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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尾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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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麦穗,掀起金黄色的浪潮,田埂旁,幼童们咬着糖糕,挨着说书人,咿咿呀呀央求着说故事。
“故事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说书人笑眯眯说。
“再说一个!”“再说一个!”“还要吃糖糕!”
说书人被孩子们摇来晃去,视野里的麦浪随风摇摆。
“姜颂年怎么样了?”稍长些的孩童皱着脸,眼看着就要哭。
远处驾来一匹驴车,男人跳下车,提着油纸包走近,不爽地说:“又在说你的老相好?有完没完?”
说书人点点头,坦然说道:“后来,姜颂年也死了。”
孩童哇呜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鼓掌叫好,“死得漂亮!”
*
姜颂年浸泡在海水里,皮肤被海水泡烂了,系在腰间的绳索几近断裂,熊顿于高空怒吼,举着喇叭责令他上来。
姜颂年充耳不闻,泪水被海浪冲刷,他重新潜入水下,尝试找到林砚青的踪迹。
吧嗒一声,绳索被锋利的岩石割断,激流将姜颂年冲向下游。
“姜颂年!”熊顿嘶吼。
远处直升机靠近,段北崖从天而降,一股脑跳进水里,及时将脱力的姜颂年捞起来。
“混账!你在干什么!”段北崖恨其不争,眉宇间写满了愤怒。
姜颂年泪水横流,细菌感染的眼眸已经模糊了,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林砚青,不见了。”姜颂年抓住段北崖的肩膀,“师父,你帮帮我,求你了。”
段北崖蓦然心惊,姜颂年有多少年没管过他叫师父了。
“颂年,南方发大水了,老师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回去,苍琼山这里需要人领队。”段北崖用力把姜颂年的脸掰正,狠心问,“我就问你,能不能振作起来?能不能!”
段北崖又问:“你是不是要林砚青白死!姜!颂!年!”
姜颂年牙关颤抖,最终他咬了咬牙,竭尽全力点头:“明白。”
*
食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夏黎将剩余危机物资装进背包里,轻装上阵。
“外面在发大水,水都浮到山腰了,我们这时候出门,是不是太冒险了?”贺远山顾虑地问。
“情况不会更好了,水排干净后,很快又会有地震,水位线虽然高,但这两天没有风,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发。”夏黎把另一只背包递给庄家希,嘱咐道,“遇到危险就把背包扔了,先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庄家希呆呆地望着他,疑惑地问:“遇到危险先保护黎黎哥哥,你以前是这么教我的呀。”
夏黎面红耳赤:“我才没有咧!”
贺昀川掩着嘴笑,见夏黎瞪他,连忙打岔说:“总要有人打头阵,我们现在至少还有皮筏艇和直升机,水如果排干净,或许山路更难走。”
贺远山叹气道:“事不宜迟,都听你们的,不知道阿青怎么样。”
夏黎望向四周,微笑道:“他就在这里。”
贺远山毛骨悚然,猛地转回头。
“我相信他就在这里。”夏黎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们的。”
“这样似乎也不太好,非礼勿视。”贺昀川苦恼地说,“还是快点去投胎吧。”
夏黎撞了一下他的腰,“别瞎说。”
陈舷推门进来,急促地说:“有一艘闲置的皮筏艇,昀川,你和夏黎坐船先走行吗?”
贺昀川颔首:“没问题,阿青提前打过招呼,阿花奶奶会在入口处等我们。”
“我就是这个意思,快来。”陈舷急忙又出去了。
贺昀川让贺远山听从陈舷安排,先行进入地下世界,安排各项事宜。
夏黎推开门,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贺昀川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以后没机会再回来了。”
夏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水煮蛋,“最后的鸡蛋了,给你吃。”
贺昀川从他手里接过,说了声谢谢,又说:“我们一人一个。”
夏黎咬了咬嘴唇,如实说:“其实,小时候那些鸡蛋,都是我哥留给你的,他怕你不肯要,所以......”
贺昀川愣了愣,低声说:“你拿给我的嘛,我就高兴,我当然不要他的,你不是还给我剥鸡蛋了。”
“但鸡腿是我留给你的。”夏黎说。
贺昀川又笑了:“就知道你心疼我。”
“我不爱吃鸡腿。”
“......”贺昀川把鸡蛋揣进口袋,“别说了,走吧。”
夏黎跟在他身后,踩着水往前走,走到水深的地方,两人停了下来,等待陈舷下一步指示。
“昀川,谢谢你哦。”
“嗯。”贺昀川搂着他的肩膀,将他罩到身前,挡住从天而降的水珠,“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
夏黎踮起脚,吻了下他的唇角。
贺昀川低头拥吻他,两人携手望向潮汐,陈舷迟迟不来,夏黎无聊地打哈欠。
“你觉得以后会太平吗?”贺昀川问。
“当然不会啊,这世界上神经病很多哎,周围就不少啊。”夏黎眯起眼笑,“我有很多想法。”
贺昀川虎躯一震,捂住了他的嘴,“你消停几天。”
*
“啊啊啊啊啊啊啊!!!!!!水里有蟑螂!!!!!!”郭博士尖锐嘶吼,“小叶!!!!!!救命!!!!!!”
叶戚寒曲着腿,刺啦一声撕开包装袋,水里钻出一根藤蔓,无声无息游向郭博士。
郭博士一扭头,以为水里有蛇,双眼一黑,厥了过去。
“麻烦!”叶戚寒叼着面包,踩水走向他。
突如其来的地陷让整栋楼下沉,又逢海啸来袭,众人被困在了地洞里,只能等天气好转后,再想办法离开。
上方传来轰鸣声,方厉韧握着一把铁锹走到墙边上,仰头望向雾霾的天空,“好像有直升机。”
叶戚寒仰头望向天空,又望向方厉韧,“老家伙,你爬上去看看。”
“我?”方厉韧指了指自己。
“你不去,难道我去吗?”叶戚寒拧起眉,“我的任务是保护郭博士,不包括你。”
“孩子,我耐心跟你解释一下。”方厉韧娓娓说道,“你的任务是保护老郭,老郭的任务是确保地裂位置准确,那么我的任务是在老郭完成不了任务的情况下,替他完成任务,所以,我是你的二号保护对象,明白吗?”
“听不懂。”
“孩子,我再跟你捋一遍......”
叶戚寒用藤蔓造出一根梯子,抱着胳膊,冷声勒令:“爬。”
直升机出现在洞穴上方,方厉韧如释重负,用铁锹敲打金属物,想办法让声音传导出去。
叶戚寒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正要用藤蔓把直升机拽下来,却见直升机上吊下来一个人,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段北崖。
绳子够不到最下方,叶戚寒延长藤蔓,缠住了段北崖的腰,将他勾到墙上的梯子上。
段北崖解开绳索,顺着梯子往下爬,稳稳落在地面上。
叶戚寒快速走上前,絮絮说道:“我刚要爬梯子上去求救,你放心吧,老郭很健康,正在补觉。”
“谢谢。”段北崖笑笑,随后走到方厉韧身旁,说道:“蓝海基地关舱启航了,很快就会抵达蓝海省,老师,叶锁会送您去苍琼山,这里我留下。”
方厉韧叹气:“我千方百计要送你走,你又回来接我班,折腾来折腾去,你究竟怎么想的?”
段北崖心虚地侧过头,彼时叶戚寒已经坐回原位,气恼地捡起泡过水的面包,又愤懑地扔回水里。
正烦躁时,段北崖递来一块饼干,“吃吧。”
叶戚寒没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段北崖叹了口气,在倒塌的墙砖上坐下,轻声说:“叶子,你想办法送我老师上去,咱俩的事情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叶戚寒发狠地扬起脸,一把将段北崖推开,“有本事你自己背他上去!”
段北崖跌跌撞撞向后退,在边缘处堪堪稳住脚步,厉声道:“叶戚寒!少跟我耍脾气!别让我说第二遍!滚过来!”
叶戚寒哂笑,眼圈一点点红了,“段北崖,一直以来,你当我什么?脑子简单的妖怪,能够供你使唤,你杀人我递刀,你救人我卖命,你永远是有事钟无艳!你究竟当我什么!”
段北崖疲惫地捋了把脸。
突如其来的狂风令海水倒灌,直升机轰隆远去,洞穴内似灌进了瀑布,水位线直线上升。
方厉韧大吼一声:“快向上爬,水淹上来了!”
附近还有昏迷的伤者,方厉韧尝试抱起一人,最终却因体力不支倒下了。
“老师!”段北崖向他急奔而去,伤者太多了,他根本不可能顾忌全部,最终他望向叶戚寒,用那由来已久忧愁的眼神。
叶戚寒苦笑,他擦去脸上的水,一并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来吧。”
无数枯黄的藤蔓从水底探出,缠住失去意识的人们,藤蔓在墙上扎根,竖起一道网,连带段北崖在内,将人们推上洞檐。
直升机绕了一圈又再回到上方,不远处几艘皮筏艇向这里驶来,李可乐探出身体,将方厉韧等人拽上船艇。
段北崖喘着气,拍了拍李可乐的肩膀,“多谢。”
“不客气,我们来帮忙的。”李可乐笑说。
郭博士呛了口水,腾地坐了起来。
段北崖连忙拍他后背,“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郭博士摆摆手,用力吸了几口气。
李可乐往周围看了一圈,疑惑道:“怎么没见清道夫?”
郭博士挤了挤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了,他虚弱地说:“小叶怎么样了?”
段北崖环顾四周,果真不见叶戚寒身影,他啧了一声,无奈叹气:“又闹脾气。”
“别这么说他,他最近身体不大好,还开玩笑说大限已至。”郭博士温温地说,“他开那种玩笑,哪怕身体没问题,心情也总是不好的。”
段北崖叹了口气,“你们先去安全的地方,我下去找他。”说罢立刻跳下水,游去洞口,顺着藤蔓往下爬。
叶戚寒躺在水里,藤蔓枯萎,头发雪白,连视线也恍惚了。
段北崖跳到平台上,将叶戚寒扶起来,“我带你上去。”
“来不及了。”叶戚寒按住他的肩膀,湿润的白发盖住了他的额头,一并衬得他脸色苍白。
“怎么会来不及,你还有那么长的寿命。”段北崖拥紧他的肩膀,轻哽道,“你还有光芒万丈的未来,你怎么可能死呢。”
“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叶戚寒哽咽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大妖怪。”
段北崖噗得笑了,笑中含着泪,“你是我山里捡来的小妖怪,是我养了一辈子的妖怪。”
叶戚寒已经笑不出来了,记忆回涌,段北崖曾无数次背着他上山下海,他们经历过战争,卷进朝堂纷争,颠沛流离东躲西藏,那一世多少分崩离析,段北崖始终没有抛弃过他。
这一世,他们坦坦荡荡,段北崖却不愿与他为伍。
海水漫上腰际,叶戚寒满身悲凉,“我要杀了引岁,不要你再有记忆,不要你再记得我杀过很多人。”
“不是这样的,叶子,不是你的错。”段北崖紧紧拥住他,呼吸失调,“下一世,我不会再有记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叶戚寒终于露出一点笑,“已经够了,阿野,你走吧......”
“我不走,我陪你。”段北崖吻了吻他的额头,“别睡,叶子,别睡着,这辈子还没结束。”
叶戚寒抬起手,想要抚摸段北崖的脸庞,无力感席卷而来,最终瞳孔溃散,胳膊砸在水里,溅起朵朵水花。
段北崖崩溃痛哭,嘶吼声响彻洞穴。
海水漫过头顶,将两人湮没,也一并清算了过往的爱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