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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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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一愣。他以为最多也就几个小时。
有人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回头一看竟是小十二。神采奕奕,生龙活虎。
他后面是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虞白。
江槐走过去,架起虞白的上身,给他灌水。
霍安仰起头打量着。却发现原来他们背后不是夜空,而是一层涌动的……膜。
他们仍在J05制造的异空间夹缝中。周围还有紧密挤轧的气泡。
但哪里来的风?是他的幻觉吗?
他问江槐:“你把我们救出来的吗?”
“差不多。十二是被气泡主动吐出来的。他是半实验体,畸变体可能不喜欢。”
最后一句话让霍安微皱起眉,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了些画面,应该来自于气泡。可惜这部分记忆像蒙了层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他努力回想时,被背后忽然响起的尖叫吓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
一个男人挥舞着双手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霍安才发现这片空间里还有许多人,男女老少,或站或坐,都疲惫不堪。
看来他们也是侥幸逃脱气泡的人。
霍安扫了一圈目之所及的人群,没再找到眼熟的脸。
他说:“我刚才见到秦刀了。”
江槐说:“你见到的未必是真的。”
霍安说:“不,我很确定那个秦刀是真实的意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他让我出来。我还看见了生物研究所。”
江槐停了一下。
“是吗?”
霍安烦躁地折起耳朵尖:“但我忘记都看见些什么了……秦刀也不见了。”
这时,又有风吹过他的脸颊。
他警惕道:“怎么有风?”
虞白被灌了两口水,剧烈咳嗽起来,眼帘微微颤动。江槐放下瓶子,说:“因为这里要破了。”
“啊?”霍安回头看他。
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
江槐说:“这里要破了。看上面。”
确实有风从他头顶呼呼地吹来,霍安一抬头,见上面有几个窟窿,就像个凸透镜,聚焦出很多扭曲缩小的影像:皲裂的土地,残缺的墙壁和来回奔跑的人群。
不是空间内的场形,而是……外面。
这片空间忽然剧烈颠倒旋转,惊叫连天,霍安没站稳,往后一仰,江槐反应极快,探身一把攥住他手臂,用力将人拽回来,另一手拉住半睡不醒的虞白。
小十二不需要他拉,纹丝不动,脚底下像长了根,两手揣兜站在一边。
头顶的窟窿向四周延伸出细小的黑色裂缝,整个空间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船,颠簸不断,每个人被抛起又落下,找不到支撑点的更是滚来滚去。
霍安被江槐单手往怀里一带。他没想躲,再说也躲不开,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平和的信息素,和类似于皂角的洗衣液味道。
他又感受到了江槐沉稳有力的心跳。
眼下的场景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个交叠,他忽然睁大眼睛,想起了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那壁厢,虞白终于苏醒了,也可能是脑袋撞到了哪个地方疼醒的,一睁开眼视野就天翻地覆,他瞪大眼睛,估计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十二稳稳地站着,很是高兴:“你也醒啦!”
虞白还没看向他,又被迫转了个方向,半天也没看到究竟是谁在背后拉着自己,好容易稍微平静一点,他扯足嗓子喊了一声:
“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整个异空间又开始新一轮的乱动,四周剧烈地收缩舒张,像一个巨大的肺。空气,或者说类似于空气的气体,从窟窿里尖叫着流出去。
头顶上的窟窿越来越大,霍安被搂紧了点,竭力仰头去看,窟窿里的外界景象越来越清晰了。
他脑子里混乱地想着,这是怎么了,难道J05受到了伤害?……但按说人类目前没有这么强大的火力,还是说……
嘣!
他听到了脚底像是皮革撑裂的声音。
脚下猛然一空。
不只是他,整个异空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人都掉了下来。这片异空间本来就附着在医疗所上,这样一来,霍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喧嚣声瞬间堵塞了他的耳朵,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地面都在轻微震动。
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带来粗粝的刺痛。
他被一把拽起来,踉跄着冲出去,浓郁的鲜血、尘土、硝烟和各种信息素的浓烈味道充斥满空气,他稀里糊涂地爬上一个高台。
虞白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咳嗽,左手捂住嘴右手扶在栏杆上,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得昏天黑地:“呕!这都在干什么!……我上学那会儿体测都是免试的!呕呕呕!”
十二天真地问:“你要死了吗?”
“滚!”虞白骂了他一句。
霍安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人挤得站不稳,江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
霍安抓住栏杆举目望去,昏黑的天穹下,医疗所最顶部的平台边缘,站着一个惨白的女人。身形细长,黑发飘散。
尽管只看了一眼,他还是认出,那就是幻境中见过的J05母体。
但此刻的J05完全没分神注意下方的混乱,鼓鼓囊囊的白色气泡从脚下膨胀冒出,她面目凶狠地望着不远处。
那里有一团纠缠的黑色。
是J07。
大团大团湿滑的黑色菌丝隆成一个巨大的半球体,黑色和白色交缠在一起,撕扯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巨大的气浪,碎裂的幻境切片和断开的菌丝四下飞溅,砸出坑洞。更是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它们……
在互相攻击?
有人跑得慢,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泼天的沙石飞起落下,砸得地面咚咚作响,烟尘弥漫。
霍安眼尖,在混乱的人群末尾发现了秦刀。
他踉踉跄跄,也在往这边跑,但跑几步就要停一停,不巧一片碎瓦砸到他头上,顿时摇摇欲坠。
“等我一下!”
霍安对江槐喊了一声,一手撑住栏杆就翻了下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冲劲,在秦刀栽倒的前一秒赶到他身边,迅速将人捞起来,这时,一道阴影罩在他面前。是江槐。
他没说话,接过软绵绵的秦刀,并不费力地背住,两人迅捷无比,眨眼间又翻回高台上。
霍安提前跨过去,冲江槐伸出手去,想拉他一把,但江槐马上要翻过来的时候却停住了,也不搭他伸过来的手。
他定定地盯着霍安。
“怎,怎么了……”
霍安有些茫然。
秦刀歪着脑袋,不省人事,鲜血从他头发中淌出,顺着苍白的面部肌肉纵横流淌,很快染红了领口,有几滴血落在江槐手上。
江槐忽然松手,扭头直接跳了下去。
“江槐!——”
霍安瞳孔骤缩,上身探出栏杆,但指尖只擦过他扬起的衣角。
“等等我!”
他来不及思考,跟着就要跳下去。
但半个身子都倾出去了,见到下方两人时,心里一沉。
江槐掐住秦刀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面上。
秦刀满头满脸是血,抬起眼皮,眼神涣散。
他口中钻出了黑色的菌丝。
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霍安眼前晃过。
哥哥,和更多人。
所有被J07感染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无论程度有多么轻。
这就是人类的身体,在畸变体面前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就像一朵成熟的蒲公英,轻轻一吹,就散得粉碎。
咚。
霍安不知所措地落在了秦刀身边。
秦刀呼吸困难,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眼眸里盛满了泪,显得格外明亮。像星星。
之前的很多次,他都这样看过霍安。不只霍安。他会这样温和、友好、善良地注视每一个人。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秦刀还存有几分神志,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霍安将耳朵凑近,听到了从扭动的菌丝中泄出的虚弱气音:
“不要……不要救我……”
秦刀断断续续地说着,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落在江槐身上,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脏兮兮的脸颊,和满地鲜血混在一起。
“……求你。”
霍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槐的手非常稳,手指深深掐进秦刀白皙的颈侧皮肤,垂着眼帘,侧脸在昏暗中不知是冷静还是冷酷。
秦刀在他掌下抽搐着,幅度渐渐变得微弱,最后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带血的睫毛在死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口腔中钻出的菌丝似乎感知到了宿主的死亡,软塌塌地垂落,贴在秦刀脸上,逐渐僵硬。
霍安看着秦刀的尸体。
秦刀的发梢还在缓慢地滴血,那双刚才还清亮的乞求的含满泪水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象征着污染和肮脏的畸变体菌丝,跟他的尸体紧紧缠绕在一起,永远不可能分开。
江槐松开手。
秦刀的脑袋晃了晃,歪向一边。依旧闭着眼。
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霍安喃喃道:“…他死了。”
霍安早就知道,在这末日里谁都有可能死。就连他也不能确定自己下一秒是生还是死。
但可每次亲眼看着熟悉的人的身体逐渐冰冷,他还会胸口发闷,想哭。
同情,怜悯,和爱,是写在人类骨子里的东西。哪怕经历一万次生离死别,眼泪也依旧会掉落。
人类的情感绝不会被灾难磨灭。
人类的情感亘古长青。
霍安撑着膝盖,勉力站起来。声音沙哑。
“走吧。要来不及了。”
但江槐一反常态地没有动,低头凝视着秦刀的脸。
霍安问:“…你怎么了?”
江槐忽然伸出手,卷起秦刀一只袖子。
秦刀白皙的手腕间有一朵浅淡的牡丹花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