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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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如同一条沉默的游鱼，平稳而迅捷地切开午后城市略显慵懒的车流。车窗外，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斜的日光，拉出一道道耀眼的、流动的金色光带；行人与商铺的招牌化作模糊的色块，被速度拉扯成断续的虚线。车内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引擎低沉浑厚的嗡鸣被极佳的隔音材料过滤得只剩下一层几乎无法察觉的、富有节奏感的底噪，高级空调系统送出的气流温度恒定，带着极淡的、属于新车皮革与顾怀升私人偏好清冷木质的混合气息，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浮躁彻底隔绝。
然而，这看似平静、奢华的移动空间里，却涌动着比窗外车水马龙更加复杂、更加无声的暗流。
林旭被迫半躺在副驾驶座上，身体深陷在柔软而支撑性极佳的真皮座椅里，腿上盖着的轻薄保温毯带来恰如其分的暖意，却无法驱散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和一种……被精心“包装”后的拘束感。便携监护仪冰凉的贴片隔着衣物紧贴着他的皮肤，微小屏幕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数字和曲线，像一双无形的眼睛，冷静地监视着他身体最细微的波动，并将这些数据无声地传递到顾怀升那侧仪表盘附近的某个显示终端上。
他的左手，那只承载着诡异樱花印记的手，此刻正搭在盖着毯子的腿上。在车内相对幽暗的光线下，那印记散发出的淡粉色微光显得愈发清晰夺目，如同自带光源的微型艺术品。光芒稳定而莹润，不再剧烈流转，但那“花瓣”舒展的轮廓和中心璀璨的光点，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活性”，仿佛在静静呼吸，与他腕部脉搏的跳动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同步。
更让林旭心神不宁的是，随着车子持续向城市边缘、顾家老宅方向行驶，他手背上那印记传来的温热感，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速度，在逐渐增强。那感觉并非灼痛，更像是一种深层的、从血肉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暖意，如同冬眠的种子感应到春日气息，开始从内部苏醒、萌动。甚至，当车子经过某些特定的路口或区域时（林旭模糊记得似乎是通往老宅方向的旧街区），那印记的微光会几不可察地闪烁或明亮一瞬，仿佛在接收着某种看不见的、来自远方的“信号”或“呼唤”。
这超现实的感应，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这印记，与老宅的樱花树，绝对存在着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深刻的联系。这个认知既让他感到一种接近谜底的战栗，也带来了更深的、对于未知的恐惧。那棵树下，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多无法理解的异常景象？是过往记忆的残酷回响？还是……某种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自己发光的手背移开，落在了正在开车的顾怀升身上。
顾怀升开车的样子，如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沉稳、高效。他双手轻松而稳定地握着方向盘，姿态并不紧绷，却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掌控力。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始终注视着前方道路、深邃如同寒潭的深灰色眼眸。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却也沉淀着一种经过时光与风霜磨砺后的、厚重的成熟感，与林旭记忆中那个十七岁少年锋利而压抑的轮廓，既相似，又已然不同。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旭的视线，顾怀升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那层主要由引擎底噪和两人呼吸声构成的薄膜：
“感觉怎么样？胃还难受吗？心率有点偏快。”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点医疗观察的意味，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重要数据。
林旭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位置（监护仪贴片所在），然后才低声回答：“……还好。有点闷。” 他确实感觉有些气闷，不仅仅是因为车内封闭的环境，更因为那种持续增强的、来自手背印记的温热感应和内心不断堆积的紧张感。
顾怀升闻言，几乎没有停顿，左手手指在方向盘侧面的一个控制区轻轻一点。林旭感觉到身旁车窗玻璃无声地降下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大约只有两三厘米宽。顿时，一股属于深秋下午的、微凉而干燥的、带着远处隐约尘土和植物气息的清新空气，如同滑溜的冰线，悄然钻了进来，迅速冲淡了车内那过于浓郁、也过于私密的顾怀升信息素与奢华香氛混合的气息。
这细微而体贴的动作，让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顾怀升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处理着那些他可能甚至没有明确表达出来的不适。这种细致入微的掌控与照顾，混杂着过往的伤害和此刻复杂的心境，让林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更加无处着力的茫然。
他没有道谢，只是将脸微微转向那丝缝隙，让清凉的空气拂过自己依旧有些发热的脸颊和干涩的眼眶。窗外的景物随着车子的行进不断变化，高楼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低矮、风格各异的建筑，绿植也明显增多，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一些。他们正在离开城市的中心区域。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像病房里或刚上车时那般沉重得令人窒息。那丝窗缝涌入的空气，像是一个小小的通气孔，让某种凝滞的东西开始缓慢地流动。
“……老宅那边，” 林旭望着窗外飞逝的、逐渐熟悉的街景轮廓，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那棵樱花树……还在吗？它……怎么样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决定要来时，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混杂着期待、恐惧，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好奇。
顾怀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沉郁的复杂：
“树还在。而且……长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但林旭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这个话题上，“好得……有些异常。”
“异常？” 林旭的心提了起来，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顾怀升的侧脸。
“嗯。” 顾怀升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陈述事实般的奇异感，“从你离开后的那一年开始，它就不再按照正常的季节开花。深秋，甚至初冬，也会零星地开放。而且，花开的样子……也和普通樱花不太一样。”
他的描述，让林旭手背上的印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淡粉色的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中心的光点闪烁频率加快了一瞬。
“怎么……不一样？” 林旭的声音更紧了。
顾怀升的目光，似乎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了遥远的某个点：“颜色更淡，近乎透明，花瓣边缘有时会带着极其细微的、像是冰晶或光屑一样的东西。而且……近几年来，部分枝头上，开始出现一些……非花非果的东西。”
“非花非果？” 林旭屏住了呼吸。
“嗯。” 顾怀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些浅灰白色、暗粉色，甚至……深紫蓝色的，结晶状物质。像是凝固的树脂，又像是某种……矿物结晶。它们就挂在枝头，很小，但很显眼。而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生长，或者演变。”
浅灰白，暗粉，深紫蓝……这些颜色，尤其是深紫蓝色，让林旭瞬间联想到了顾怀升信息素中那凛冽的雪松底色，以及……方才印记光芒中一闪而逝的深紫色电芒！难道……那些结晶，与顾怀升有关？与他和顾怀升之间的标记羁绊有关？
这个联想让他浑身发冷，却又感到一种诡异的、接近核心的颤栗。
“你……去看过吗？那些东西。” 林旭追问，声音有些发干。
“每年都去。” 顾怀升的回答很简单，却重若千钧，“十一年，每次去，都会在树下……刻一块木牌。”
刻木牌。林旭想起了重逢那晚，在“云境”餐厅，顾怀升提到过的，刻着“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你”的木牌。原来，他每年都会去……用这种方式，延续着那个早已破碎的童年约定，也铭记着那场长达十一年的寻找。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巨大酸楚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情绪，猝然攥住了林旭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顾怀升的执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更加……具体。它化作了年复一年反季节开放的诡花，化作了枝头缓慢生长的异色结晶，也化作了木牌上逐年叠加的、沉默的誓言。
而他手背上的樱花印记，此刻仿佛与他翻涌的心绪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淡粉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湿润，如同被泪水浸透，中心的光点也加速旋转起来，甚至隐隐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林旭自己能感知到的、类似于微风吹过花瓣般的嗡鸣声！印记传来的温热感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皮肤之下，与远方那棵越来越近的樱花树，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对话。
车内，再次被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充满超现实预感的沉默所笼罩。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窗缝涌入的风声，以及两人各自激烈跳动的心脏和那无形中剧烈共鸣的印记微光，在诉说着一切。
车子终于彻底驶离了主城区，进入了更加安静、绿化覆盖率更高的区域。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枝叶开始泛黄的梧桐，偶尔能看到一些带着独立庭院的、风格各异的别墅。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天空似乎也显得更加高远湛蓝。
林旭对这片区域有着模糊的记忆。童年时，他曾被顾怀升偷偷带来过几次，透过高大的铁艺栏杆，窥见过那片如同庄园般的老宅的一角。那时只觉得神秘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十一年后，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到这里。
顾怀升的车子拐入了一条更加僻静、两侧树木参天的私家道路。路面平整如镜，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前方，一道古朴而厚重的、爬满深绿色藤蔓的青灰色砖墙逐渐映入眼帘，墙头覆盖着黑色的瓦片，透出岁月的沉淀感。一扇看起来厚重无比、带有复杂铜质装饰的深色铁艺大门，静静地闭合着，门旁设有低调的岗亭和监控设备。
车子尚未完全靠近，那扇大门便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了内部一条笔直宽阔、两侧种植着高大银杏的车道。岗亭里的安保人员身影笔挺，朝着车辆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
顾怀升没有减速，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大门。
就在车轮碾过门槛的瞬间——
“嗡……”
林旭左手手背上的樱花印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爆发出一阵清晰可感的、近乎实质的震颤！那淡粉色的光芒瞬间暴涨，亮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将林旭的左手乃至小半条手臂都笼罩在了一层瑰丽而诡异的光晕之中！那“花瓣”的轮廓剧烈地颤动、舒展，仿佛要从皮肤上挣脱出来，中心的光点更是旋转如飞，迸发出刺目的、如同小型星辰爆炸般的璀璨光华！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排斥力、温暖与凛冽、熟悉与陌生、生机与死寂的复杂“感觉”，如同无形的洪流，从老宅深处某个方向，铺天盖地般朝着林旭汹涌而来！那感觉如此庞大，如此直接，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呼吸彻底停滞，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
来了！
就是那里！
那棵樱花树！
它在“呼唤”他！或者说，他手背上的印记，在疯狂地“回应”着它！
林旭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生理性的冲击而放大到极致，脸色在印记暴涨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甚至带上了一丝非人的质感。他猛地抬起左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般剧烈发光、震颤的印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近乎呻吟的气音。
顾怀升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他立刻减缓了车速，目光锐利地扫向林旭的手背，看到那前所未有明亮的樱花光芒，他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深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但他没有慌乱，反而以一种惊人的冷静，迅速将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车道旁一处宽敞的空地上，拉起手刹。
“林旭！” 顾怀升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立刻倾身过来，一只手迅速而稳定地扶住了林旭因为剧烈反应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悬停在那发光印记的上方，似乎想触碰确认，却又因为那光芒中蕴含的未知能量而迟疑，“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
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林旭被那庞杂洪流冲击得近乎混乱的意识。林旭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顾怀升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凝重担忧与深沉探究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顾怀升不再犹豫，悬停的手落下，不是去碰那发光的印记，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林旭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皮肤下狂野奔流的脉搏，以及从印记处传来的、近乎灼手的温度。他的触碰，似乎带来了一种奇异的“锚定”效果。林旭手背上那狂暴的光芒和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克制或安抚的力量，虽然并未立刻平息，但那种失控般的暴涨趋势被遏制住了，光芒的亮度和震颤的频率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回落。
“是树……是它……” 林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惊魂未定的战栗，目光越过顾怀升的肩膀，望向老宅深处，那个传来强烈感应的方向，“它……在叫我……手背……好烫……”
顾怀升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力道稳定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的目光也顺着林旭的视线，投向庭院深处，眼神幽深复杂到了极点。果然……林旭身上的异常，与这棵树的异常，是同源的！而且，其反应之剧烈，远超他的预期！
“能坚持吗？” 顾怀升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林旭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严肃，“如果感觉太强烈，我们可以先回去。等你状态好一些……”
“不！” 林旭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尽管声音虚弱，眼神却重新燃起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要去……我要看到它……现在。” 手背上印记的反应越是激烈，他内心那股必须亲眼看到、亲身体验、亲自弄明白的冲动就越是强烈。仿佛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驱动，在推着他向前。
顾怀升深深地凝视着他，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林旭的决心。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林旭急促地点了点头。
顾怀升松开他的手腕，重新坐回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开车。他先是通过车内通讯，快速吩咐了几句，似乎是让老宅内的所有佣人和安保人员立刻撤离主宅附近区域，尤其是后院，没有他的允许不得靠近。然后，他才重新启动车子，以更慢的速度，沿着宽阔的车道，朝着老宅主楼后方驶去。
越靠近后院，林旭手背上的印记反应就越发明显。虽然不再像刚才进门时那般爆发式增强，但那光芒的亮度依旧远超平时，稳定地散发着强烈的淡粉色光晕，温热感持续，并且，林旭能清晰地“感觉”到，印记与庭院深处某个存在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紧密。那感觉玄之又玄，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就像多出了一条无形的、充满能量的“脐带”，将他与那棵樱花树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车子绕过气派而古老的欧式主楼，驶入了一片更加开阔、植被也更加茂密的区域。午后阳光透过已经开始变色的高大乔木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泥土、落叶和一种……极其淡雅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季节的、微苦的樱花冷香。
终于，顾怀升将车子停在了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入口处。前方，高大的树木和繁茂的灌木挡住了视线，但那股强烈的、属于樱花树的“存在感”和召唤力，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
“到了。” 顾怀升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声音低沉，“前面车开不进去了。需要走一小段。”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樱花冷香让他精神一振，手背上的印记也传来一阵愉悦般的轻微悸动。他点了点头，尝试着自己坐直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似乎因为接近目的地，精神反而被强行提起来了一些。
顾怀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他没有立刻抱林旭，而是先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和手背上依旧明亮的印记，然后才俯身，像之前一样，沉稳而有力地将林旭从车里抱了出来。
双脚再次离地，身体落入顾怀升坚实而熟悉的怀抱，林旭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但这一次，除了惯常的窘迫和无力感，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于这份支撑的依赖。他的目光，早已迫不及待地越过顾怀升的肩膀，投向了碎石小径的深处。
顾怀升抱着他，步伐沉稳，踏上了那条通往记忆深处与超现实谜底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