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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   那声银勺坠地的清脆声响,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石子——不,不是石子,是一块棱角分明、带着万钧之力的寒冰——猝然击碎了“云境”餐厅精心维护的、悬浮于尘嚣之上的梦境泡影,将所有的舒缓音乐、低声交谈、美食香气与奢华光影,都粗暴地撕开了一道裂缝,让某种更加原始、更加锐利、更加令人心悸的“真实”,如同极地寒风般,呼啸着灌了进来。

      声音在宽敞而吸音良好的空间里回荡的时间其实很短,但那刺耳的、带着金属特有冰冷质感的“当啷”声,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大,狠狠地凿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狠狠地凿在了顾怀升自己那早已被十一年执念与此刻滔天巨浪般情绪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时间,在勺子落地后弹跳、滚动、最终静止的短短几秒钟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又或者被投入了某种粘稠的、扭曲的介质,变得异常缓慢而凝重。

      顾怀升保持着那个手指微动、银勺脱手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深灰色的瞳孔深处,那刚刚因为确认林旭身份而掀起的、足以焚毁理智的风暴,在这声意外的、由他自己制造的噪音干扰下,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凝滞。就像一部高速运转、即将过载爆炸的精密仪器,突然被一道外来的、不合时宜的电流击中,所有的齿轮都在那一刹那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然后……陷入了一种近乎死机的、危险的寂静。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柄滚落脚边不远处、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冰冷幽光的银勺,也没有去理会身旁温岭溪那惊愕、担忧又带着一丝被冒犯般不悦的注视,以及附近几桌客人投来的、带着好奇、诧异或被打扰的轻微不满的视线。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地锁定在斜对面那张桌子旁,那个刚刚被响声惊动、正缓缓转过头来的银灰色身影上。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褪去。背景里那原本如同空气般存在的爵士钢琴曲,温岭溪细微的抽气声,侍者匆忙走来的轻微脚步声,甚至他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和心脏狂野的擂动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中央,如同慢镜头般缓缓展开的、决定性的画面——

      林旭转过头来了。

      不是猛然回头,也不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而是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下意识的茫然,和一丝长久以来形成的、对周遭环境变动本能的警惕与疏离,极其缓慢地,将脸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也就是……顾怀升所在的方向。

      首先映入顾怀升眼帘的,是那只左耳。耳垂依旧单薄,上面那枚黑色的、款式简单到近乎粗糙的耳钉,在餐厅暖金色的侧逆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冷硬的光点。然后,是那截随着转头动作而完全暴露出来的、线条清瘦利落得近乎嶙峋的侧脸轮廓——从额角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每一处线条都比他记忆中更加清晰,也更加……脆弱。仿佛这十一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属于成年人的圆润或风霜,只是将他少年时期那些尖锐的棱角,打磨得更加单薄、更加透明,如同反复漂洗、褪尽了所有颜色的薄纸,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着形状的、苍白的骨相。

      最后,是那双眼睛。

      当林旭的目光,终于穿过几米之遥的空气、越过中间那几盆枝叶疏朗的绿植、对上顾怀升那双死死锁定着他的、深灰色眼眸的瞬间——

      顾怀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拧转,然后骤然停止跳动!

      那双眼睛……

      依旧是深褐色的底色。但记忆中的那份属于少年的、时而暴躁易怒、时而空洞荒芜、时而在他面前流露出微弱依赖与挣扎的鲜活光亮,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淡。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久别重逢(或者说,被“债主”找到)时应有的波澜。就像一潭被遗弃在深山古寺后院、历经无数个春夏秋冬、早已沉淀了厚厚淤泥与枯叶、再也映不出天空颜色与飞鸟痕迹的死水。平静,漠然,空洞,仿佛眼前这个与他有着最深刻羁绊、耗费十一年寻找他的Alpha,与这餐厅里任何一盏灯、任何一把椅子、任何一位陌生的侍者,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只是,在那片深褐色的、死寂的平静最深处,顾怀升那被十一年执念与此刻剧烈情绪淬炼得异常敏锐的直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凝滞。就像平静无波的死水水面,被一颗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触碰,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那涟漪太浅,消失得太快,快到让顾怀升几乎要怀疑那是否是自己过度渴望下的幻觉。

      但紧接着,他看到林旭那浅淡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抿紧了一瞬。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顾怀升此刻全神贯注、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显微镜般审视着对方每一寸肌肤的细微变化,根本不可能察觉。那抿紧的动作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或者说是……一种长期紧绷后、面对意外刺激时条件反射般的防御姿态。

      然后,林旭的目光,极其平淡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礼貌而疏远地,在顾怀升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那视线扫过他深灰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周身那股即使被极力压制、却依旧浓烈到让同为Alpha都会感到压迫的、复杂而深沉的信息素场(紫罗兰的冷冽,雪松的沉静,檀木的古老,以及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无形的威压)。

      半秒钟后,林旭的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或装饰品,毫无波澜地、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他转向了对面的谢临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没什么,继续”的讯息,然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餐盘和同伴身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转头和对视,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被无关噪音打扰后确认环境安全的本能反应,不值一提,更不值得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或关注。

      他甚至……没有认出他?

      不。不可能。

      顾怀升的心脏在经历了那短暂的、近乎停止的窒息感后,开始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紊乱、带着尖锐痛楚的节奏,重新在胸腔里擂动起来。头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视野边缘那些闪烁的黑点连成了一片,仿佛要将他拖入黑暗的晕眩。

      林旭不可能认不出他。

      他们之间有着永久标记的连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林旭用了强效抑制剂,即使过去了十一年,那种源于灵魂与本能最深处的羁绊与辨识力,绝不会因为时间或药物而彻底泯灭。就在刚才对视的瞬间,顾怀升自己颈后的腺体,那个曾经标记过林旭的部位,传来了一阵清晰到近乎灼痛的悸动,那是Alpha本能对属于自己的Omega最直接的感应与呼唤。林旭不可能感觉不到。

      但他选择了无视。
      选择了用那种看陌生人的、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毫无波澜的眼神,掠过了他。

      这比愤怒的指责、恐惧的逃离、甚至激烈的抗拒,都更加让顾怀升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与……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被彻底否定的空洞。

      十一年。
      四千多个日夜的寻找。
      无数次的希望燃起又熄灭。
      老宅樱花树上那些诡异结晶的见证。
      木牌誓言中暗色物质的沉淀。

      所有这一切,堆积起来,仿佛只是为了换来此刻,在这家奢华餐厅里,对方一个平淡无波、仿佛看空气般的、半秒钟的注视,以及随后毫不在意的移开。

      “顾先生?”温岭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安和一丝被彻底忽视的羞恼,她伸出手,似乎想轻轻碰一下顾怀升放在桌面上的手臂,“您到底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们先离开?”

      她的声音,还有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铃兰信息素,此刻在顾怀升感知里,变得异常刺鼻和令人烦躁。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一把挥开那只手的冲动。

      他没有回答温岭溪,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依旧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林旭身上。钉在那个微微低头、正用刀叉缓慢而细致地切割着盘中食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银灰色头发的侧影上。

      他看到林旭的坐姿有些微的僵硬,那截过于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垂着,形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握着餐具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动作虽然看似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滞涩感。他在紧张。或者,在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这个发现,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了顾怀升几乎要冻结成冰的心湖。林旭并非真的无动于衷。他在伪装。用那种近乎完美的、疏离的平静,来掩盖内心的波澜(无论那波澜是恐惧、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他?
      这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所谓的“交易”,究竟包含了怎样不为人知的条款或威胁?谢临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林旭现在的状态,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又是如何形成的?

      无数的问题,伴随着被刻意无视的刺痛、被冰冷对待的愤怒、以及那从未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即使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再次如同狂暴的潮水,冲垮了顾怀升刚刚因为震惊而短暂凝滞的思维堤坝。

      他的信息素,再也无法被完美地控制。那股混合着紫罗兰冷冽、雪松沉静、檀木古老以及浓烈Alpha威压与此刻激烈情绪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更加明显地扩散开来。这一次,影响的范围内更广了。

      附近几桌的客人开始明显地感到不适。有Beta露出了困惑和隐隐烦躁的表情,下意识地挪动身体或皱眉。个别感知敏锐的Omega,则脸色微微发白,露出了受到压迫的不安神态,有些甚至下意识地往自己的Alpha同伴身边靠了靠。就连一些Alpha,也感受到了这股信息素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投来了带着警惕与评估的目光。

      餐厅里那种原本流畅舒缓的氛围,被彻底打破了。低声的议论和不安的骚动,如同水面的涟漪,开始悄然蔓延。

      而斜对面那张桌子,首当其冲。

      谢临松——那个气质温和、戴着无框眼镜的Beta男人——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看向了信息素风暴的中心——顾怀升。当他的视线与顾怀升那双深灰色、此刻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对上时,谢临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深沉的戒备和……某种了然所取代。他似乎认出了顾怀升,或者至少,意识到了这个散发出如此强大压迫感Alpha的来意绝非寻常。

      而林旭……

      顾怀升看到,在林旭那看似平静专注地切割食物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但绝对存在的停顿。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了一些,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防御性的紧绷。握着餐叉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的白色更加明显。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顾怀升这边,但他周身那被强效抑制剂掩盖的、属于Omega的、微苦樱花信息素的残留(或者说,是与顾怀升紫罗兰信息素交融后、那独特而深刻的印记气息),似乎……因为顾怀升信息素的强烈冲击,而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共鸣般的波动。

      很微弱。但顾怀升捕捉到了。

      他的Omega,在抗拒,也在……回应。哪怕那回应是无意识的、被本能驱使的。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钩住了顾怀升濒临失控的情绪,也点燃了他眼底那片深灰色风暴中央,一点更加灼热、更加不容置疑的决断光芒。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能再任由林旭用这种冰冷疏离的伪装,将他们之间的一切,连同他十一年的寻找与执念,都彻底否定、掩埋。

      无论林旭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不认识”他,无论谢临松是谁、扮演了什么角色,无论父亲当年的“交易”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他都要在这里,现在,立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要走到林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叫出他的名字,问出所有的问题。
      他要确认,眼前这个瘦削、苍白、眼神死寂的银发男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林旭。
      他要撕开那层平静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伤口、恐惧、或者……别的什么。

      顾怀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在已经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的餐厅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具有压迫感。他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仿佛瞬间笼罩了周围的空间。

      温岭溪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想去拉他:“顾先生!您……”

      顾怀升没有理会她。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滚落在地的银勺,也没有去管周围那些或好奇、或不安、或带着审视的视线。

      他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自始至终,只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沉稳,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朝着斜对面那张桌子,朝着那个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银灰色身影,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踩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踩在命运那根悬了十一年的、纤细而脆弱的蛛丝之上。

      空气,仿佛因为他前进的步伐而被压缩、凝滞。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似乎还在流淌,但已经无人倾听。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个气场骇人、目标明确的英俊Alpha身上,聚焦在了他即将走向的那张桌子,以及……那个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或者,只是假装一无所知)的银发男子身上。

      十一年前,他在老宅樱花树下刻下誓言。
      十一年后,在这家悬浮于城市上空的奢华餐厅里,他终于要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无论等待他的是冰冷的目光,是漠然的否认,是激烈的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他都要,亲手揭开这沉默的、横亘了十一年的幕布。

      第一步,已经迈出。
      第二步,即将落下。

      而林旭,依旧低着头,手中的餐叉,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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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