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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往事 清昭是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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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昭是在城外的馄饨摊子上听说昨天夜里城隍庙失火的。
他坐在棚子最暗的角落，背对着街面，一碗馄饨搁在面前，没动。摊主是个话多的老头儿，一边包馄饨一边跟客人闲聊，从今天的菜价聊到东家的猫，最后聊到城隍庙。
“……烧了半个台子，幸好人跑得快，没伤着。听说是灯笼倒了的缘故，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放火。这年头，太平日子过久了喽，总有人想闹事。”
有客人接话：“可不是。听说那戏班子唱的是什么江湖上的事，莫不是含沙射影得罪了什么人？”
“谁知道呢。江湖上的事，咱们平头百姓不懂。”
清昭把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东是回醉月阁的路，往北是出城的路，往南是西市，往西——往西是京城最乱的坊，住着三教九流，赌场、暗娼、私窑，还有黑市。
他往西走。
京城不是他的地盘，但无间阁分部在京郊经营了二十年，他来过太多次，早就摸透了。西边那个坊叫永宁坊，名字起得好，实际上是最不太平的地方。官府管不到，帮派也不想管，住在那里的都是没有户籍的流民，朝不保夕的逃犯，或者是被逐出师门的江湖客。清昭以前来京城办事，接头的地方就在永宁坊。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走到底，是一扇没有门牌的木门。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探出来，看了他一眼，把门拉开了。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开门的老头儿姓孙，以前是无间阁在京城的联络人，三年前退了，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个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暗地里还是替人传话销赃或者拉皮条什么的。
“打探点消息。”清昭走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孙老头关上门，领他进了里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半壶酒、一碟花生米。
“坐。”孙老头自己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什么事？”
“城隍庙的火。”
孙老头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和你有关系？”
“不是。”
“那你问什么？”
“谁干的。”
孙老头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说：“你叛出无间阁的事，道上都知道了。无面人发了追杀令，要你的人头。你现在还敢在京城晃，胆子不小。”
“谁干的？”清昭重复了一遍。
孙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十年如一日。”
“有人在永宁坊悬赏，要祝家那个逃过一劫的小崽子的消息。赏金不低，够一个普通人吃三年。”孙老头又夹了一颗花生米，“你认识那个祝衿？”
“不熟。”
“那你管这火做什么？”
清昭没有回答。
孙老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悬赏的人没露脸，托的是永宁坊的黑中介。但据我所知，这几天京城里来了好几拨人。有无间阁的，有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的，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都冲着祝家那个小崽子去。你那个旧相识，谢衍，也在城里。”
清昭的手按在桌上，没有动。
“谢衍也在找祝衿？”
“他可不是找祝衿，他是找账册。”孙老头把酒杯推过来，“你要不要喝一杯？”
清昭没有碰那杯酒。他站起身，要走。
“哎，”孙老头叫住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找那本账册？”
清昭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那本账册里，有江湖上所有人的秘密。谁杀过人，谁偷过东西，谁和邪道勾结，谁欺师灭祖。那些名门正派、世家大族，看起来光鲜亮丽，背地里干的脏事都记在那本账册里。谁拿到那本账册，谁就能让半个江湖跪下来叫爹。”孙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祝家灭门，就是为这个。你那个爹——无面人，也是为了这个。你那旧相识谢衍，也是为了这个。那些名门正派派来的人，也是为这个。你那朋友——祝衿，他是祝明远的儿子，祝家的血脉，所有人都觉得账册在他身上。他活不了多久了。”
清昭转过身：“账册不在他身上。”
“你知道，我知道，但那些人不信。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祝衿是祝明远的儿子，这就是他的罪。”孙老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你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清昭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孙老头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他离祝衿越近，祝衿就越危险。他应该走。他转身，推门出去。
清昭这些天在醉月阁对面的茶楼里坐着，看祝衿进进出出。祝衿不认得他，或者说，不记得他。上元夜的事，大概只被他当成一场艳遇，一个好看的陌生人，一个雨夜里的过客。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那个天马行空的联想是对的，不知道十年前祝家灭门那夜，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看着他逃走的人就是清昭。
他也不知道自己恨了十年的人，其实就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那夜的事，清昭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出大任务。不是第一次杀人，是第一次被允许参加灭门。无面人亲自带队，当年的四大长老去了三个。临行前，无面人把他叫到跟前，说：“跟着血鹫，他让你杀谁就杀谁。”
他跟着血鹫进了祝家。火已经烧起来了，到处是喊叫声，哭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血鹫让他杀一个人——藏身祝家的朝廷暗探，那是他们此行明面上的目标。他找到了那个人，一剑封了他的喉咙。然后他看见一个少年从狗洞里爬出来。
那个少年穿着华贵的衣裳，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瞬，清昭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滔天的恨——不是对他的恨，是对所有人的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鬼使神差地转过身，放任他离开。
回去之后，无面人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少年？”
“没有。”
无面人看了他很久，没有追问。那是他第一次对无面人说谎。
他不记得那个少年的脸了。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把所有恨都烧干净。他不知道那是祝衿。直到他在醉月阁后巷看到那枚透骨钉，直到他打听到祝衿是祝明远的儿子，他才把那个从狗洞里爬出来的少年和醉月阁里那个红衣公子连在一起。
十年。他变了，祝衿也变了。他变成了无间阁最年轻的刺客长老，祝衿变成了醉月阁最受欢迎的艺伎。他们都不记得对方的脸了。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他明明可以把真相写成信，托人送给祝衿，然后走掉。他明明可以去找谢衍，和他联手对付无面人。他明明可以不管祝衿的死活——祝衿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在一个雨夜一起逃过命，在破庙里说过几句话。这些就够了？够他冒着被无间阁发现的危险，在京城待半个月？
他不知道。
桥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普通人。清昭没有回头，手按上了剑柄。
“别紧张，是我。”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从桥洞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谢衍。在无间阁的时候代号“贪狼”，比他大四岁，比他早叛逃三年。他们交过手，不止一次。谢衍是个疯子，为了报仇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还在京城。”清昭说。
“你也是。”谢衍走到桥边，靠在栏杆上，“我就知道你会来找孙老头。打听到什么了？城隍庙的火？那可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
“你就不好奇是谁放的？”
“不关我的事。”
谢衍笑了：“关。怎么不关？火是冲祝衿去的。有人想用他把你引出来，或者用他把账册引出来。不管哪一种，他都已经是靶子了。”
清昭没有说话。
“我查过了，祝衿身上没有账册。但他知道账册在哪。红袖阁的旧部，那个醉月阁的红绡，也知道。”谢衍收起折扇，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我们需要账册。没有账册，扳不倒无面人。无面人不死，你永远是被追杀的那个人，祝衿也永远是被悬赏的那个人。你想一辈子躲躲藏藏？堂堂太微垣长老，什么时候甘心当一个过街老鼠了？”
清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要账册，不是为了扳倒无面人。你是要报仇。”
谢衍的笑容僵了一瞬：“有区别吗？”
“有。报完仇之后呢？账册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衍没有回答。
“你会公开它。”清昭说，“公开之后，江湖大乱，祝衿也会被牵连。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祝明远的儿子，都会觉得他身上还有账册的秘密。他会比现在更危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衍的声音冷下来，“把账册藏起来，当它不存在？无面人会放过你们吗？那些名门正派会放过你们吗？祝衿是祝明远的儿子，这个身份就是他的罪。不管账册在不在他身上，都会有人来找他。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辈子吗？”
清昭沉默了。他知道谢衍说的是对的。祝衿的身份就是他的罪。只要账册还在江湖上流传，只要还有人相信祝家有账册的秘密，祝衿就永远是靶子。
谢衍盯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眸看了一会，唇角勾出一个戏谑的笑：“清昭，你演给谁看啊。你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知道是你就是他恨了十年的仇人吗？你现在惺惺作态，是为了弥补你那一点残存的良知吗？何必呢，我看着都替你累。”
清昭有一瞬僵在了原地。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