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结局三：宽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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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西奥几乎是被迫来到酒店，拜访他那位远道而来的法国朋友。
当他走进去时，他注意到大厅里有一位女士正拿着信件与前台接待的人对话。
她穿着一身朴素却不失体面的灰色衣裙，身材十分高挑，估计比相当一部分的男人都要高挑，还有一头深色的秀发，皮肤白皙。
这些特质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他已经很久不愿去深想她的一切了，这是阻止他被悲伤彻底淹没的好方式，可现在，他又开始觉得非常悲伤。
他没有停留太久，毕竟他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许多，他的朋友还在等他，他必须暂且搁下所有的思绪。
之后，他几乎全程都是一个心不在焉的状态。好在他的法国朋友正有一肚子的关于家庭的委屈要抱怨，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情绪垃圾桶在边上都说了些什么没有。
这位高贵的法国侯爵曾经满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拿捏他天真单纯的爱尔兰裔土老冒妻子，可最后，却是完全被她给吃得死死的，连个扑腾两下的机会都没有。
“还好，康斯坦丝凑巧这时候怀孕了，她又体贴地建议我保留房间，度个假放松一下，我才能稍微清净一会儿。我希望这次可以是个男孩，长大了还能去忽悠女继承人进门，不然女孩们还是通通都进修道院算了，我实在出不起那么多份嫁妆。”
就这么吐了半天有关于妻子的苦水，喉咙发干的路易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平静了一下心情，才总算分了一点心思出去给对面的人。
“我好像一直在说我自己的事情，还是谈谈你吧，你最近怎么样？我毫不怀疑你现在仍是单身。亏我得到第三个女儿时还在希望你可以赶紧结婚，生几个男孩，好把她们通通娶回家去。”
“你很清楚我压根没那个心思。”
“算了。”路易无奈地吐了口气，“反正你不需要结婚也一样不好过，不对，你甚至是更不好过。”
这种话可真够扎心的。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路易无视了他语气的讥讽，继续道：“我真后悔同意结婚，这种话我也只敢跟你说说，毕竟我哪来的资格后悔。在这场捕猎游戏里，我没有挣扎过，我甚至一看到纯金的笼子就自己钻了进去。阿历，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这辈子还从未像你一样去爱过一个人。”
“爱只是痛苦，纯粹的痛苦，追求金钱比追求爱情快乐得多，而且，你的生活也挺幸福的不是么？”
“除了暂时不再缺钱之外，我没发现幸福在哪。”
说完，他不禁又叹了口气：“唉，我可真希望我可以不必那么庸俗，可惜，我被圈养得太久，我没有办法。”
他们就这么聊了很久很久，并做好了其他安排，路易便将他送到了大厅。
一路上，他们隐约听到有酒店的员工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一个从英国来的异常美丽的女博士。
他们都觉得挺稀奇，毕竟女博士就已经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神奇物种了，还与美丽一词放在一起。他们一直以为这些女学究全部都就是一副又丑又认真的样子，摆明了嫁不出去，才只能给自己凄惨的人生找点别的追求。
可在与路易就着这些有的没的说笑的同时，阿莱西奥却还是不禁又想起了他的她。英国，那是她的国家，也许她认识这位女博士也说不定，她这辈子就想做一个又丑又认真的女学究。
他就这么想着想着，直到在酒店门口与路易告别，他正准备要坐上马车，眼前却忽然又出现了那个美丽身影。
她一个人走在马路对面，步伐很快，不知道是准备要去哪里。
没有任何理由的本能令他很想要追过去，但当前车流量大，他不想冒险，只能就这么隔着街道远远地跟着她。
她昂首阔步地走着，一路上吸引了许多男人的目光。当她走过时，有些男士摘下帽子致意，而有些男士则吹着口哨，在那大胆地向她献殷勤。
可她没有停下来和任何人说话，她始终只是冷漠地走着，将他们通通当做空气，而他们对她也丝毫不敢造次。
很快，她转了个弯，他眼看着她的背影即将要消失，赶紧也在车流中穿过了马路，紧紧追在她的背后。
一直到走到了一间玩具店，她那飞快的脚步才开始变慢。
她忍不住停了下来，俯下身，看着橱窗里摆放着的精美玩具。
因为她的动作，她长裙的后摆微微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黑色高跟皮鞋，鞋底看得出已经有些磨损了。
阿莱西奥看着她盯着玩具的样子，顿时忍不住笑，女人的天性啊。
她看起来很心动，但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继续走。
当她到达市中心时，她走进了一座宏伟的办公大楼。
阿莱西奥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但他还是等了足足半小时，才终于等到她被一位老绅士送出来。
当他终于看到她的脸时，一阵熟悉的战栗掠过他的全身，他的心几乎立刻便碎裂成渣。
上帝，不会是她，也不应该是她……
他一直那么努力地想要永远离开她的生活，他也几乎就要做到了。在这整整十年时间里，他四处逃亡，他躲避着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
可是上帝，你为什么？
他出神地看着她与对方又交谈了几分钟，然后那个老男人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他顿时妒火中烧。
当她开始往回走时，他赶紧压低帽子转过身去，假装自己在看随便什么东西。
还好她没有分给他哪怕一丁点注意，不然，她一定会发现异常，他握着文明杖的手实在抖得厉害。
当她再次经过那家玩具店，她依旧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但这次，她在犹豫之后选择了直接走进去，并很快就提着一个漂亮的纸袋走了出来。一笔有些奢侈的消费。
她拐了个弯，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软帽，等待一辆马车驶过，便快速地穿过了街道，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赶忙追上去，却没注意到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好在车夫赶紧拉了缰绳，他躲开的反应也足够迅速，才没有横尸街头。
他顶着对方怒气冲冲的骂声，快步逃到了人行道上，却一抬头就对上了她好奇地看过来的眼睛。
功亏一篑……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她没有逃走，没有瞬间变得怒气腾腾——即便她本该如此。
她只是略带惊讶地用她那一贯直率的眼睛看着他，看了许久，才问了一句：“阿莱西奥？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她的神情也十分自然，就仿佛这个世间再也没什么可以影响到她的情绪了。
而关于她的问题，那可说来话长了。
他们一起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下。
“你看起来不错。”薇洛微笑着，主动开口道。
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句纯粹的客套话。他确实英俊不减当年，只是眉眼间可以看出终归沧桑了许多，就好像没过一天好日子。
阿莱西奥心中本有千言万语，但在这一刻，它们通通消失了，只化为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你也是。”
“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在这里。”
阿莱西奥耸了耸肩，道：“我在学习我的父亲周游世界，我今天还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又不知道去哪里了。倒是你，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到处问人讨钱。”她简单道。
“啊？”阿莱西奥傻了。
见他被她的玩笑话唬住了，她噗嗤一笑，道：“女孩们想改变自己的生活，需要富人经济上的帮助，这一点你是清楚的，我就是负责说服富人拿出一点闲钱。”
阿莱西奥顿时明白了，她居然还在忙活她的那个慈善事业，而且这事业显然还扩大了不少。
反正她有人脉，她是一位伯爵夫人，祖父是本世纪最著名的英国外交官之一，父亲是下院议员。
“你丈夫的钱不够吗？”他一边问，一边精心设计着嘴唇微笑的弧度，要不多不少才行，免得她会感觉到异常。
薇洛被他问住了。
丈夫？什么丈夫？谁的丈夫？她的丈夫？她有丈夫？她以为她这十年只有三两次不太成功的恋爱，什么时候还结婚了？
她想起了他离开前，她正准备与大卫结婚。看来，他一点消息都没听说，他以为她真的与大卫结婚了。
但忽如其来的冲动让她没有说实话。
“我可不能随便去挥霍我丈夫的钱。”她半开玩笑说，“我天天忙这忙那的，已经不是一个贤妻了。”
阿莱西奥闻言，忍不住想，如果他是她丈夫，她想怎么挥霍他的钱就怎么挥霍，只要她开心。
“那么，你们有孩子了吗？我想，不管长得像你还是像他，都会很漂亮的。”他又暗含妒意地打听。
可薇洛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孩子就够我受的了，我实在不想要第二个。他说，就让他堂亲一家来继承也是一样的。正好前几年他的堂亲去世了，他成了他年幼堂侄的监护人，哈里也就像他的儿子一样了。”
阿莱西奥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他根本没资格去在意什么，不管是她与艾什么什么的正常夫妻生活，还是之后在婚姻中正常诞生的孩子。可他还是很高兴没有人来分走他与她的女儿的宠爱。
“我注意到你买了东西，是要送给谁的吗？”他看着那个纸袋又问。
虽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只是想把话题引过去。
薇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斥巨资买的玩具，道：“送泰茜的，我经常不在家，她有时候会闹脾气，但好在她也一直很好哄。”
说完，她想着女儿的调皮样子，不禁又笑了。那笑意是如此快乐而平和，几乎令阿莱西奥感到心痛。
“小孩子总希望母亲一直陪着自己。”他苦涩地说，“那么……艾尔德里他对你的女儿好吗？”
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们的女儿，只是，她从未承认过这一点，还几乎一提就会炸毛，他理解她为何会这样，也不想继续做可能惹她生气的事。而且，女儿是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她确实可以自由地决定父亲是谁，其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薇洛笑了笑说：“如亲生父亲一般。”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酸涩说道。
之后，两人又随意地聊了许多事情，从这边的天气景点，一路聊到了她协助父亲提出法案要将妓女合法卖.淫的年龄由十三岁提高到十六岁。当然，他们最终达成了目的，可她依旧十分不满自己居然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她气得脸都微微发红的样子，就跟十二年前一样可爱，可他却再也没有勇气轻抚她的脸庞，因为他没有资格，他只会让他们连一杯咖啡都喝不下去。
她仍在说着，说她的工作，她是一所女子学院的讲师。只是，她对越来越多的女子学院并不感到非常欣慰，正相反的是，她抱怨不休，认为它们普遍只是名字好听的精修学校，让她的任教生涯不过是四处对高层发火……
自然的，她还提到了他们都认识的黛博拉，他们女儿的教母，但从描述来看，黛博拉显然是把她们两个都当女儿看待，一个大女儿，一个小女儿。
而他也努力地瞎编了一点个人经历，以免在她面前显得过于凄惨。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除了想她就是阻止自己想她，对其他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兴趣。
他正在一天天腐烂……
他们就这么像老友一般闲聊了几个小时，直到时间实在是不早了，薇洛起身告别。
十年来唯一的美梦即将迎来结束，阿莱西奥心头一痛，还是十分绅士地一路护送她回到了她下榻的酒店。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一时间又重新变得陌生了起来。
阿莱西奥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薇洛微笑道：“再见。”
他也回赠同样简单话语：“再见。”
可他们分明都知道，这可能就是他们今生的最后一次告别了。
再见，还是再也不见，谁能知道呢？
*
薇洛没有回头，一路上楼进了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慢慢脱下了外套挂了起来。
她想要坐下休息一会儿，可一扭头，却看到写字台上摆着的女儿照片——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
她不禁将它拿起来，爱怜地摸了摸。
她的女儿，她的泰茜。
过去十年里，她一直避免去想念与她一同创造出泰茜的另一个人，她总是希望可以独占她的女儿，而她的女儿也从未问起过父亲。
于是，她也经常忘记了泰茜其实有一个真真切切的父亲。
她的女孩长得很像他，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因为她从不曾让他知道。十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她仍然在用尖刻的言辞向他否认一切，也决不允许他去见他的女儿。
她那时候多么愤怒，愤怒到她以为她永远不可能得到安宁。
忽然间，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的心中涌现，她没有考虑什么，她也不想考虑什么，带着照片便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甚至忘了重新穿上她的外套。
她很懊恼，她不该如此没有理性的，她正在像一个愚蠢的小姑娘一般，做一件愚蠢的事，她如此告诉自己。
他一定已经离开了。
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不走，他摆明了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一切，就像她所做到的一样，而她又何必去旧事重提？
可是很快，她就看见了他，他仍然迷茫地站在那里，并因为她的去而复返感到无可适从。
她愣住了。
她早该明白，他一直都在以这种她可能无法知道的方式等她，等了十年。
在她的殉道中，她坚决拒绝了他，因为她是个充满了怀疑的人，对他的感情又太过复杂，复杂到她无力承受。
她始终以为，他是一个典型的恶棍，而恶棍通常都足够坚强，足够聪明；她始终以为，他不可能会因为她的拒绝而永远伤心下去，更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然在等待。
她从来都不愿意相信他，给予他哪怕一丝的宽容。
她究竟在做什么呢？她忘记了自己卑微的身份，在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吗？
她能想到的所有话语都消失了。
当她走近时，她看着他，只有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慢慢将那张照片递给了他，他低下头，看到上面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看起来十分天真甜美。
他清楚这只会是谁，十年来，他从未有幸见到的特蕾莎。
这个名字只是从脑海中冒出来，就让他的心感到一阵酸楚。
“她所有的老师都夸她聪明。”她说，“还说她有非凡的记忆力。可我还从未发现过这些，她一到晚上就能忘了早上都吃了什么，我让她记住的事情她也一样都记不住。而且，她还有一肚子的鬼主意，很擅长撒谎，有时候我看着她胡说八道的样子，总觉得……”
说到这里，她不禁停了下来。
“我跑下来就是想要把它送给你，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看看她。”她终于有些心虚地开口，也是在时隔多年后终于承认了那个他其实从未怀疑过的事实。
他将这张珍贵的照片接了过来，仔细地看着女儿的五官与每一丝头发。
她真漂亮，就像她的妈妈。
他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发出哽咽声，轻轻道：“每一天都在想。”
“在这件事上，我从前对你有点刻薄，是吗？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也太愤怒了，我的情绪就是一切。”
“那显然都是我活该，我很抱歉，非常抱歉。”
薇洛不禁笑了：“关于这个，我确实也无从反驳。”
他们就这么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又道：“我没有与大卫结婚，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结婚，做个单身人士更自由。”
他愣了愣，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艾尔德里伯爵还没有穷到能让妻子将皮鞋穿到磨损的地步，而她也不至于会如此勤俭持家，不至于要走比较多的路，她懂得该如何做一位体面的上流社会贵妇。
他就只是必须给自己一个不去打扰她的理由。他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从来不管那是否会伤害她。
而这也是他选择逃亡十年的根源，他不能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不能不管不顾地继续纠缠她，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这是他真正的忏悔与赎罪。十年来，他始终过着就像一位苦修会的修士一般的生活，他在为了她而苦修。
现在，他的女神终于俯身看了卑微如蝼蚁的他一眼。
薇洛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是想要对他说点什么，又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莱西奥决心解救她于困境，结果，他还没能说什么，她已经问出来了：“你……明天有约吗？”
他怔住了，却也没有忘记赶紧回答：“我明天一整天都没事。”
事实上这不是真的，他与路易有约，但他知道路易一定会理解他的。
“有位朋友邀请我明天晚上去剧院欣赏歌剧《浮士德》，你愿意护送我吗？”
“当然。”他又用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回答，生怕她可能转头就改变主意。
然后，他才又放缓了语气，道：“我是说，我很乐意，我喜欢《浮士德》。”
尤其，这还是他们一起听过的歌剧。
“你当然会喜欢它。”她轻轻说，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些糟糕的回忆，即便那已经如此遥远。
她回想它的剧情，第一次有兴趣与他谈论谈论这部歌剧：“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接受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契约吗？我想这对世人来说是个永恒的问题。”
“确实如此。”阿莱西奥道，“事实上，我很久以前就思考过，如果有一天，我面临着同样的选择，我会不会同意出卖我的灵魂。”
“你得到答案了吗？”
“我当时觉得，有时比起天堂的冷眼，地狱的烈火至少还可以取暖。”他说，“可是现在，我又有些想要珍惜自己的灵魂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她始终如天使一般圣洁无瑕的面孔。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可以进入天堂的样子，她快乐、平和，充满了知识和力量。而他呢，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恐惧、愚蠢、愤怒、无能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低下了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或许，我其实早已经悄悄地签订了契约，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又或许，正如当年神父告诉他的。
你们求，必要给你们；你们找，必要找着；你们敲，必要给你们开，因为凡是求的，就必得到；找的，就必找到；敲的，就必给他开。
当他不再执着于将自己摆在首位，哪怕上帝都得沦落次席，他的祈祷得到的也终于不再仅是冷眼。
他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上帝未来究竟又准备如何安排，至少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结局三：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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