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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户口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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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非得这样吗?”陈嘉青打开抽屉,不自觉压低声音,“我觉得我像偷户口本的。”
“不是偷,我们复印完就放回来。”方知予认真地说。
陈嘉青欲言又止,老老实实翻抽屉,这个里面没有,那个里面也没有,挨个翻……
方知予等了半天,只能听见声儿,什么样看不见,忍不住催,“你找快点儿,万一有人回来不好解释。”
陈嘉青一脑门黑线,“是我不想快吗?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我、我再想想、可能在哪……”方知予蹙着眉毛思考。
“卧室衣柜和床底柜子都没有。”陈嘉青下了结论,手忙脚乱把东西归位。
“那要不看看客厅电视柜?”方知予也不确定,但好歹提了个新方向。
“走走!”陈嘉青关好柜门,拉上他手。
不知道方知予以前怎么住的,陈嘉青看他自己家都走不明白,刚才一进门就差点磕桌角上。
两个人来到客厅,陈嘉青下拉开电视下面的抽屉,有散落的电器说明书,还是杂物和玩具偏多,应该也不会在这儿……
方知予蹲他旁边,突然拉拉他胳膊,神情紧绷:“有人回来。”
陈嘉青仔细听了下,门外有“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小孩正往楼上跑。没一会儿,听着就要到门口了。
方知予挺慌的,拉着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嘉青关上抽屉站起身,把方知予也拉起来,“来人了正好,省得我自己找。”正好看看他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方知予咬着嘴唇,拽了拽他胳膊,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稀里哗啦掏钥匙的声音,门“砰”一声被脚踹开,一个小胖墩走进来,穿一身蓝校服,手里拿一根晃晃悠悠的绿舌头。
“哎呦我操!!”小胖墩见屋里俩人蹦了两下。
陈嘉青扫了眼小胖墩,问方知予,“你弟?”
“嗯,方奕。”方知予简单说。
“你今天不上学?”方知予问方奕。
方奕一个劲儿拿小眼睛瞟他俩,舔了两口绿舌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才说:“犯事儿了呗,让老师开家里来了。”
门开着,楼道里传来男人呼刺啦的清嗓子声。
“你是不是回来找我爸?”方奕嗦着绿舌头问。
方知予不知道怎么回答,陈嘉青把他往身边揽了揽,说:“是,他在哪?”
“你等着。”方奕一溜烟跑到楼道,扒拉栏杆冲下喊,“爸!我哥回来了!还带了个男的!”
“什么你哥?”男人不耐烦般扯着嗓子吼,好像没听清小胖墩说的什么意思。
方国斌上来楼,一抬头看见屋里两个人,愣了下,随即踹了小胖墩一脚,“没你的事!滚回屋里写作业!”
小胖墩缩着脖子讨好地笑,蠢精蠢精的,那意思大概是“你骂了他可就不能骂我了”,然后抄起沙发上的书包一溜烟跑了。
方国斌进屋关上门,叼了根烟,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两个人,“回来干什么?”
“爸。”方知予语气生硬,开门见山地说,“我用一下家里户口本,印份复印件,转学籍用。”
方国斌没说话,掏出打火机点上烟,三角眼上上下下扫视着陈嘉青。
陈嘉青皱眉,室内抽烟本来就烦,方国斌还这眼神看人,纯粹想找事儿。
但碍于他是方知予爸爸,不好撕破脸,陈嘉青只是神色淡漠地垂眼看回去。
方国斌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声,“转学籍?他给你办的啊?”
“我朋友。”方知予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把陈嘉青护在身后。
方国斌吐了口烟,笑得很诡异,说出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你妈以前的小相好?你妈都死了他还管你,不会是你亲爸吧?”
陈嘉青惊得眉毛都飞起来,当即想捂方知予耳朵,方知予拉着他手,不让。
这种话方知予听多了,也听麻了,他更想把陈嘉青耳朵堵上。
“跟我妈没关系,你别太过分。”方知予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国斌上下扫视一番他身侧的男人,一脸了然,“是哈,太年轻了点儿,你妈攀不上。”
“那你是真厉害啊。”他突然阴阳怪气地感慨,“能把人苏家那小姑娘拐走了,还能把男的拐回来,瞎了都挡不住你招蜂引蝶,跟你妈一个德行。”
没等他说完,陈嘉青还是把方知予拽过来,压怀里把耳朵堵上了。
方国斌看了更笑,一口黄牙都露出来,那表情揶揄中透着得意,仿佛他们把关系做实了,他就在某种战役中获得了胜利。
陈嘉青都怀疑这是亲爸吗。
也不完全怪方国斌怀疑孩子不是亲生的,方知予长得和方国斌没一点像的地方,尤其是和那个小胖墩一比,方国斌这些年可能也没少受外人口舌。
陈嘉青看怀里的方知予,他倒是不像那天晚上那么脆弱,听了方国斌的话也不生气,只是扒拉自己的手,他比较抗拒捂耳朵。
陈嘉青松开他耳朵,但是扣着他脑袋没动。
“方国斌是不是。”陈嘉青语气平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厉,“拿户口本,少废话,别给自己惹事。”
方国斌差点儿就被他唬住了,反应过来立马嚷嚷起来,“你要我就给?我自己家户口本!凭什么给你啊?你是谁啊!”
陈嘉青没有立刻接话,犹豫了两秒,却是一副不紧不慢地样子:“你和潘慧都在信恒上班吧。”
方国斌挑起半拉眉毛,斜眼看他。
怀里的方知予动了动,潘慧是他后妈,他没和陈嘉青说过。
“潘慧是普工吗?你是……车间主管?还是什么?要不然这个点儿不敢离岗啊。”
方国斌戒备地后退一步,对这个陌生男人眯了眯眼,“还想去我单位闹?”
见男人没回答,他气焰瞬间又涨回来了,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也是张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县城里的人,除了长的高冷着脸能唬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他脸上肌肉抽动,恶狠狠地抽了口烟,“小兔崽子,想找人试试啊!你看清楚是谁的地盘,谁敢来我就敢弄谁!连你一块儿弄!”
“连我一块儿弄?”陈嘉青听笑话一样,轻蔑地笑了一声,“信恒董事长你认识吗?”
方国斌被他笑得发毛,神经病,董事长他不认识,他一个进厂打工的管董事长是谁!
“算了,董事长你肯定没机会见。”陈嘉青说,“那她女儿呢,她走亲民路线,挺爱下基层看看的吧。”
“小陈总?”方国斌狐疑道。
陈嘉青笑了笑,“是,小陈总,陈佳宁。那你猜猜我是谁?”
方国斌还转着一脑袋浆糊,方知予先从怀里抬起头,震惊地叫他:“陈嘉青?”
陈嘉青一挑眉,摸摸他脑袋,孩子真识相。
“信恒是我的地盘。”陈嘉青笑着说,“印个户口本的事儿,没必要搞太复杂,对不对?”
方国斌的表情一下像吃了苍蝇,咽不下去还不敢吐,瞪着他俩好半天没出声儿。
他其实分辨不了这话真假,也不知道他们这种家庭关系怎么样,这男的是不是狐假虎威。
但是这男的表情太傲了,一脸有恃无恐。
要都是真的他夫妻俩全得丢工作,丢工作能再找,但是为了方知予,不值当……
方国斌闷着抽了两口烟,现在挤笑脸也晚了,撂下一句“我去拿户口本”,就去了卧室。
方奕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正和陈嘉青目光对上,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国斌拿着不止一个本儿出来,都递给陈嘉青,憋了半天只说:“户口本记得还回来。”
陈嘉青一看,户口本、出生证、残疾证。家里统共就剩这么点儿他的东西。
方国斌一下想明白了,管这个男的是谁呢,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就行,以后再也别找他管了。
陈嘉青什么也没说,接过东西拉着方知予出了门。
车停在楼下,陈嘉青把方知予送到副驾驶自己才坐进去。
他打开空调,没着急开车,翻了翻方知予的证件。
户口本、出生证,足够把他以前和现在家里的信息了解详细。
残疾证上有张小孩的证件照,是真小孩,13年办的,算起来方知予才七岁。
但那时候他就已经是漂亮而不全是可爱了,特别白嫩精致,脸颊更肉乎一点,眼睛比现在还灵动,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特别大。
虽然他残疾得已经再明显不过,但看到这张证,实打实地印着他的名字,陈嘉青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
“对不起。”方知予突然说。
陈嘉青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方国斌说话是挺气人的,他不是很会应对这种人,也不是成心拿关系威胁人,太中二了,而且信恒不算他的地盘。
陈嘉青把三本证都放到方知予腿上,“我……提前查了你家。就是、我想着来之前心里得有个谱,毕竟家里这边办事就这样……”
“我不介意。”方知予打断他。
陈嘉青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看方知予垂着眼摸腿上的证件,看了一会儿,他拧起眉毛,“你再这副表情我现在就上楼揍他一顿。”
“啊…我没事。”方知予笑了下,“就是都让你听着了,他还骂你了,挺不好意思的。”
“我也不介意。”陈嘉青说。
方知予笑着也“哦”了一声,拿出两本大证问他,“一个是户口本,另一个是什么?”
他只能摸出残疾证,那本封面有盲文。
“出生证。”陈嘉青答。
方知予指尖划过凹凸的封面,“我都没见过,有用吗?”
“落户、签证、留学什么的,以后好多事会用到。自己留好了。”
方知予点点头。
“印完户口本把你自己那页抽出来,也自个儿留着,好多时候交材料只要户口页。”
“这样啊,好。”方知予这下摸明白了,页数多的那个是户口本。
陈嘉青想了想,突然说:“满十八可以把户口迁出来,自己单开一本。”
方知予睁大眼睛,笑嘻嘻地说,“那过两年我自己开一本。”
越笑越惹人疼,陈嘉青捏捏他后颈,换了话题:“直接去学校吗?学校周边是不是有打印店?”
“有。”方知予说,“那现在去吧。”
他们复印完户口本,中午约谭老师吃了顿饭,就在学校附近吃的,趁谭老师午休的空当。
面对谭老师,方知予挺不好意思的。
中考出完成绩那阵儿,谭老师就问他去哪上,他说不上啦,谭老师说太可惜,主动提出帮他做家长那边的工作,好几次,方知予都拒绝了。
见面的时候,谭老师好半天没说话,方知予说对不起,问她当时是不是生气了。
谭老师这才笑了笑,说哪能啊。
他们学校学生少,从一年级到初三没意外也不分班。
一届就是九年,教会一群眼睛看不见的小孩学习、生活,一路磕磕绊绊,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不只是学生,都是孩子。
哪能生气啊,就是担心。
方知予嘿嘿一笑:“不用担心,都长大啦。”
谭老师认真端详着好久没见的小孩,拍了拍他头:“看着瘦了。”
“不好看啦?”方知予眨眨眼问。
“那没有,数你最好看。”谭老师笑起来,“从小老师都稀罕你。”
小时候干净漂亮、乖得不行,大了学习认真、自主上进,教过他的老师都稀罕,老师也是人,心也偏,都偏他身上了。
方知予听了直乐,听多了耳朵尖尖通红。
谭老师也没问他这一年干啥了,就说让他好好上学,别害怕,都是学校,都是老师教,都一样的。
方知予点着头,让她放心。
她和陈嘉青说的就多点儿,学习和上课方式、怎么跟那边学校老师沟通,都替他想了一遍,都跟陈嘉青说了一遍。
陈嘉青饭都顾不上吃两口,感觉自己像刚接回家一只幼猫。
就像从猫舍接妙脆角回家前那阵,怕养不好,天天搜养猫注意事项,什么用品都缺,什么吃的玩的都想买回家。
一顿长长的午饭吃完,两个人走着,把谭老师送到学校门口。
“你记得发我地址,盲文高中课本让我朋友直接给你寄过去。”谭老师进校门前又嘱咐一遍。
“嗯!”方知予用力点头,笑着应,“谢谢谭老师!”
“谢谢谭老师,您回去忙吧。”陈嘉青牵着他,笑着和老师挥挥手。
谭老师冲他挥手,也对方知予说,“小予拜拜!”
“谭老师再见!”方知予也朝那边挥挥手。
见到以前的老师了,方知予挺高兴的。
虽然好多事听着就很麻烦,但是解决麻烦让上学有了实感,而且陈嘉青在呢,他听得认真,也不嫌麻烦。
方知予路走着走着就贴人身上去了。
“你怎么这么好呢。”方知予挂他胳膊上问。
陈嘉青看他这小可怜样儿,什么都还没办完呢就觉得他好了,这么好骗,分分钟让人骗走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陈嘉青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站定,清清嗓子严肃说,“其实——我才是你亲爸。”
方知予发现耳朵里听到什么,有几秒钟天崩地裂眼睛瞪得溜圆。
反应过来一算陈嘉青年龄,哐哐给了陈嘉青两拳,“你又逗我!没有人九岁生孩子!”
陈嘉青让他捶得捂胸口,笑起来更没正形,“没有吗?我就想要呢?以后你给我当儿子吧,我白捡个现成的,行不行,儿子?”
方知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说真的啊,”陈嘉青颇有几分认真,“叫我声‘爸爸’、给我当儿子,一点儿都不亏。我不结婚,就你一个,我死了以后你给我买块儿墓地,剩下财产都是你的,心动不?”
方知予坚定地扭过头:“我不!”
陈嘉青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那我不要了。”
“你不能这样……”方知予手里一空立马就慌了,跟着声儿往前迈了一小步,人都不知道要去哪找。
他都想开盲杖了,可想想,只要陈嘉青不想让他找到,有盲杖他也抓不着。
“叫一声咋啦,给你干那么多事儿呢,让我过过瘾还不行?”陈嘉青纹丝不动站在原地,边逗人边打开手机录像,看小瞎子抓瞎。
方知予小脸冷下来,开始挂霜。
陈嘉青软了语气:“就一声,让我听听嘛。”
方知予站那儿闷了好几秒,冷不丁,不情不愿地开口:“爸。”
“乖儿子!”
陈嘉青关上手机一步跨过来去牵他手,却被他甩手躲开,陈嘉青再怎么扒拉也不管用,就是不让牵了。
方知予展开手腕上挂的盲杖,扭头自己走了,也不等人。
陈嘉青左右围着他转,他不理,还拿盲杖抽人,陈嘉青只能骂骂咧咧跟他身后:“小心眼呢你这孩子!”
“你知道车停哪了吗?”
“你往哪走?”
“停,右转……”
“哎哎!要撞树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