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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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从昏黄褪成深紫，再沉入墨蓝，快得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瓶稀释过的墨水。林旭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颜料因为停留太久，凝聚成饱满的一滴，“嗒”一声落在纸上，在已经铺开的蓝色背景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色块。
他没有动。
只是盯着那滴意外落下的颜料，看着它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渗透进纸张的纤维里，改变原本的构图，创造新的意外。
就像顾怀升的离开。
一个意外的、短暂的缺席，却在他原本已经习惯的生活里，凿开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持续扩大的空洞。
林旭放下笔，后退两步，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短暂回荡，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七天。
顾怀升离开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林旭的生活遵循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规律:起床，上课，吃饭，画画，睡觉。他按时吃三餐——虽然大多时候只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他按时吃药——校医开的维生素，还有方晴给的那盒抑制剂，他在第三天晚上终于拆开用了。他按时睡觉——虽然睡眠质量糟糕到极点，整夜整夜地做梦，梦里全是顾怀升。
顾怀升站在樱花树下。顾怀升跪在27楼天台。顾怀升隔着画室的门板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还有顾怀升留下的那些东西。
那盒点心，林旭吃了三天才吃完。不是因为多，是因为舍不得。每一块都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通过味蕾记住某种即将消失的温度。
那桶汤，第一天就喝完了，但保温桶还留着，洗干净了，放在画室角落，银色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那叠参考资料，林旭看完了大半。第87页确实讲的是光影交界线的处理，但旁边还有顾怀升用铅笔做的笔记——工整的字迹，详细的注解，甚至画了几个小图示例。
还有那本水彩技法书。林旭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夹着一张便签。不是新写的，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顾怀升的字迹:
「别放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林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便签夹回书里，把书放进背包最里层，像是藏起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七天里，沈墨和洛希言来过几次。第一天晚上他们真的去了烧烤摊，三个人坐在油腻的小桌子边，沈墨点了满满一桌肉串，洛希言一直在讲班里的八卦，林旭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者“嗯”一声。
吃到一半时，沈墨突然问:“他走了？”
林旭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是一周。”
沈墨没再问，只是又给他拿了串鸡翅:“多吃点，你太瘦了。”
后来几天，沈墨和洛希言轮流来画室找他。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饮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他画画，或者自己玩手机。他们从不提顾怀升，不提那天在医务室的事，不提任何可能让他情绪波动的话题。
就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护某种脆弱的平衡。
林旭感激他们的体贴，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更深层的孤独——一种即使被包围着，依然无法消除的、来自内心深处的空洞。
这七天里，他画了很多画。
大部分是水彩，用顾怀升留下的那些昂贵颜料。他画深蓝色的夜空，画金色的裂缝，画模糊的侧影。也画别的——画沈墨打球时的背影，画洛希言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画方晴站在天台边缘被风吹起头发的瞬间。
但无论画什么，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那个主题:深蓝色的背景，金色的光，模糊的人影。
像某种强迫症。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印记。
今天这幅，已经是这周的第七幅了。
林旭盯着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深蓝色的背景铺满了整张纸，颜色比前六幅都更深，更浓，几乎要溢出纸张的边界。而在画面的右上方，他刚刚开始画一道金色的裂缝，很细，很微弱，像黑暗中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但刚才那滴意外落下的颜料，在裂缝下方晕开了一小片更深的蓝，像某种阻碍，像某种……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旭盯着那个意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笔，蘸了更深的蓝色，开始在意外周围涂抹。不是覆盖，是强化——让那片深蓝更深，更浓，让那道金色的裂缝看起来更加微弱，更加……遥不可及。
他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热，那种熟悉的、信息素即将紊乱的征兆又来了。
但他没有停。
反而画得更快，更用力，像是要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全部倾泻到纸上。
直到——
“啪。”
笔尖断了。
林旭的动作猛地停住。他看着手里那支断掉的画笔——笔杆从中间裂开，裂口参差不齐，里面的金属箍露出来，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笔尖的毛刷因为用力过度而炸开，颜料糊成一团，黏在手指上，黏在笔杆上，黏在画纸上。
一片狼藉。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林旭盯着那支断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指。画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像某种被遗弃的残骸。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蓝色的颜料糊满了整个手掌，指缝间，掌纹里，到处都是。黏腻的，冰凉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像个傻子，像个疯子，像个……永远学不会好好生活的废物。
但他笑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哽在那里，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旭的身体瞬间绷紧。这七天里，他的手机很少响——沈墨和洛希言大多直接来画室找他，方晴发过几条信息问他的情况，他都是简短回复。美术老师催过一次作业，他交了。其他……就没有了。
但顾怀升没有联系过他。
一次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只留下那些点心，那桶汤，那本书，那张便签，还有……林旭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林旭盯着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很久没动。他想假装没听见，想等它自己停下来，想继续沉浸在这种自毁式的情绪里。
但手机一直在震。
固执地，持续地，像某种不容忽视的召唤。
最后，林旭还是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顾怀升的名字。
是方晴。
「在画室吗？我有东西给你。」
林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回“不在”，想说“不用”，想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但最终，他只是回了一个字:
「在。」
发送。
几秒后，方晴回复:
「五分钟到。」
林旭放下手机，转身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在手上，把那些蓝色的颜料一点点冲掉。水流很急，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打湿了T恤的前襟。但他没在意，只是机械地搓着手，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直到最后一点蓝色也消失在下水道里。
然后他关掉水，用袖子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很粗鲁，和他平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完全不同。但今天他不想小心，不想克制，不想再维持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平静。
他回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深蓝色的背景，微弱的金光，还有那片因为意外而变得更加浓郁的深蓝。
像某种隐喻。
像他此刻的内心。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克制，和七天前顾怀升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顾怀升回来了。但理智很快告诉他不是——顾怀升的敲门声更沉稳，更笃定，不像方晴这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他说，声音有点哑。
门开了。
方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甜品店的，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也更……疲惫。
“晚上好。”她走进来，随手关上门，“还在画画？”
林旭点了点头，没说话。
方晴走到画架旁，低头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发表评论，只是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
“这个给你。”她说，“是迟暮让我转交的。”
林旭愣了一下:“迟暮？”
“嗯。”方晴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她说上次在食堂……很抱歉。这是赔礼。”
盒子里是一条围巾。羊绒的，深灰色，质地柔软，看起来就很贵。围巾旁边还有一张卡片，迟暮的字迹，很娟秀:「林旭同学，上次真的很抱歉。这条围巾就当是赔罪，请你一定要收下。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林旭盯着那条围巾，很久没动。
“她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方晴说，声音很轻，“而且她听说你经常熬夜画画，画室晚上很冷，所以……”
所以送了一条围巾。
很贴心，很周到，也很……让人难以拒绝。
“我不能收。”林旭最终说，“太贵重了。”
“我知道。”方晴点头，“我跟她说了，你不会收。但她坚持要送，说如果你不要，就让我处理掉。”
她顿了顿，看着林旭:“所以……你要我处理掉吗？”
这个问题很狡猾。如果林旭说“是”，就显得太不近人情。如果他说“不是”，就等于接受了这条围巾。
他盯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看着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的、柔和的光泽，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纠结，累到不想再拒绝，累到……想就这样接受所有的好意，即使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那就……”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谢谢她。”
方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旭会接受。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好，我会转告她。”她把围巾重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看向林旭，“还有一件事。”
“什么？”
“顾怀升……”方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明天回来。”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给我发了信息。”方晴说，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林旭，“让我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担心。”
林旭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确实有一条顾怀升发来的信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应该能到学校。麻烦你告诉林旭一声，免得他担心。」
很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亲密的称呼，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林旭知道不是。
顾怀升特意让方晴转告，而不是直接联系他，是在给他空间，是在尊重他那天在画室门外表现出来的、想要保持距离的意愿。
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回来了。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里。
林旭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把手机还给方晴，声音恢复了平淡:
“知道了。”
方晴接过手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这七天里很多人问过。沈墨问过，洛希言问过，美术老师问过。林旭的回答一直都是“嗯”，“还好”，“没事”。
但今天，面对方晴，他突然不想再撒谎。
“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很不好。”
方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旭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暧昧的拥抱，也不是朋友式的安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共情的拥抱。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突然找到了彼此，然后紧紧抓住，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林旭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推开，想说“不用这样”，想说“我没事”。
但身体背叛了他。
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方晴的背。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
就让眼泪流，让身体颤抖，让心里那股积压了七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方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林旭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浸湿了方晴肩膀的布料，久到喉咙哭得发疼，久到情绪终于宣泄完毕，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当他终于停止哭泣，抬起头时，方晴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林旭哑声说，想后退，但方晴没有松手。
“没关系。”方晴说，声音很轻，“哭出来就好。”
林旭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
“不需要问。”方晴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我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
她知道林旭在哭什么。在哭顾怀升的离开，在哭自己的无能，在哭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在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名为“孤独”的黑洞。
因为她也在哭。
只是她的眼泪流在心里，没有人看见。
“林旭，”方晴突然说，“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旭点了点头。
“如果……”方晴停顿了一下，眼神认真得可怕，“如果顾怀升明天回来，对你说‘跟我在一起吧’，你会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林旭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接到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直接到……他不敢去想答案。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方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
想一想。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在林旭脑子里盘旋，回荡。
想一想，如果顾怀升真的说出那句话，他会怎么回答。
想一想，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一想，这段纠缠了两辈子的感情，到底该何去何从。
林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颜料洗掉后的、微微的刺痛感。指缝间，那些细小的掌纹里，似乎还藏着洗不掉的蓝色。
像某种印记。
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方晴，”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喜欢迟暮的时候……害怕过吗？”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她说，“怕她知道了会讨厌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怕这份感情会毁了她的人生。”
“那为什么还要喜欢？”
“因为控制不住。”方晴笑了，那笑容很苦，“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能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对顾怀升的依赖，控制不住对那份温暖的渴望，控制不住……即使知道是毒药，还是想尝一口的冲动。
“我明白了。”林旭说。
方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我走了。”她说，“围巾记得收好。还有……明天顾怀升回来，你要见他吗？”
这个问题让林旭的心脏又是一紧。
要见吗？
他能不见吗？
顾怀升一定会来找他。无论他躲到哪里，那个Alpha都会找到他，用那种专注到令人发毛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方式，一点点撬开他坚硬的外壳，触碰到里面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他逃不掉。
从来都逃不掉。
“我不知道。”林旭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方晴点了点头，没有逼问。
“那你自己决定。”她说，“但林旭，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你越逃，他追得越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室又恢复了寂静。
林旭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然后他转身，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深蓝色的背景，微弱的金光，还有那片因为意外而变得更加浓郁的深蓝。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
没有卷，没有收，只是拿着，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装废画的纸箱——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叠，都是这七天里画的，深蓝色的背景，金色的光，模糊的人影。
他把手里这幅也扔了进去。
纸箱满了。
像他此刻的内心，塞满了无法处理的情绪，无法面对的真相，无法回应的感情。
林旭盖上纸箱的盖子，然后走回画架前，铺上一张新的画纸。
这次他没有调蓝色。
他调了灰色。很浅的灰，像阴天的云，像水泥地的颜色，像……像某种中立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底色。
笔尖落在纸上，画下一道横线。
很直，很平，像地平线。
然后他又画了一道竖线。
很直，很稳，像支撑。
两道线交叉，形成一个简单的十字。
林旭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后退两步，在椅子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等。
等明天的到来。
等顾怀升的归来。
等那个他不敢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