果糖。
“警察刚问完，发生了什么他和你说过吗？”陈嘉青含住糖块，声音有些含糊。
苏引章拧着眉，“大概说了。”
事儿太大了，被人拿刀子捅，玄幻得像社会新闻，她听了都发慌。
“你别担心，他伤的不是特别严重，住院一个星期回去养着就行。”陈嘉青看了眼病房方向，“但是你别和他这么说，说轻松了他自个不当回事儿，让他在医院养好了再走吧。”
“嗯。”苏引章眉毛还拧着，愣愣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问，“你找我干什么？”
“说点儿正事。”陈嘉青用舌尖把糖块顶到一侧，喉结滚动了一下。
“伤他的人已经被拘留了，这是刑事案件，得上法庭，他是受害人可以不去，但事儿得有人办。”
“你如果不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帮他办了。”
“但是如果我办，我需要知道他家里人什么情况，监护人不作为情况下我才可以以他自己的名义委托律师。
苏引章微微低着头，这个角度陈嘉青只能看见她发顶。
见她沉默，陈嘉青皱眉，“不能说？要保密？”
陈嘉青是那种很正统的帅哥长相，棱角分明，挺鼻薄唇。
苏引章看惯了他笑模样，现在他冷下脸来，看得她发怵。
“他没跟你说我也不能跟你说。”苏引章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不问他？”
陈嘉青把糖咬碎了，说：“现在问他不是时候。”
方知予也不会老老实实说，他得挑个软柿子捏。
“你觉得他当时为什么打电话给我，不是你。”
“他去年九月到的江宜，到现在——九个月，乱七八糟的事发生的不少吧。”
“你在身边都会这样，等你毕业了、工作了、不在江宜了又或者结婚了，他怎么生活？”
“还是说你想以后一辈子把他带在身边？”
苏引章眉心紧蹙，抬眼看他，被他的话刺得不舒服，还有一丝不解。
“你今天把他的事说清楚，”陈嘉青低头正视她的眼睛，“以后我管他。”
苏引章惊讶地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陈嘉青不催她，等她想。
苏引章一看就不是好好学生，她经常周中来找方知予，课可以逃，但周末大段的时间要去兼职，她的兼职甚至不止一个。
这样的兼职是早入社会，但这只是意味着熟练掌握一种生活方式，不代表真正的社会经验。
苏引章处理不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更解决不了方知予的困境。
这是陈嘉青的判断。
窗边雨声嘈杂，苏引章的沉默在他意料之中。
片刻后的妥协也在他意料之中。
苏引章和方知予家住对门。
两家人算不上多熟，但是小孩间熟。
从她有记忆起，方知予爸妈就经常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架打架摔东西，方知予这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小孩，光听声儿都要吓死了。
每次方知予家吵得太厉害了，她就把小孩带回自己家待会儿。
她爸妈经常出去工作不着家，家里没大人，只有她和弟弟。
她弟弟比方知予小一岁，平时都是她带，她上小学她弟上幼儿园，她管接送、管做饭。
她觉得就帮忙看孩子呗，一个也是看、两个也是看。
方知予小时候眼睛没这么严重，自己吃饭走路都没问题，能看见人，就是看不清楚。
几岁的小孩本来就什么也不会干，要人照顾要人看着，苏引章没觉得有什么，况且小孩不哭不闹，长得白白净净，又乖又好看。
宋婉顾不上他的时候，苏引章也带两个小孩出去玩。她弟撒手就没，和公园其他小孩疯跑、抢健身器材，方知予就和他在旁边坐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连地都够不着。
其他带孩子玩的老头老太太，路过都得多看两眼，顺嘴夸两句，她也跟着沾光。
“你弟弟呀？长得真好看，你们姐俩长得都好啊……”
方知予笑得可甜，也一口一个“姐姐”，带了零食全分给她吃。
苏引章看来看去，有时候都恨不得孩子抱错了，方知予来当她亲弟不行吗，让对面掉泥坑那傻小子滚远点儿。
后来长大一点儿，方知予眼睛的问题才变严重。
他上不了普通小学，宋老师把他送进特殊教育学校上。她路过过特教学校放学，里面小孩形形色色，有的讲话哎哎啊啊，有的眼珠乱跑翻白眼，让小时候的她很害怕。
她不觉得方知予和他们一样，但他也渐渐没办法和普通小孩一样。
他走路开始用盲杖，哪怕用着还是跌跌撞撞，他开始没办法找到她在哪，只能听着声音摸索。
她的混球弟弟已经自己骑车上学不用她接送，方知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出门离了人不行。
苏引章发现，大人的态度也发生变化，虽然还是会夸孩子漂亮乖巧，但街坊邻居背地里会唏嘘地说闲话。
她听了会莫名觉得讨厌。
对门吵架的时候，她还是会让方知予来自己家。
其实方知予听吵架已经习惯了，但是孩子大了，他亲爸吵起来连孩子都骂，苏引章看不下去，就把他拉到自己家关上门，放沙发上让他自己听电视。
七八岁的年纪狗都嫌，但方知予还是乖的。
不像她亲弟弟，稍微不被顺着就大哭大叫撒泼耍皮，还手欠儿，她一个不注意，小兔崽子就上手欺负方知予，方知予也不还手，可能知道这是别人家，也可能看不见还不着。
苏引章上初中起，他们家就不吵了，离婚了。
宋婉很快再婚，给方知予找了个后爸。胡叔叔人温和憨厚，带过来个妹妹，妹妹性格也随他后爸，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家四口生活很和谐。
直到苏引章上大学那年，宋婉得了乳腺癌，她听说这个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但宋婉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治疗时间很短，人好像一下就没了。那时候方知予初三。
胡叔叔人再好，也不乐意一直带着个小拖油瓶，又不是亲生的，等方知予中考完，就商量着让他跟着亲生父亲生活。
方国斌也再婚了、儿子都老大了，本来人家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突然被塞这么个烫手山芋，方国斌不乐意，后妈和弟弟更不乐意。
更何况他眼睛看不见，这么大个人，住人家家里什么忙帮不了，还磕磕碰碰光添麻烦，日子怎么过苏引章都不敢想。
去年夏天方知予主动找的她，他不想在家里，求她，带他来江宜……
陈嘉青听着听着烟又摸出来，夹在指尖转来转去，点又不能点，让人憋闷。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说起来惨兮兮的，方知予肯定不好意思说。
“行，我知道了。”陈嘉青把烟收进手心，“我走了，你进去陪他吧。”
“哦……”苏引章回过神来拦了下他，“还在下雨，你带伞了吗？可以拿我那把。”
她指指病房门口立着的伞。
陈嘉青看了一眼，“不用，我去地下车库开车。”
“哦，那、拜拜。”
陈嘉青转身朝她拜拜手，突然转回头：“昨晚的事别问他第二次。”
“嗯。”
陈嘉青想了一下又说：“我们今天说的话不用瞒着他，但是不要今天告诉他，他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
“好…”
陈嘉青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术费住院费，先别和他说，反正不用他出钱。”
“哦……”
陈嘉青终于进了电梯，苏引章盯着电梯门合上，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好像又回到带方知予来江宜那个夏天，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