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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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市中心顶层、占据着绝佳城市景观的“云境”法式餐厅，与其说是一个用餐场所，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建的、悬浮于尘嚣之上的玻璃与金属梦境。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取代了传统的墙壁，将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与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幕尽收眼底，仿佛用餐者不是坐在室内，而是漂浮在都市森林与星空交界的边缘。室内设计极尽简约与奢华之能事，线条冷冽流畅，色调以高级的哑光黑、香槟金与象牙白为主，每一件家具、每一盏灯饰都像是从现代艺术馆直接搬来的展品，低调却无声地彰显着不凡的品位与价格。空气里流淌着若有似无的、由顶级调香师专门定制的香氛，混合着新鲜研磨咖啡豆的醇厚、烤制得恰到好处的黄油酥皮点心散发的甜香、以及来自开放式厨房深处、经由精密抽风系统过滤后依然隐约可辨的、复杂而诱人的食物气息。
背景音乐是音量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程度的、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符如同晶莹的气泡，轻盈地漂浮在低声交谈、银质餐具与骨瓷餐盘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侍者穿着定制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无声的步履之间。这里的一切，从光线到声音，从气味到服务生的每一个鞠躬角度，都被精确地计算和调控，旨在为客人营造一种绝对的私密、尊贵与……距离感。
顾怀升坐在靠窗的、视野最为开阔的一张双人桌前，身姿如同他惯常的那样，挺直，无可挑剔。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炭灰色三件套西装，衬衫是冷白色的埃及棉，领口系着一条颜色略深、带有几乎看不见的暗纹的深灰色丝质领带。外套的纽扣解开一颗，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马甲，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线。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铺着雪白浆硬桌布、边缘绣着餐厅专属暗金色徽标的桌面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足以在市中心买下一套公寓的铂金复杂功能腕表，表盘在柔和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精准的微光。
他的面前，摆放着几道已经上了有些时候、却几乎未曾动过的精致前菜。晶莹剔透的鱼子酱盛放在冰镇过的母贝勺中，旁边是摆盘如同抽象画作的鹅肝冻，以及颜色鲜艳、食材顶级的时蔬沙拉。一杯色泽深邃的勃艮第红葡萄酒在他右手边，酒液在宽阔的杯腹中轻微晃动，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破碎而华丽的光影。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眼前这些足以令美食家赞叹的菜肴上，也没有望向窗外那足以摄人心魄的城市夜景。而是略微低垂，落在自己左手中指那枚象征顾家继承人身份的、造型古朴却蕴含力量的深蓝色宝石戒指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冰凉的戒面。他的脸上，是那种经过十一年商海与权力场淬炼后，已经臻至化境的平静与疏离。五官的线条比少年时期更加深刻分明，英俊得近乎具有侵略性，却又被那股沉静如渊的气质所中和，形成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复杂魅力。深灰色的眼眸，在餐厅特意调暗以营造氛围的暖金色主光源下，显得愈发幽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庞大的未知与掌控力。
他的对面，坐着今晚的相亲对象，温岭溪。
温家是邻省底蕴深厚、产业涉及能源与高端制造业的家族，与顾家在商业上多有合作，也算是门当户对。温岭溪本人，二十六岁，Omega，信息素是清雅的铃兰香。她穿着一条质地柔软、剪裁得体的香槟色丝质连衣裙，长发精心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线条优雅的锁骨，脸上化着看似清淡实则极费工夫的裸妆，眉眼温柔，举止得体，谈吐间能看出良好的教养和不算肤浅的见识。她无疑是那种符合一切“完美联姻对象”标准的大家闺秀，美丽，温顺，有分寸，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展现适当的才华与情趣，也不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多言。
此刻，她正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看着顾怀升，偶尔轻声回应着顾怀升礼节性的、却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问话。她面前的菜肴倒是动了一些，用餐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表演。
这场相亲，或者说，这场被双方家族长辈“建议”并“安排”的、带有明确利益交换与战略合作性质的会面，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顾怀升的应对无可挑剔——他展现了顾家继承人应有的风度与礼节，对温岭溪的话题给予了适当的回应，对餐厅的菜品和服务表示了含蓄的赞许，甚至偶尔会就温岭溪提到的某个艺术展或经济趋势，发表一两句精辟却不深入的看法。一切都符合这场会面应有的流程和预期。
但只有顾怀升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内心，如同被一层厚厚的、隔音的防弹玻璃所笼罩。温岭溪轻柔的声音，窗外城市的喧嚣，餐厅里流淌的音乐，侍者悄无声息的添水……所有这些，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失真的信号。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或者说，他那被十一年执念与庞大责任反复锤炼、早已能够多线程并行处理复杂信息的大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分析着温岭溪话语中透露出的家族意向，评估着这次联姻可能带来的利弊，同时也在飞速处理着今天早些时候通过加密渠道收到的、几条关于某个偏远地区新建艺术社区的情报——那里似乎出现了一个风格独特、作品偶尔会流露出某种“异常”熟悉感的匿名设计师。
他的思绪，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冷静、高效、不带丝毫感情地运转着。至于眼前这位美丽的、散发着铃兰香气的Omega，她的容貌、她的家世、她所代表的“正确”与“合适”，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甚至不如老宅樱花树上新出现的一颗异常结晶，或者情报中一个模糊的形容词所能引发的关注。
他坐在这里，履行着作为顾家掌舵者的另一项“职责”。仅此而已。
就在温岭溪轻声讲述她最近参与的一个慈善基金会项目、试图展现自己社会责任感与善良一面时，顾怀升眼角的余光，被餐厅另一侧、隔着一条宽敞过道和几盆高大绿植的、另一张靠窗的桌子所吸引。
那张桌子与他所在的位置呈斜角，距离不算远，中间没有太多遮挡，视野相对开阔。桌上也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用餐交谈。
起初，顾怀升的目光只是无意识地扫过，如同扫过餐厅里任何一对普通的食客。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熟悉感，如同一根冰冷而尖锐的针，猝然刺破了他那层防弹玻璃般的心防！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地、如同被重锤擂击般，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一下是如此剧烈，如此清晰，甚至让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深灰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斜对面那张桌子旁，那个背对着他、面朝窗户方向的纤细身影上。
那人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似乎正在倾听对面同伴的讲话。从这个角度，顾怀升只能看到他（她？）的小半边侧脸轮廓，以及……那头在餐厅柔和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光泽的头发。
那不是纯粹的黑，也不是常见的棕或金。而是一种……仿佛褪去了所有鲜艳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介于银白与浅灰之间的、带着微妙透明感的颜色。发丝不算浓密，有些自然地微卷，长度及肩，松松地披散着，有几缕垂落在瘦削的肩头和略显苍白的颈侧。发尾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调？像是被水彩颜料极淡地染过，又像是天生如此，在暖金色的灯光下，偶尔会折射出一丝极其冷冽的微光。
这个发色……这个侧影的轮廓……
顾怀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仿佛从四肢百骸急速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被泵向全身，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尖锐的耳鸣感。头痛——那个伴随了他十一年的、读心术的副作用——在此刻猝然加剧，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他的太阳穴和颅骨内部疯狂攒刺，视野边缘甚至开始泛起细密的、闪烁的黑点。
但他全然不顾。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甚至那不受控制、如同脱缰野马般开始剧烈波动的信息素（清冷深沉的紫罗兰与雪松气息骤然变得凛冽而具有压迫感，尽管他立刻以惊人的意志力将其强行压制、收敛，但坐在他对面的温岭溪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疑惑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个背影上。
不……不可能。
是错觉。
是这十一年来无数个相似背影带来的、条件反射般的幻视。
是过于强烈的执念在特定环境（昏暗灯光、相似身形）下产生的自我欺骗。
顾怀升的理智在疯狂地否定，试图将那瞬间掀起的滔天巨浪重新压回冰封的海面之下。
然而，他的身体，他那被永久标记连接所烙印下的、属于Alpha的最原始本能，以及他那在无数生死博弈与信息甄别中锻炼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却在发出尖锐的、不容置疑的警报——
是他。
林旭。
这个认知，如同一声惊雷，在他死寂了十一年的心湖上空轰然炸响！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疏离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立刻站起来，冲过去，扳过那个身影的肩膀，看清楚那张脸，确认那是不是他耗费了十一年光阴、几乎将整个世界翻过来寻找的那个人！
但就在他肌肉紧绷、即将有所动作的前一秒，那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她？）似乎是坐得有些累了，或者是为了更好地倾听对面同伴的话，身体朝着窗户的方向，更侧转了一些。
于是，顾怀升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那截从略显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中露出的、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上面似乎戴着一根极细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编织手绳。
他看到了那微微低垂的、被几缕银灰色发丝半遮住的侧脸下半部分——线条清瘦利落的下颌，抿着的、颜色浅淡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以及……左耳耳垂上，一点极其细微的、在灯光下偶尔闪过的、黑色的微光。
耳钉。
黑色的耳钉。
左耳。
顾怀升的记忆，如同被点燃的胶片，瞬间清晰地回放出十一年前，那个总是暴躁易怒、用黑色耳钉和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武装自己的苍白少年。那个习惯在焦虑时摸左耳耳钉的少年。
每一处细节，都在尖叫着吻合！
而就在这时，那背影对面的人——一个看起来年纪相仿、气质温和沉静、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男性Beta，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有趣的话。
背对着顾怀升的那个人，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却异常清晰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疲惫，甚至还有一丝……顾怀升记忆中从未听过的、属于成年人的、略显疏淡的温和。但笑声里那点独特的、微苦的余韵，却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顾怀升记忆深处最牢固的锁！
是林旭！
真的是他！
十一年！
跨越了四千多个日夜，跨越了无尽的寻找与失望，跨越了现实与超现实的迷雾，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距离他仅仅数米之遥的地方！在同一家餐厅，同一个时空！
巨大的冲击，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尖锐的疼痛、失而复得的晕眩、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命运捉弄般的感受，如同海啸般将顾怀升淹没。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冷汗。信息素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更加浓烈的紫罗兰与雪松气息如同无形的波浪，朝着斜对面的桌子扩散开去。这一次，连附近几桌的客人都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温岭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担忧而困惑地看着顾怀升，轻声唤道：“顾先生？您……不舒服吗？”
顾怀升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斜对面那个背影上。他甚至能看到林旭（他现在无比确定那就是林旭）抬手，用那截过分纤细苍白的手腕，轻轻将垂落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小半边完整的侧脸——依旧是记忆中的清瘦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尖锐，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被时光磨砺后的沉静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似乎在专注地听着对面那个男人（谢临松？那个十一年前林旭提起过的、唯一可能联系的人？）说话，完全没有察觉到来自斜后方的、那两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激烈到近乎可怕的目光。
顾怀升看着林旭对面那个气质温和的男人。谢临松。他查过这个人，心理学背景，后来似乎从事与艺术疗愈相关的工作，行踪不定。十一年前林旭离开后，他曾试图追踪这条线，但谢临松似乎也刻意抹去了痕迹，最终线索中断。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有联系？林旭这十一年，就是和他在一起？
一股极其复杂、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猛然攫住了顾怀升的心脏。是嫉妒？是愤怒？是失落？还是……一种更深沉的、看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珍宝，却在别人身边似乎过着另一种生活（哪怕看起来依旧疲惫脆弱）的、难以言喻的刺痛与茫然？
林旭看起来……更瘦了。那种瘦，不是健康的清瘦，而是一种长期消耗、精力不济的孱弱。他的穿着简单随意，米白色亚麻衬衫，深灰色的棉质长裤，都是些看起来舒适却谈不上昂贵的面料。身上没有明显的信息素气息（大概用了强效抑制剂），也没有任何属于另一个Alpha标记的痕迹（顾怀升的Alpha本能疯狂地确认着这一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脆弱感，却比十一年前更加明显。
他过得好吗？
这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
外婆去世后，他拿着那笔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为什么……一次也没有试图联系他？哪怕只是……一个信号？
无数的问题，在顾怀升被冲击得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他的读心术在此刻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和距离因素，无法清晰地捕捉到林旭具体的思维，只能隐约感受到那边传来的、一种沉静的、略带倦意的、却又似乎对眼前交谈对象怀有某种信任与放松的……模糊情绪场。
这情绪场，像一根细小的针，再次刺痛了顾怀升。
林旭……在对别人放松。在对别人展露（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信任。而自己，这个曾经标记过他、与他有过最深刻羁绊的人，却被他彻底遗弃在十一年的时光与寻找之后，甚至在此刻，近在咫尺，都未能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愤怒的火苗，混合着巨大的失落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再次窜起。
就在这时，侍者端着主菜，无声地走到了顾怀升和温岭溪的桌旁。
精致的银质餐盘盖被揭开，露出里面摆盘如艺术品般的惠灵顿牛排，热气混合着浓郁的肉香与酥皮黄油香气升腾而起。
侍者的动作专业而轻盈，银质餐具与骨瓷餐盘接触，发出极其轻微却清脆的“叮”的一声。
这声音，在顾怀升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世界里，却如同惊雷。
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僵局与内心风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碰到了手边那柄用来涂抹黄油或切割食物的、分量不轻的银质餐勺。
“当啷——！”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猝然在原本流淌着舒缓音乐与低声交谈的餐厅里炸开！
那柄做工精良、边缘刻着餐厅徽标的沉重银勺，从顾怀升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连续而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噪音，最终滚到了不远处的过道中央，停了下来。
一瞬间，餐厅里似乎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
附近几桌的客人，包括温岭溪，都愕然地看向了声音来源，看向了顾怀升。
而斜对面那张桌子旁，那个银灰色中长发的纤细背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了。
他（林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被打扰到的、下意识的茫然和轻微的疑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顾怀升所在的位置——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