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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发条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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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虽说不是证据确凿,但也基本能定性了,对方根本没什么辩护空间。
陈嘉青还是找了尽量厉害的律师,公不公正他不在乎,能多判多少就多判多少,一辈子别出来了最好。
这种事就怕对方吃几年牢饭出来报复,坐过牢的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到那时候才是真难办。
方知予家里那边也联系了,但是没结果。
询问环节就需要监护人在场,警察要联系方知予家里,被方知予拒绝了,但他也没有合理的拒绝理由,警察最后只说暂缓通知监护人。
之后警方有没有通知监护人他不清楚。
陈嘉青自己试着联系了方国斌,没告诉方知予,还是冠冕堂皇地用了律师身份。电话能接通,但方国斌听到方知予的名儿,张嘴就是“跟我没关系”,连发生了什么都不过问,直接给挂了。
摊上这种亲爹,方知予这倒霉孩子也真是。
说好了晚上陪方知予吃饭。
快到晚饭的点儿,陈嘉青提着饭走进住院部。
陈嘉青推开门,立刻被陪护阿姨拦下,比了个“嘘”的手势。
刘阿姨把他拉出门,悄声说:“我现在去拿饭吧,就不让送餐的护士过来了,要不一敲门他准醒。”
“行,麻烦您了。”陈嘉青也放轻声音,“晚上您不用过来了,我在这儿就行,钱我还是按全天给。”
“你这孩子,按半天算就行。”刘阿姨佯装嗔怪说。
她不是干一锤子买卖,陪护半天就是半天,况且病房里那小孩省心得不行,比看别的病人轻松多了。
刘阿姨拿饭回来,方知予还没醒。
刘阿姨轻手轻脚把病号饭放在微波炉旁,小声问他:“先别叫他了吧?他中午也没睡,疼得好像比别人厉害,下午按了好几次止疼泵,这好不容易才刚睡着。”
陈嘉青说“好”。
刘阿姨和他打了个招呼走了。
陈嘉青给阿姨转过钱,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他肆无忌惮地看了会儿方知予的脸,勉强看够了,才靠进椅子里玩手机。
没多大一会儿,方知予手机响了。
闹钟。
陈嘉青看了眼时间,18:30,这订的哪门子闹钟。
铃一响方知予几乎立刻惊醒,眉心皱紧,过了几秒才松开,闭着眼伸手往床头柜上摸手机。
“你有事?还是忘关了?”陈嘉青起身帮他关了。
方知予听到他声音反应了两秒,一下子把眼睛睁大,就跟小玩具安上电池一样,瞬间支楞起来。
陈嘉青看了好笑。
他现在还是觉得,方知予一看就特别喜欢他,甭管是哪种喜欢吧,见了他那欢喜劲儿根本藏不住。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方知予声音兴奋,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事办完的快,就过来了。”陈嘉青看他支着胳膊肘要坐起来,过去扶了他一把,“不睡了?”
“睡醒了,”方知予揉着眼睛,“你吃饭了吗?”
看他刚才被闹钟吵起来那样就没睡醒,等等,这个闹钟不会是给他订的吧……?
陈嘉青扒拉了一下他睡乱头发,“没吃,等你一起吃。”
“我想吃饭。”方知予果断说。
“嗯,给你热一下。”陈嘉青打开刘阿姨拿的饭,回头问他:“南瓜羹还是鱼汤,或者都要。”
“南瓜羹。”方知予笑了下。
陈嘉青把南瓜羹放进微波炉叮了三十秒,手摸了一下,温的,正好吃。
回头看方知予已经自己把小桌板伸起来。
陈嘉青把自己的饭从保温袋取出来,抽了张湿纸巾擦手,给方知予也拿了张擦干净手。
方知予伸手摸着,把碗捧起来。
陈嘉青“嘶”了一声托住碗,另一只手拉住他右手,护着他手背让他松开,“有留置针,放下去别乱动,留一只手吃。”
陈嘉青现在对他输液乱动快ptsd了,不是跑针就是回血,再重新扎几次血管都不能要了。
方知予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不情不愿地一只手握住勺子,陈嘉青都把自己的筷子拆开了他还没吃,光拿勺子搅和。
这也不烫啊。
“你左手不会吃饭?”陈嘉青问。
方知予无声地晃着勺子,就是不吃,“我怕洒了。”
碗放桌子上,离那么远,勺子还没碰到嘴可能就洒了。
陈嘉青看着离他胸口不到十厘米的小桌板,“低头吃,洒也是洒桌子上。”
方知予瘪着嘴不动。
陈嘉青挑眉,“这也不行?”
方知予吐出一句:“不好看。”
他才不低头吃,拿嘴找碗难看死了。
陈嘉青看乐了,“你都看不见还在乎好不好看?”
他在乎,可在乎了。
不好看陈嘉青才不会和他吃饭。
方知予抬起眼睛拿漂亮眼珠看他。
浅茶色的,不笑的时候漂亮又清冷。
陈嘉青忍不住抬手想碰他眼睛,手都杵到他眼前了,他也无知无觉不会闭眼。
陈嘉青叹了口气,用指节蹭蹭他睫毛,方知予被碰到才眨眨眼。
“别卖可怜。”陈嘉青说他。
方知予垂下眼,“我要用两只手吃。”
话说的这么心酸,搞得好像他虐待小孩一样。
陈嘉青松了口:“吃吧,小心着点儿啊。”
方知予心满意足捧起碗,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好看是好看,陈嘉青没心情看。
一看他右手上的针,陈嘉青就好像能感觉到那么老长针头在血管里乱碰。
算了,本来也可能完全不动。
陈嘉青收回目光,吃自己的饭。
方知予那一小碗南瓜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陈嘉青和他讲了找律师的事,方知予没意见,也不懂这些,提不出什么想法。
吃完饭,陈嘉青把桌板都收了,拍拍他,“躺回去休息。”
方知予不躺,“你晚上走吗?”
“我留着家不睡在医院看你睡觉?”
方知予挪了挪身子,空出一大半病床,意思是“一起睡。”
陈嘉青勾勾嘴角,“这是另外的价钱。”
方知予抿紧唇不讲话。
陈嘉青把人逗够了才说:“我今晚不走,明天下午再让刘阿姨过来。”
方知予眼睛亮了亮,拿起手机,“住院和护工的钱我现在转你。”
陈嘉青没拒绝,随口诌了个数。
方知予什么也没说立刻转给他,还多转了他一千。
这可能是他的陪床费。
他才值一千!
“师父说等我好点了来看我,我和他请了半个月假。”方知予报备一样告诉他。
“嗯。”陈嘉青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没说什么,让他早点休息。
方知予应了一声,插上耳机玩手机去了。
陈嘉青看了一眼没管,走到旁边的陪护床躺下。
没注意过了多久,再看过去,方知予安安静静闭着眼,眉心却皱紧,耳机一直没摘。
“方知予?”陈嘉青轻轻叫了一声,他没回答,看样子是睡着了。
陈嘉青起身走过去,想摘他耳机,结果手刚一碰到,他就把眼睛睁开,像吓了一跳。
方知予意识到是他眉心很快展平,“你还没睡?”
陈嘉青皱眉,“我刚才叫你了,没听见?”
方知予一愣,随即朝他笑笑,“没注意。”
“别笑。”陈嘉青伸手把他耳机摘了,想起他今天早上被警察问话的状态,突然有点儿担心他听力出问题,“撒谎我以后不来了。”
“我没撒谎。”方知予握住耳边的手,“雨声太吵了,我耳机开的降噪。”
陈嘉青看了眼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吵?”
“吵。”方知予额头在他温暖的掌心蹭蹭,语气带着平静的烦躁,“又下雨,烦死了,雨天出门路上的情况我都听不清。”
陈嘉青神色微动,贴着他耳朵的手指在耳骨上揉了揉,拇指按在他眼尾,“这么半天睡不着,伤口疼?”
方知予嘴唇一动,陈嘉青抢在前面,但也只是轻声说,“看看自己脸色再说话。”
方知予贴着他的手,老实说:“伤口疼。”
“开着止疼泵也疼?”
方知予点头。
“我去找护士加一针止疼。”
“不用。”方知予立刻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拉着他,不让走,“没那么疼。”
陈嘉青听他张嘴胡说就来气,又被他拉着,不敢挣开,“疼不疼你自己不知道?”
方知予被骂得缩起脖子,还是执着地不松手。
“疼不疼你不知道?”陈嘉青又问他一遍,带着无奈。
难不难受、疼不疼,这么点儿小事都问多少遍了,就是说不明白。
“输个液次次跑针不知道?”
“手腕骨折了不知道?”
“你没痛觉还是喜欢跟我装?”
陈嘉青语气其实很轻,怕刺激到他难受,但是方知予的神情还是十分无措,小鹌鹑一样。
陈嘉青认命地坐在他床上,胳膊绕到他背后,从腋下提起来让他靠床头上,“我说过了没,扎留置针的手别用劲儿?”
“说过了。”方知予犯错了一样小声解释,“我没注意。”
陈嘉青听得头疼,捏了捏眉心。
方知予看不到他表情,忍不住用手摸索,“你生气了吗?”
陈嘉青托住他伸在空中的手。
“你生气了吗?”他又问。
“没有。”陈嘉青捏捏他手。
“我说了你也别生气行吗?”方知予朝他这边偏偏头。
陈嘉青“嗯”了一声,已经和他生不起气了。
“我知道疼,”方知予顿了顿,斟酌着说,“但是不知道该不该疼。”
“我妈说……从小她就说,我磕破点儿油皮就喊疼,连血都没流就哭,别的小孩没我这样的。”
“我不知道是真受伤了,还是只是我感觉疼。”
“你撞我那回,腿疼是我随口说的。我要是说胳膊疼手疼,那儿要是没流血怎么办?你可能觉得我碰瓷,不管我就跑了,我连车牌号都看不见,没地方找你去。”
“但是我说腿疼就没事,我穿的长裤,流没流血你也看不见。”
方知予说完笑了一下。
陈嘉青被他的笑脸晃了下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夸他聪明还是该骂他笨蛋。
陈嘉青叹了口气,“疼就是疼,没有应不应该,都乱套了。”
“嗯嗯。”方知予忙不迭点头。
“我去找护士。”陈嘉青拍拍他抓着人不放的手。
“嗯。”方知予松开他。
陈嘉青出去找来护士开了一针止疼。
止疼针打屁股上,方知予肚子上有管子,只能侧身打。
手上也挂着水,陈嘉青怕他自己碰了,不让他自己动,手动给他调整姿势。
护士打针那会儿,方知予脸很热,他插了尿管,没穿裤子,整个下身都是光溜溜的,全靠陈嘉青扯着被子给他遮。
打完针也没法穿裤子,陈嘉青手勾住在他光溜溜的腿上,把他抱成平躺姿势,虽然中间那块儿被遮着了,他还是不好意思。
任人摆弄的滋味不好受,但是陈嘉青动作都很温柔。
末了,还坐在床边拍拍他,像哄小孩子睡觉。
那一晚陈嘉青心软得没边了,在打针这种有外人的时刻,他会流露出特别多的戒备和无助,冷不丁被碰到总是下意识往他身边缩。
连素不相识的护士都会对这个盲人男孩心软,说话放温柔许多。
“你别走了呗。”方知予抬头扯扯他衣服角,“和我一起睡,床够大。”
“想挨着?”
“嗯。”
“行,睡吧。”陈嘉青脱了鞋,在他身侧的一小块儿空位置躺下,侧躺着,面对着他,手搭在他身上轻轻拍。
方知予抓住他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手凉,陈嘉青反过来把他的手盖住,捂了一会儿,又捏捏他手腕,问他:“下雨天疼不疼?”
方知予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又说:“不捏不疼。”
陈嘉青听笑了,灼热的掌心握在他手腕上,“不捏了,睡吧。”
方知予分给他一点被子,整个人朝他怀里蹭近了一点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像毛茸茸的小动物找到地方取暖。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陈嘉青听到自己心跳声,有点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