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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综复杂 浪浪荡荡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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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衿拎着那壶兑了水的黄酒回到醉月阁时,阿四正蹲在门口剥蒜。
“今安哥,您还真去喝茶了?”阿四抬头看他手里的酒壶,“这茶怎么长得像酒?”
祝衿嘴上没个把门,随口道:“哦,茶楼倒闭了,改开酒楼了。”
他说完就晃悠悠地往里走,留阿四一个人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等他反应过来,冲着祝衿的背影喊:“真的假的?那茶楼开了十几年了,不应该啊——今安哥你又诓我!”
祝衿转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他一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红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祝衿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领就被一把揪住,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内室。
“哎哎哎——红绡姐姐!轻点!这衣裳新做的!”
红绡充耳不闻,把他往椅子上一按,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祝衿揉了揉被揪红的脖子,正要插科打诨打太极糊弄过去,一抬眼看见红绡的脸色,到嘴边的花腔就咽了下去。
红绡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她在醉月阁向来是笑骂由心、泼辣爽利的,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也就是一句“多大点事”。可此刻她坐在那里,眉眼间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怎么了?”祝衿收了笑,难得正经起来。
红绡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夜里,你去见了什么人?”
祝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耸了耸肩道:“能有什么人?红绡姐姐担心我和别人私奔了不成?”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掌,不重,但足够响亮。
“别贫。”红绡的声音没有起伏,“祝今安,我不管你说不说实话,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祝衿揉着后脑勺,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是谁?”
红绡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祝衿手里那壶酒上,忽然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让你少喝点酒跟害你似的,拿过来。”她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白天又闹哪一出呢你?”
祝衿看着那壶酒,又看看红绡,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红绡姐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嘻嘻的,“您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红绡没说话。
“您认识他,对吧?不然不会我一去后巷您就知道。您在醉月阁里安了多少眼线?阿四是不是?还是门口卖馄饨的老王?”他掰着手指头数,一边瞄着红绡的反应,“那人说认识我娘,您也认识我娘。所以——你们是老相识?”
红绡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祝衿,”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信不信我?”
祝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信。您可是我救命恩人,没有您我早死在十年前了。”
“那就别问了。”红绡站起身,背对着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把那壶酒拎走。
“那个人,”她说,声音很轻,“他不是坏人。但他欠的债,不该你来还——酒给我少喝。”
门在她身后关上。
祝衿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红绡认识灰袍人。红绡认识他娘。红绡知道很多事,但从来不告诉他。
他在醉月阁住了十年,从来没过问过红绡的来历,红绡也从来没过问过他的身世。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他们之间的墙。他一直觉得这墙挺好的,安全省事,谁也不用对谁掏心掏肺。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墙有点碍眼。
他自顾自琢磨着,他娘一个江南世家的女子,上哪结交的这么多不着四六的江湖客,又怎么莫名其妙当上了债主。
祝明远,他爹,知道这事不?
祝衿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他那便宜老爹估计一天到晚就忙那生意呢,他娘哪天当上武林盟主估计都不知道。
祝衿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阿四还蹲在门口剥蒜,见他出来,抬头问:“今安哥,红绡姐没骂您吧?”
“骂了。”祝衿拍了拍他的肩,“她说我长得太好看,容易招蜂引蝶,让我以后出门戴面纱。”
阿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犹豫一番之后觉得他今安哥铁定又是在诓他。
祝衿已经晃悠悠地出了门。
完全无视灰袍人的警告,若是灰袍人在这的话保准得气得吹胡子瞪眼,缄默肃静也不装了。
晌午的京城热闹得很。祝衿没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他来京城十年,别的不敢说,这些七拐八绕的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一条小路冒了出来。
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街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老板是个老头儿,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街那头有个剃头匠,在给一个客人刮脸,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驻足看了一会,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留步。”
祝衿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面如冠玉,嘴角含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度颇为不凡。
祝衿打量他一眼,“你是?”
“在下姓谢,单名一个衍字。”年轻人拱了拱手,“久仰祝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祝衿挑眉。他的大名?他在醉月阁确实有点名气,但那都是吃喝玩乐的名声,正经人不会这么说话。
“谢公子客气了,”他笑了笑,“不过我这人没什么大名,只有一堆外号。您听的是哪个?”
谢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祝衿一本正经,“有人说我是京城第一纨绔,有人说我是醉月阁第一败家子,还有人说我——”
“祝公子。”谢衍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好好好,不说了。”祝衿拍了拍他的肩,“谢公子住这附近?”
“正是。公子一个人?”
“是啊,出来散散心。”祝衿摊手,“最近烦心事太多。”
两人并肩走过小路,谢衍很自然地跟在他身边。祝衿也不在意,多个人聊天总比自己逛强。
“谢公子做什么营生的?”祝衿随口问。
“家里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什么生意?”
“丝绸。”
祝衿看了他一眼:“丝绸?江南来的?”
“是。”谢衍笑了笑,“公子对丝绸也有研究?”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祝衿道,“生意人最是精明,我一见谢公子就知果然如此。”
谢衍愣了一下道:“祝公子何出此言?”
祝衿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明人不说暗话啊谢公子,你跟着我,想要什么?还是想知道什么?”
从出醉月阁时他就发现了,故意拐到小巷子里去,终于,跟着他的人坐不住了。
谢衍沉默了一瞬,再开口声音明显沉下来:“祝公子好眼力。我来是有一事相托。”
祝衿似笑非笑:“非要在大白天?密谋这种事,在月黑风高夜不是更妥当么?”
话还没说完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晚上尽忙着去干那些吃喝玩乐的事了,哪有功夫操心什么勾心斗角?
祝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说正事吧。”
谢衍:“……”
他顺着祝衿的话往下说:“祝公子曾在上元夜结识一位剑客,可有此事?”
祝衿这下真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说你们一个两个对这档子事这么在乎是要怎么?”
谢衍没理他,道:“倘若有天他出事,万望公子能出手相助。”
祝衿摸着下巴权衡了一下,然后嗤道:“我出手相助?怎么,他被追杀的时候我弹首小曲助助兴?阁下这番话是对我说,还是对醉月阁说的?”
谢衍没有回应他的咄咄逼问,只是拱手:“望公子三思。”
说罢,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留祝衿一个人在原地思索。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人约莫和清昭是旧相识,现在只是托人来帮他躲过追杀。
只是自从那个雨夜过后,他连清昭的影子都没见过了,怎么这个谢衍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呢?
他都知道了什么?
祝衿有种预感,他可能很快就要再见到清昭了。
醉月阁夜场散了大半,祝衿随手拎了坛酒,悄悄溜了出去。
走到醉月阁后巷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头上空荡荡的,灰袍人不在。墙角那几只空碗还在,他准备明天拎个水壶来,给猫倒点水——虽然它们估计也不缺这点。
“我带了坛酒。”他对着空气说,“不是你不让喝的那个,这个没掺水,喝不喝?”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
祝衿自己灌了一口,道:“不喝我自个儿喝。”
灰袍人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让你别出门。”
祝衿笑了笑:“您老可真有意思,光给个命令连个解释也没有,谁知道您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诓我的?再说了,我不出门,怎么知道谁跟着我谁要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
灰袍人依旧没有解释,无视祝衿字里行间的控诉,只说:“别和那个姓谢的走太近。”
祝衿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问:“您认识我娘,红绡姐姐也认识我娘,您二位也是旧相识啊,那怎么也不上醉月阁坐坐去?”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她不会愿意见到我。”
祝衿挖苦道:“就您这身行头去见她,她愿意见也见不到您。”
灰袍人哪还听不出这毛头小子在损他,一挥袍子隐匿在黑暗里。
祝衿回到醉月阁时,这些事情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灰袍人。谢衍。红绡。
每个人都知道些什么,每个人都只说一半。他像是被人推到了一个迷宫的入口,四面八方都是路,但他不知道哪条路能走出去,哪条路是死胡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屋顶上,把整座城照得发白。
远处,城隍庙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想起红绡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并不想知道。也懒得去查。他不明白风平浪静了十年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搅起了浪花,也不明白到底是谁在拽着他把他拖进这些错综复杂的计谋里。
他浪浪荡荡混吃等死过完一生也不失为一段符合他名声的佳话,他何必要吃力不讨好地卷进这些解不开的结里呢?
月亮没有回答他。
窗外,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