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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尘烛花 “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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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衿到后巷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银白的光洒下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墙角那几只空碗还是歪倒着，野猫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他站在巷口，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没有人。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停住。
巷子空荡荡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墙角那块地方，白天看到的血迹还在，干透了的暗红色印在石缝里，像开败的花。
依旧没有人。
祝衿皱起眉。阿四那小子说“后巷又来人了”，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害他白跑一趟。
“阿四这满嘴放炮的，”他嘟囔着，“回去得扣他工钱。”
他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像是风吹动了一片枯叶。
祝衿停下脚步，眯起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墙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什么都没有。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笑了一声。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在巷子里回荡，“看到你了。那么大个人蹲墙头上，当我是瞎子啊？”
风声灌进来，没有人应。
祝衿叹了口气，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跟你耗”的架势。
“行，你不出来我也不走。反正我闲，有的是时间。倒是你，蹲墙头上腿不麻吗？”
沉默。
祝衿继续絮叨：“我跟你说，这巷子晚上风大，蹲久了容易得风湿。到时候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是沉默。
“而且这墙头上瓦片那么滑，万一摔下来——”
话音未落，墙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祝衿闭上嘴，盯着那个方向。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墙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灰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距离祝衿不过三丈。
祝衿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挂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哟，还真有人啊。”他道，“我还以为阿四那小子唬我呢。”
灰袍人没有说话。
祝衿歪着头看他：“这位……朋友？还是前辈？您这深更半夜的，蹲人家墙头上，是想偷东西还是想偷看谁？”
灰袍人依然没有说话。
“得，是个哑巴。”祝衿叹了口气，“那我说您听。这巷子是公家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您也想蹲就蹲想走就走。您蹲您的墙头，我走我的路，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告辞。”
他转身就走。
“站住。”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祝衿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灰袍人：“您原来会说话啊。”
灰袍人微微抬了抬头。斗笠的阴影下，露出一截下颌，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像是被剑锋划过的痕迹。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祝衿挑了挑眉：“这巷子是您家开的？”
灰袍人没有接茬。
“再说了，”祝衿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胸，“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劳您费心了。”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你和你娘，真像。”
笑意僵在祝衿脸上。
他盯着灰袍人，想从那道伤疤和阴影里辨认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清。他娘。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娘，醉月阁里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谁，从哪里来。可这个人知道。
“您认识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笑意彻底收了。
灰袍人没有回答。
祝衿往前迈了一步，灰袍人却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丈，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谁都不能越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祝衿问。
“欠债的人。”
“欠谁的债？”
“你娘的。”
祝衿攥紧袖口。他想问很多，想问这个人是谁，想问这个人是怎么认识他娘的，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问了一句别的：“那枚孔雀翎，是你留下的？”
灰袍人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
“你心里清楚。”
诸如“你说呢”“你心里清楚”此类套话实在让人听了觉得咬牙切齿，要是真清楚还有什么问的必要么。
祝衿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声音却还是懒洋洋的：“您这说话方式可不太讨喜啊。问一句答半句，猜谜似的。”
灰袍人没有说话。
“行吧，”祝衿摊摊手，“那我换个问题。您在这儿守了好几天了，是有何贵干啊？”
灰袍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祝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看着你。”
“看着我？”祝衿挑眉，“我有什么好看的？”
灰袍人没有解释。
祝衿忽然笑了：“哦——我懂了。您是不是看我根骨清奇，想收我做徒弟啊？”
灰袍人：“……”
“我跟您说吧，我这人懒，还蠢，使个剑能把自己头发削下来三撮，练不了武功。您要是想找传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祝衿以为他又不打算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跟你娘一样，贫。”
祝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您还真认识我娘啊。那您倒是说说，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遥远且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娘的确是一个爽朗的性子，他那一出不着四六的货色约莫就是得了她的真传。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祝衿，看向巷口的方向。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示意祝衿噤声。
祝衿愣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月光下，几道黑影从巷口掠过，腰间的琉璃灯在暗夜中泛着幽幽的光。他们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另一头。
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灰袍人才放下手。
祝衿压低声音：“那些人是——”
“找你的。”灰袍人说，“也是找那个人的。”
“那个人？”祝衿心里一动，“您是说那个被追杀的冷脸美人？”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对“冷脸美人”这个称呼不知该作何反应，深感自己与年轻一代人有了不可磨灭的隔阂。
“回去吧，”他说，“最近别出来。”
祝衿愣了一下：“为什么？”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灰袍融入墙头的阴影，无声无息，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祝衿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欠我娘的债，”他自言自语，“我娘到底欠了你什么，让你这么还？”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
祝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冲着空荡荡的墙头喊了一嗓子：“您老明天还来不来了？来的时候带壶酒呗！干蹲着多没意思！”
没有人回答。
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怪人”，消失在巷口。
翌日。
醉月阁照常营业，莺莺燕燕们照常叽叽喳喳。祝衿照旧规律作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哉悠哉晃下楼。
阿四正在大堂里擦桌子，见了他就凑过来：“今安哥！昨儿夜里后巷——”
“有人。”祝衿打断他，“我知道。”
阿四瞪大了眼：“您见着了？”
“见着了。”祝衿拍了拍他的肩，“一个怪人，蹲墙头上，跟个猫头鹰似的。”
阿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那个……他是谁啊？”
祝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阿四：“……”
“不过他认识我娘。”祝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还顺手从果盘里捻起一串葡萄。
阿四更懵了：“你娘？”
“嗯，我娘。”祝衿笑了笑，“虽然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十年前他才十二岁，一切都显得遥远又模糊。
阿四彻底糊涂了。
祝衿拍了拍他的脑袋，大步往外走。
“今安哥！您去哪儿？”
“喝茶！”
对面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祝衿上来的时候，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没有茶盏，窗台上也没有印记。
他站在窗边，往醉月阁的方向看了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醉月阁的大门、后巷的入口、还有他那间杂物间的窗户。
“好地方，”他自言自语，“视野开阔，通风良好，适合蹲点。”
他在那位置坐了一会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
“得，今天不营业。”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下楼去了。
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门槛上放着一壶酒。
小二见他打量那酒，道：“公子，您是坐二楼靠窗那地吗？有人嘱咐说要把这个给你。”
祝衿点点头，道：“知道了，去吧。”
不是什么好酒，是街上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黄酒。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喝。”
祝衿盯着那两个字乐了。
“别喝您老还送我干什么？”他嘟囔着，弯腰把酒壶捡起来，拔开瓶塞闻了闻。
没毒。就是普通的黄酒，还有点兑了水的嫌疑。
他想了想，把酒壶揣进怀里。
“抠门，”他说，“送酒还送兑水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摇摇头，晃回醉月阁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