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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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扉轻轻合拢的细微声响，如同一个轻柔的休止符，将门外世界那些尚未来得及完全沉淀的关切、愧疚与复杂情绪暂时隔绝。室内重新被一种经过激烈风暴洗礼后的、更加深沉的寂静所笼罩。明亮饱满的午后阳光穿透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缓慢舞蹈，消毒水那洁净冰冷的气味与残留的、属于不同信息素（沈墨的雪松、方晴迟暮极淡的铃兰与蜜桃）的余韵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事后”的微妙气息。
林旭依旧闭着眼睛，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只是那阴影的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细微的湿润痕迹。他脸上的血色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恢复多少，依旧是那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细微的皮屑。方才那场耗尽心力、近乎自虐般的坦诚倾吐，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将他内心深处最溃烂的伤口粗暴地翻开、灼烧，带来了短暂的、近乎虚脱的释放感，却也留下了更加空洞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胃部的隐痛虽然被药物暂时压制，但那持续存在的钝感与虚弱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左手手背上，那樱花印记的光芒已经彻底平息下来，不再流转闪烁，只是稳定地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的、近乎莹润内敛的淡粉色微光。那“花瓣”的轮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舒展，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淬炼后的“完成感”，静静地烙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枚精致的、超自然的纹身，也像一个沉默的、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烙印。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做什么。未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横亘在眼前。沈墨他们的到来和反应，像是一剂缓和剂，暂时冲淡了与顾怀升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对峙，但也带来了新的、更加纷乱的人际涟漪。而顾怀升……那个此刻就站在床边，沉默如同山岳，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般落在他身上的男人……
林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未散的沉痛、深不见底的执念，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也……更让他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长。林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午后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视野，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晕眩。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然后，目光无意识地，越过了床边顾怀升沉默的身影，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精心打理的、绿意盎然的庭院。深秋的风吹过，几片早已枯黄的梧桐叶旋转着飘落，在阳光下划过金色的轨迹。
看着那飘落的树叶，一个念头，如同深水中悄然浮起的气泡，毫无预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入了林旭几乎停滞的思绪。
樱花。
不是医院庭院里这些四季常青的观赏植物，也不是记忆中任何一处普通的景色。
是顾家老宅后院，那棵巨大的、据说是顾家祖辈种下的樱花树。是童年模糊记忆里，春日漫天粉白如雪的落樱。是那个被时光和痛苦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却始终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于他潜意识深处的约定之地。
“……怀升哥哥，以后每年樱花开了，我们都来这里玩，好不好？”
“……好。要和怀升哥哥一直在一起。”
稚嫩的、早已褪色的童言，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淡淡樱花甜香的气味碎片，猝不及防地掠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遥远温暖与巨大酸楚的战栗。
他想去那里。
现在。
立刻。
这个渴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几乎压倒了他所有的疲惫、茫然和理智的抗拒。仿佛那只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手背印记，与他内心深处那片被触动的、关于樱花树的记忆，产生了某种超现实的共鸣与呼唤。他需要去确认什么，需要去面对什么，需要在那棵承载了太多过往（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的树下，为自己这混乱不堪的当下和未来，找到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坐标。
林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他转过头，目光不再逃避，直直地看向一直伫立在床边的顾怀升。
顾怀升在他睁眼的瞬间，目光就更加专注地锁定了他。此刻迎上林旭那不再空洞、反而燃烧着某种奇异决意的深褐色眼眸，顾怀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到了林旭眼底那骤然亮起的、与方才死寂截然不同的光芒，尽管那光芒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脆弱。
“顾怀升。” 林旭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积蓄的力量，“我想去一个地方。”
顾怀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里是沉静的审视，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旭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有些不稳：“去老宅。后院……那棵樱花树。”
这个地名和对象被清晰地吐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顾怀升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激起了清晰的涟漪。老宅。樱花树。那是他们童年约定的地方，也是十一年来，顾怀升每年都会独自前往、在树下刻下木牌、看着那棵树发生诡异变化的地方。林旭突然提出要去那里……是巧合？还是……他感觉到了什么？与手背上的印记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顾怀升心头，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基于现实的考量：“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医生要求静养。”
“我知道。” 林旭没有退缩，目光执拗地迎着他，“但我必须去。现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容商量的任性，却又混合着一种深沉的、令人无法轻易拒绝的迫切，“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
顾怀升沉默地看着他。看着林旭苍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神情，看着他那只搁在被子上、印记微光似乎也因为他强烈的意愿而微微明亮了一分的左手。他知道，林旭此刻的状态，就像一个绷紧到极致的弦，强行压制或许会导致彻底的断裂。而老宅的樱花树……那里确实可能藏着解开林旭身上“异常”谜团的线索，也是他们之间过去与现在的一个重要连接点。
去那里，或许有风险，但留在原地，林旭这种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同样令人担忧。
更重要的是……林旭主动提出了要求。这是自重逢以来，林旭第一次，明确地、主动地，向他提出一个“想去”的地方。这本身，就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几秒钟的权衡与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
终于，顾怀升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他没有询问更多，没有质疑林旭为何突然要去，也没有再强调医生的嘱咐。他只是转身，走到病房的控制面板前，快速而低声地对着内线通讯器吩咐了几句。内容大致是准备车辆，安排最短路径，通知老宅那边清场并做好基础接应准备，同时让主治医生准备一套便携式的、适用于林旭当前状况的应急医疗包和监测设备。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冗余，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林旭虚弱的身体状况和可能的突发情况，却又最大限度地尊重了林旭“现在就要去”的意愿。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将个人意志与周密安排完美结合的掌控力。
林旭听着他沉稳的指令，心中那股孤注一掷般的冲动，似乎被这平静而高效的应对稍稍安抚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顾怀升答应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种“纵容”，背后是他如今强大的掌控力作为支撑，也意味着，自己这一步迈出，将更加彻底地落入他的安排和……保护（或者说监视）之中。
顾怀升吩咐完毕，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林旭的状态，目光重点扫过他输液的手背（药物已经快要滴完）和监测仪上的数据。然后，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进来，在顾怀升的示意下，熟练而轻柔地为林旭拔掉了输液针头，用无菌棉签按压住针孔。顾怀升亲自接过护士递来的、已经消毒并连接好便携电源和信号发射器的、小巧轻便的监护仪贴片，示意护士可以离开。
“自己能走吗？” 顾怀升看着林旭，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林旭尝试着动了一下腿，一阵强烈的虚软和眩晕感立刻袭来，让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歪倒。他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脸色更加苍白。
顾怀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征询林旭的意见（他知道此刻的征询只会带来无谓的争执和拖延）。他俯身，动作平稳而迅捷，一只手伸到林旭的颈后和肩胛下方，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以一种标准的、充满保护性的姿势，将林旭从病床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 身体骤然腾空，失去着力点，让林旭短促地低呼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顾怀升的脖颈，以寻求一点可怜的支撑和平衡。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极限。
顾怀升的身上，那股混合着紫罗兰冷冽、雪松沉静、檀木古老以及属于他个人的、极具存在感的Alpha气息，如同最浓郁的醇酒，猝然将林旭整个包裹。那气息比在病床上时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带着顾怀升的体温和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节奏，强势地侵入林旭的每一个毛孔。颈后的腺体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的悸动，左手手背上的樱花印记，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那柔和的微光骤然明亮了一分，甚至隐隐传来一阵温热感，仿佛在欢呼雀跃，与顾怀升的气息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与呼应。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硬，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虽然在他苍白的脸上并不明显），深褐色的眼眸因为惊愕和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而睁大。他想松手，想挣扎，但身体的虚软和对高度的本能恐惧让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将脸微微侧开，避开顾怀升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审视目光的呼吸。
顾怀升似乎并没有在意林旭这瞬间的僵硬和窘迫。他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如同最精密的承重机械，将林旭的重量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抱得极其稳妥，甚至小心地调整了角度，避免压迫到林旭可能还在隐痛的胃部。他的步伐稳健，抱着林旭，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林旭被迫窝在他的怀里，视线被迫上移，只能看到顾怀升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身挺括西装下宽阔坚实的肩膀。这个角度，这个姿势，充满了绝对的依赖感和被掌控感，让林旭感到一阵阵难堪和……一丝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战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怀升手臂肌肉的线条和力量，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能闻到他领口处极淡的、属于某种高级洗涤剂的清爽气息。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太过具有压迫性，也太过……令人无力抗拒。
顾怀升抱着他，穿过安静的病房走廊，走向电梯。沿途偶尔有医护人员看到，都立刻垂首肃立，目不斜视，显然早已得到指令。电梯直达地下专用车库。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豪华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那里，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顾怀升没有将林旭交给司机或任何人，而是亲自抱着他，弯腰，极其谨慎地，将他安置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这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呵护，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无处不在。他细心地调整了副驾驶座椅的角度和头枕位置，让林旭能够半躺下来，更加舒适，也便于观察。
然后，他拿过那个便携式的监护仪，将几个贴片熟练地贴在林旭胸前衣物之下（隔着衣服，避免了直接皮肤接触可能引发的更强烈反应），连接好，小小的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林旭的心率、血氧等基本数据。他又从准备好的医疗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保温毯，抖开，盖在林旭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绕到驾驶座一侧，开门坐了进来。车内空间宽敞，但当他坐进来，关上车门，启动引擎的瞬间，这个密闭空间仿佛瞬间被他的气息和存在感完全填满。高级皮革、木料与清冷车载香氛的底色上，顾怀升那浓郁而独特的紫罗兰雪松信息素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沉甸甸地笼罩着副驾驶座上的林旭。
林旭靠在座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监护仪的贴片带来冰凉的异物感，手背上的樱花印记在车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淡粉色微光，仿佛一盏为他而亮的小小航标。他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地下车库景象，心跳因为方才的移动和此刻的处境而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胃部的隐痛似乎因为紧张而有所加剧。
顾怀升没有立刻开车。他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旭身上，仔细检查了一下监护仪的数据和毯子是否盖好，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聚焦在林旭左手手背上那个发光的印记上。
在车内更加聚焦的光线下，那印记的细节更加清晰。淡粉色的光晕柔和而稳定，“花瓣”的轮廓优美舒展，中心的光点如同镶嵌的微型星辰。它静静地存在着，美得诡异，也神秘得令人不安。
“这个，”顾怀升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清晰，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只是用目光示意着林旭的手背，“在老宅的樱花树附近，可能会……有反应。甚至，可能会……变化。你确定要去？”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推测，直接点出了潜在的风险。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提醒。
林旭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可能会有“反应”。甚至，他内心深处隐约觉得，这种“反应”，或许正是他必须去那里的原因之一。他需要知道，这印记和那棵树，到底有什么关联。他需要面对这一切，无论结果是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怀升。两人的目光在车内昏暗中交汇。林旭的眼底，那片深褐色的湖泊里，翻涌着疲惫、恐惧、决绝，以及一丝近乎依赖的……茫然。
“我确定。” 林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开车吧。”
顾怀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担忧，有深沉的执着，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林旭这份决绝所触动的什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身，握住了方向盘。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平稳而迅捷地驶出了地下车库，融入了午后城市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高楼大厦、行人车马飞速掠过，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流动的光斑。车内，却如同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被顾怀升的气息、仪器的微光、林旭手背上那超现实的樱花印记，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无声的、奔赴未知约定的氛围所填满。
林旭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虚弱和车子的平稳行驶带来了些许昏沉感，但他努力保持着清醒。他能感觉到车子行驶的方向，正在朝着城市边缘、顾家老宅所在的区域驶去。每靠近一分，他左手手背上那樱花印记传来的温热感，似乎就增强一分，仿佛真的在与远方某处产生着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