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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尾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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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黎,我走了。”
夏黎绞尽脑汁,最终只是握住林砚青的手,笑中含泪,中气十足地说:“哦,一路顺风!”
彼此之间的对话简单到仿佛林砚青只是去趟超市。
贺昀川拧着眉,认真询问:“我确认一下,林砚青,你只是去帮衬一把,行动还是会交给军方人士,我指姜颂年,你明白的吧?”
“不重要啦。”林砚青笑说,“你知道我要叮嘱你什么吧?不用我再唠叨了吧?”
贺昀川敛起所有复杂的情绪,郑重颔首:“我会照顾好黎黎,照顾好大家,你放心去吧。”
“也照顾好自己。”林砚青张开手与他拥抱,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昀川,再见。”
贺昀川咬了咬牙,嘶哑地说:“再见。”
林砚青一一告别,要说的话,他这两天已经说过,颠来倒去也不过是重复那些繁冗之言。
临上飞机时,洪雅芬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林砚青的胳膊,愤怒地指着姜颂年说:“你们这些当兵的,要炸山炸海,你们自己去!凭什么拽上我们老百姓!林砚青得留下保护我们!”
姜颂年哭笑不得,“怎么又是你?”
洪雅芬两鬓皆白,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上,声音尖锐又急促。
林砚青望着她逐日衰老的脸庞,不紧不慢地说:“雅芬姐,那件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时候向前看了。”
洪雅芬眼圈倏地红了,眼尾处的皱纹都在发抖,嘴唇一开一合,像是要说话,又像是拼命呼吸,来维持身体里的氧气。
姜颂年走上前,用胳膊挡开洪雅芬,高大的身形堵在两人中间,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姜颂年说:“洪雅芬,你应该明白,那件事情不是林砚青的错,他比谁都希望你们能够得救。”
洪雅芬默默流着眼泪,视线直视着前方,仿佛姜颂年并不存在。
“你们又懂什么。”洪雅芬哽咽着摇头,“总之,林砚青不能去,炸山炸海都不归他管!”
林砚青决绝地转回身,提起黑箱子,步入那架承载着人类希望的小型飞机。
姜颂年转身要跟,后脑勺被小石子砸了一下,他猛地扭回头,凶神恶煞瞪向砸他脑袋的人。
冷兆元和冷玥各抓着一把小石子,冲他意味不明地笑。
“泼皮无赖,我记住你俩了!”姜颂年佯怒。
冷玥抛了手里的石子,大声问他:“这辈子过得痛快吗?”
冷兆元笑笑:“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算了。”
姜颂年一言不发,追上林砚青的脚步,走进那架飞机。
仓促的告别过后,熊顿关闭舱门,飞机滑向轨道,一飞冲天。
人生这一程,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分岔口。
洪雅芬仰望着远去的飞机,狂风吹干了她的泪,残留深刻的泪痕。
毛毛抱住他的腰,轻声哭泣:“妈妈,你别怪哥哥了,哥哥是个好人,他去做好事了。”
洪雅芬一低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傻子,做好事是要死人的,他去了就回不来了。”
*
飞机平稳驶向苍琼山,熊顿与邱天在驾驶舱,林砚青和姜颂年面对面坐在机舱里,能量石位于两人中央,定时器握在姜颂年手里。
“刚才为什么不和冷教授他们好好说说话?”林砚青问。
“没什么要说的。”姜颂年慵懒地倚着后背,勾唇笑道,“我这一辈子足够快活,没多少遗憾了。”
“没多少遗憾就是有遗憾,是什么?”林砚青又问。
姜颂年凝视着他含笑的脸,笑了笑,问:“快半年了,我什么时候转正?”
“我没想过这种时候,你还会问这样的问题。”林砚青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笑,“这种时候还要骗我。”
姜颂年依旧笑得从容,“你哄我,我当然要配合你。”
林砚青仰起头,用指腹揩去眼角的湿气。
“历史不会被改变,我死过一次,既然定时器是假的,十六年前的林砚青一定知道,那么他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救我?”姜颂年抛了一下定时器,随手扔到一边,“我猜测,你打算替我去死。所以这几天,并不是你陪我,而是我陪你。”
“不完全正确。”林砚青摇头,“很遗憾,姜颂年,你弄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姜颂年蓦地蹙起眉,一瞬间提起戒备,像炸毛的野兽。
林砚青却笑了,高高挑起眉毛。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机舱内突然响起警报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林砚青被撞飞出去,腹部的安全带又将他勒回椅背,身体横来倒去,撞在舱壁上。
砰地一声,机场的门打开了,陆离满身寒气进入舱内,像举起镰刀的死神。
姜颂年整个暴躁起来,“阴魂不散!”
距离目的地不到三公里,转瞬间就能抵达,这时候陆离来添乱,万一在机舱内打起来,整个坠机了,反而得不偿失。
“诶?你还活着。”陆离听见林砚青的呼吸声,三个人的味道,四个人的声音,驾驶舱里还有两位,包括他的新欢。
陆离兴奋极了,新欢旧爱都在咫尺之地。
就在那一霎那,陆离听见林砚青移动的脚步声,万米高空风声刺耳,林砚青的声音被狂风掩盖,谁也阻拦不及,包括姜颂年在内。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林砚青的后背,时间仿佛定格了,画面一帧一帧移动,林砚青扑向陆离,用浑身的力气将他撞出飞机。
陆离措手不及,胸膛被林砚青箍在怀里,两人扭缠成一体,撞在机翼上,旋即从万米高空坠落。
姜颂年愕然睁大了眼睛,往舱门奔跑而去,几秒后,身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回,熊顿面露厉色,“你不要命了!”
姜颂年神情恍惚,视线在机舱里游弋,“林、林砚青呢?”
熊顿死死咬着牙,后背突然伸出一个脑袋,林砚青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说:“我在这儿呢。”
姜颂年浑身脱力,被熊顿摁回了座椅上,舱门毁了,狂风灌进舱内,轻易能将人卷出去。
林砚青却如履平地,轻轻拥住了姜颂年,“我在这儿呢,没事儿。”
“准备降落!”熊顿睨了他俩一眼,转头望向舱门,悻悻地说,“这么高摔下去,应该能死了吧!”
姜颂年后背猛地一寒,滑落无数汗水。
熊顿回到驾驶舱,林砚青挨着姜颂年坐下,轻松地说:“我把他撞飞出去,快速消融实体,然后在机舱内实体化,让意识回归,别担心,很容易的。”
姜颂年指了指舱门,嘶哑地说:“那是林砚青,是、是你的本体,本体怎么能消融。”
林砚青笑容抽搐,逐渐维持不住了,“也许,那不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下午?”姜颂年恍恍惚惚地问,“还是更早?”
林砚青挠了挠脸,淡笑道:“大概是,天海市城外,几百次里,死了几十次,时间倒退,重来,我记不清了,到后来,我迷糊了,我也不清楚,我还是不是我。”
姜颂年眼神期艾地望着他。
林砚青很快又笑起来:“不过贺昀川死的比我多,他每一次都死了。”
飞机停止移动,盘旋在苍琼山上空,风声不再凌厉,交谈到此为止,林砚青解开安全带,向姜颂年张开手臂,“所以,这一次,让我去,我能活下来。”
“又或者说。”林砚青笑容灿烂,“我已经死了。”
姜颂年沉默地走向他,将他紧紧拥入怀里,于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掏出注射器,轻轻推入林砚青的后颈。
“融入能量液的镇定剂,能够克制你的异能。”姜颂年拥紧怀里虚软的身体,泪眼朦胧地说,“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姜颂年抱起林砚青,将他重新放回桌椅里,系上了安全带。
飞机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熊顿离开驾驶舱,走回姜颂年身后,“北崖带人勘测过,提前标注好了位置,把能量石带去红旗处,十分钟后摁下开关,我会在附近逗留一段时间,观察情况通报后方。”
“知道了。”姜颂年沙哑地说。
熊顿说:“我不是在和你说话。”说罢,他一击刀手劈向姜颂年后颈,同时将注射器刺进他的胳膊。
姜颂年瞳孔溃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砚青幽幽睁开眼:“麦丽,我可没有让你打他。”
“双重保障。”熊顿拧了下鼻子,将口袋里的信递给他,“你应该跟他好好告别。”
“真正的离别,是不告而别,说了再见,就一定会见。”林砚青苦涩地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砚青扶着姜颂年坐下,捧起他昏睡的脸,姜颂年浓眉紧促着,睡梦中全是不安。
“我困惑了太久,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要救你,一定是想方设法阻拦你成为开拓军,怎么会接触熊顿,引导他进入开拓军。”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每次都是你骗我,也让我骗你一次。”林砚青痛苦地说,“历史太宽阔了,稍不留神就会走错地方,迷失在陌生的时间里,姜颂年,我好辛苦。”
泪水从姜颂年紧闭的眼眸中滴落,沾湿了林砚青的脸庞,林砚青扬起脸,虔诚地亲吻爱人的眼眸。
“一定回不来吗?”熊顿问。
林砚青穿上降落伞,回眸一笑:“麦丽,永别了,告诉姜颂年,他是满分。”
他提起黑箱子,痛快地扑向大地,削薄的身躯被狂风席卷,随风摇摆在山峦之巅。
风声呼啸,气压转换,林砚青跌跌撞撞落地,就地坐下粗喘着气。
他把黑箱子打开,能量石被装进透明仪器里,内部流淌着青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显露出点点荧光。
林砚青就着那点光,打开了姜颂年写给他的诀别信。
笔迹氤氲化开,字迹模糊,写满了玩笑话,又写抱歉,字字轻松,字字泣血。
林砚青将信叠起,珍惜地放进口袋里,提起黑箱子,朝着目的地走近。
在不远的方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正拖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朝着声源处进发。
林砚青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陆离,纵然对方已经伤痕累累,一条腿的骨头斜斜地刺出了皮肉。
“啊,还是你。”陆离沙哑地说,他随手抛开林砚青的尸体,“嗯,这具垫背不要了。”
“你还真是命大。”林砚青疲惫地叹气,兀自将能量石装进卡槽里,直起腰说,“好吧,我承认了,你是我杀不死的宿敌。”
陆离命不久矣,他脱力地倒在地上,呢喃地说:“洞穴里有声音,有寒气。”
“我的族人住在地下世界,冰川之下就是入口。”林砚青说。
陆离动了动身体,恍然大悟:“啊我忘记了,你是雪族,林陌深的儿子。”
能量石装载完毕,林砚青掏出对讲机,告诉熊顿可以开始计时。
陆离艰难地坐起身体,提议道:“把能量石交给我,我替你炸开冰层,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
林砚青淡道:“你一定会搞破坏。”
“啊,被发现了,我一定会使坏的。”陆离盘腿坐起身,深呼吸,“我准备好了,亲爱的。”
林砚青按下开关,屏幕上出现倒计时。
“还有一分钟。”林砚青说。
“嗯嗯。”陆离欢快地说,“是我向往的死法。”
林砚青随口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亲自挖掉了。”
“为什么?”
陆离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在时间的尽头,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太脏了。”
轰鸣声骤然炸开,火光四射,璀璨星空一片鲜红,长空万里,似点燃了火龙,照亮了夜晚的山脉。
林砚青阖上眼眸,任由意识碎成一片片,灵魂徜徉在无尽的死亡中。
天高海阔,青山似墨,风吹大地,生生不息。
奔腾的洪水冲刷世界,在绝望中带来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