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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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升抱着林旭，踏着碎石小径，一步步走向庭院深处。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却又仿佛踩在时间与记忆的弦上，发出无声却震颤心魂的共鸣。
空气里那微苦的樱花冷香，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渗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澈与凛冽。
小径两旁的树木逐渐稀疏，午后充沛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前方一片开阔的草坪照得一片金灿。然后，林旭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
顾家老宅后院的这棵樱花古树，比他童年模糊记忆中的样子，更加高大，更加……惊人。
树冠如盖，枝干虬结苍劲，向四面八方恣意伸展，笼罩出一大片静谧的阴翳。然而，最令人震撼的，绝非它宏伟的形貌，而是它此刻的状态——
时值深秋，万木凋敝，但这棵巨大的樱花树上，却零星地、倔强地盛开着花朵。
但这还不是全部。
林旭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滞。
在那些盛开着（或者说，凝固着）诡异秋樱的枝桠之间，更引人注目的，是悬挂着的、一颗颗形态各异的“结晶”。
它们大小不一，小如豌豆，大不过鸽卵，却散发着各自不同的、柔和而稳定的微光。
这棵树，早已不再是普通的植物。它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异常”聚合体，一个承载了十一年时光、无尽执念、痛苦、等待与超自然能量的……纪念碑，或者说，祭坛。
顾怀升的脚步，在距离古树主干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抱着林旭，目光复杂地仰望着这棵陪伴（或者说，见证）了他十一年孤寂寻找的巨树。他的喉结滚动，下颌线紧绷，深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树上那不合时宜的秋樱与诡异的结晶光芒，那光芒也落进他眼底，与他自身的沉郁交织，难分彼此。
“就是它。” 顾怀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在林旭耳边响起，“十一年，它就是这样。反季节开花，长出这些……东西。每年，我都会在这里，刻一块新的木牌。”
林旭顺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看到了大树根部附近，一个简易的、却打理得异常干净的小小木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块深色的木牌，新旧不一，但每一块都刻着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上面的那一块，字迹最新，墨色仿佛还未干透——“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巨大的酸楚、迟来的理解、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感动，如同海啸般将林旭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十一年来，每一个季节轮转的间隙，顾怀升独自一人来到这树下，沉默地刻下木牌，仰望着这些诡花异晶，在无尽的思念、悔恨与不解中，固执地延续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他手背上的印记……林旭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樱花印记的光芒，在如此接近本源的情况下，已经明亮到近乎刺眼，淡粉色的光晕如同燃烧的火焰，将他的手完全包裹。“花瓣”的轮廓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脱离皮肤，飞向枝头；中心的光点更是璀璨如烈日，旋转不休，散发出强烈的、渴望“回归”或“连接”的悸动。
这印记，是这棵“异常”之树在他身上的投影吗？还是说，因为他与这棵树（或者说，与顾怀升在这棵树下的约定）深刻的情感羁绊，加上他自身“不死之身”的异常体质，共同催生出了这个奇异的共生标记？
“放我下来……” 林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我要……过去。”
顾怀升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异常明亮的印记和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他放了下来，但手臂依旧稳稳地扶着他的腰背，支撑着他大部分虚软的重量。
林旭的脚踩在松软微凉的草地上，身体晃了晃，依靠着顾怀升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挣脱了顾怀升一些的扶持，踉跄着，朝着那颗结晶，朝着大树的主干，一步步挪去。
顾怀升没有阻止，只是紧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手臂虚虚地环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目光警惕地观察着他和树上结晶的任何变化。
越靠近，林旭手背上的印记反应就越发狂暴。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温热感变成了灼热，甚至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如同根系在皮肉下生长的细微刺痛和麻痒感。空气中那樱花冷香也更加浓烈，几乎让他晕眩。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了右手（左手印记光芒太盛，他不敢轻易触碰），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恐惧的试探，缓缓地、触向了那颗暗粉色的泪滴结晶。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结晶冰冷表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却无比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源于灵魂共振的轰鸣，猝然以古树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整棵巨大的樱花树，所有的枝叶，所有的秋樱，所有的结晶，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华！
浅白、暗粉、灰白、紫蓝……各种颜色的光芒交相辉映，将整个后院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空气中那股樱花冷香陡然变得浓烈无比，仿佛化作了有形的、带着微光的香雾，缭绕盘旋！
而林旭左手手背上的印记，更是光芒暴涨，那“花瓣”的轮廓竟然真的如同活了过来，从他的皮肤上微微“浮起”
与此同时，树上所有的结晶和秋樱，也仿佛被激活了终极形态，各自投射出更加凝实、更加具有“信息感”的光束或光雾，与林旭手背上延伸出的光质丝线在半空中交汇、缠绕、融合！
一个庞大无比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能量与信息网络，在古树与林旭之间瞬间形成！林旭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被猛然投入信息的汪洋大海！不，不仅仅是信息，还有情绪，还有记忆，还有……无数破碎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场景”！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而是直接“灌注”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了十一年前，暴雨如注的夜晚，自己被顾怀瑾的保镖“请”进茶室，对面坐着那个面容冷酷、眼神如鹰隼的中年Alpha，听到那些冰冷彻骨的威胁与交易条款时，心中那瞬间崩塌的世界和无法呼吸的绝望……
他“看”到了外婆枯槁的手紧紧抓着自己，气息微弱却固执地重复“好好活”时，那混合着无尽不舍与深沉嘱托的眼神……
他“看”到了自己蜷缩在凌晨火车站冰冷的长椅上，删掉所有联系人时，指尖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心脏被掏空般的麻木……
他“看”到了南方小城阴雨连绵的出租屋里，自己对着画板发呆，胃痛如绞却无钱买药，只能咬着毛巾硬扛过去的无数个日夜……
他“看”到了自己偶尔在镜中或水面的倒影里，瞥见手背上伤痕处那转瞬即逝的淡粉色虚影时，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而这些属于他的痛苦、孤独、绝望的记忆碎片，并非单向流淌。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沉重、更加灼热、更加……执拗的“信息流”，也从那些深紫蓝色的结晶，以及大树本身那苍虬的树干中，汹涌地反哺回来，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禁闭室冰冷的墙壁，少年顾怀升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撞击着铁门，嘶吼着他的名字，眼中是焚心蚀骨的焦灼与无力……
他“看”到了被释放后，顾怀升面对父亲那套“自愿离开”说辞时，眼中那冰冷的、毫不相信的审视，以及随即展开的、如同蛛网般精密而疯狂的搜寻网络……
他“看”到了每年深秋或初冬，顾怀升独自驱车来到这棵树下，沉默地刻着木牌，仰望着反季节的樱花和新增的结晶，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思念、痛悔、以及永不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看”到了顾怀升如何在那庞大而冰冷的商业帝国中挣扎、学习、布局，如何一步步扳倒父亲的势力，如何将那些曾用于监控和压迫他的“特殊团队”收为己用，如何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对着收集来的、关于某个匿名设计师的模糊情报，反复揣摩、分析，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看”到了顾怀升身上那读心术能力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头痛与人性黑暗的冲击，看到他如何用冰冷的理智与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包装成无懈可击的掌权者，却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最深处，始终为那个银发的、有着微苦樱花气息的Omega，保留着一片早已荒芜却永不关闭的领地……
这是……顾怀升的记忆？顾怀升的执念？顾怀升……这十一年来，所有的寻找、痛苦、成长与从未动摇过的……爱？
两股庞大的、饱含了极致痛苦与深沉情感的“记忆洪流”，在这棵作为“中转站”和“储存器”的异常樱花树下，以这种超现实的方式，轰然对撞、交织、融合！
林旭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两股洪流撕成了碎片，又在这璀璨的光之网络中重新拼合。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共鸣让他头痛欲裂，心脏狂跳到几乎爆炸，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混合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呜咽。他身体剧烈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而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极限，一直紧紧守在他身侧、同样被这宏大异象和隐约感知到的信息共鸣所震撼的顾怀升，猛地伸出手臂，将他彻底、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这一次，不再是支撑，而是全然的、不容丝毫间隙的拥抱。顾怀升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林旭颤抖冰冷的身躯牢牢锁在自己滚烫坚实的胸膛上。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林旭汗湿的银灰色发间，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深灰色的眼眸里，同样翻涌着被林旭痛苦记忆冲击带来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痛与暴怒，以及……那被林旭“看到”了自己十一年寻找艰辛后，所引发的、更加深沉汹涌的情感激荡。
“林旭……林旭！” 顾怀升的声音沙哑破碎，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两人从这庞大的记忆共鸣与情感风暴中锚定出来，“看着我……我在这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的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将林旭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那些渗透进他意识中的、属于林旭的十年苦难，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一点点焐热、驱散。他的信息素，那混合着紫罗兰、雪松、檀木与此刻无比激烈情感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息，如同最坚实的屏障，将林旭包裹，也仿佛在向这棵吸收了太多痛苦的树，宣告着自己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守护。
这紧密到极致的拥抱和顾怀升强势而充满保护欲的信息素，似乎成了混乱能量场中的一个稳定极。林旭手背上那疯狂延伸的光质丝线，以及树上各色结晶投射出的光束，开始逐渐变得柔和、收敛。那宏大而低沉的嗡鸣声也缓缓减弱、平息。
璀璨的光之网络渐渐黯淡、消散，最终，只剩下树上那些结晶和秋樱，依旧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但不再具有那种狂暴的“活性”。空气中浓烈的樱花冷香也缓缓变淡，恢复了最初的清冽。
而林旭左手手背上的樱花印记，光芒也终于平息下来。它不再刺眼，恢复了一种温润内敛的、如同上好月光石般的莹润光泽。“花瓣”的轮廓清晰而优美，中心的光点稳定闪烁，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和“充能”，变得更加凝实、稳固。那持续不断的灼热感和生长刺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温暖的、如同与大树建立了稳定通道般的平和感。
更重要的是，那持续了十一年的、深入骨髓的、关于被抛弃和独自承受一切的绝望与恨意，在这场近乎灵魂层面“记忆共享”的超现实体验中，被顾怀升那同样沉重、同样执着、甚至更加汹涌炽热的情感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原来，那沉重的十字架，另一个人也以不同的方式，背负了整整十一年。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单向伤害与抛弃背后，是同样深不见底的痛苦、寻找与从未熄灭的……爱。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最强烈的光，劈开了林旭心中最后那层厚重冰封的壳。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用恨意筑起的壁垒、所有试图用麻木来掩盖的伤口，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反手，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地回抱住了顾怀升。手指深深陷进顾怀升背后昂贵的西装面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将脸深深地埋进顾怀升的颈窝，泪水汹涌，打湿了对方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嚎啕。
“顾怀升……顾怀升……”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顾先生”，不再是带着恨意的直呼其名，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心酸、释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了十一年的依赖与眷恋，“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我恨你让我一个人……那么久……那么痛……”
他的控诉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却比任何精心组织的语言都更加直击人心。那是积压了四千多个日夜的苦楚，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顾怀升的身体因为林旭这激烈的回抱和崩溃的哭诉而猛地一震。随即，他将林旭抱得更紧，紧到几乎要让彼此窒息。他的下巴抵在林旭的发顶，深灰色的眼眸紧闭，眼角有冰凉的湿意迅速滑落，没入林旭的发丝。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咽而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颤音：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重复着，手臂的力道几乎要将林旭的骨头勒断，“我再也不会了……林旭，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再也不会……”
两个在时光与伤害中遍体鳞伤、早已面目全非的灵魂，在这棵同样承载了他们所有痛苦与执念的异常樱花树下，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赤裸相对。用泪水，用拥抱，用这超现实体验带来的、最深层的理解与共鸣，完成了迟到十一年的、真正的“重逢”与“和解”。
秋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拂过庭院，带来远处草木的微香，也轻轻摇动着树梢那些莹白的秋樱和发光的结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悦耳鸣响，仿佛在为他们奏响迟来的乐章。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温暖的光斑，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在地上投下交融难分的一体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旭那近乎崩溃的嚎啕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虚弱而规律的呼吸。极度的情绪释放和本就虚弱的身体，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顾怀升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依旧苍白，却奇异地透出了一丝许久未有的、近乎安宁的疲惫。
顾怀升也渐渐平复了激荡的心绪。他依旧抱着林旭，但力道松缓了一些，变成了更加稳固、也更显珍视的环抱。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疲惫却不再充满死寂与抗拒的脸，看着他那湿润的白色睫毛和微微红肿的眼眶，心中那汹涌的痛楚与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拭去林旭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笨拙而生涩，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作风判若两人。
林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深褐色的眸子因为泪水的冲刷，显得异常清澈湿润，里面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场情感的暴风雪彻底犁过，露出了底下虽然伤痕累累、却已开始松动、孕育着微弱生机的土壤。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顾怀升，望着他那双同样泛红、却盛满了前所未有复杂情感——沉痛、温柔、歉疚、庆幸，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情——的深灰色眼眸。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餐厅初遇时的冰冷疏离，没有了病房对峙时的激烈抗拒，也没有了记忆洪流冲击时的混乱痛苦。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而真实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缓缓流淌的、迟到了十一年的、相互确认的深情。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树上结晶微光闪烁，秋樱轻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然后，林旭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个遥远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稚嫩的声音，混杂着此刻虚弱却清晰的语调，从他干涩的喉咙里，轻轻地、如同梦呓般，流淌出来：
“怀升哥哥……”
这个久违的、属于童年最纯粹依赖时期的称呼，让顾怀升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滚烫的烙铁同时击中，又酸又胀，几乎停止了跳动。
林旭看着他，眼底有泪光再次积聚，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尝试着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容脆弱得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却又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近乎天真的希冀。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带着跨越了生死离别、光阴长河的巨大重量，砸在顾怀升的心上，也砸在这棵见证了一切的樱花树下：
“等长大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一模一样的话。
和当年那个银发孩童，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扯着他的衣角，在春日漫天飞舞的樱花雨中，用充满憧憬的语气说出的话，一字不差。
时光的洪流仿佛在这一刻倒转、重叠。顾怀升的视野瞬间模糊，巨大的酸楚与狂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这个苍白瘦削、伤痕累累的二十八岁男人，而是那个眼神晶亮、笑容狡黠、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叫着“怀升哥哥”的白发少年。
十年寻觅，十一年分离，无数个日夜的悔恨与执念，所有权势的争夺与掌控，所有的伤害与误解……在这一句穿越时空的童言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汇聚成了此刻胸腔中这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滚烫而汹涌的爱意。
他再也无法克制。
手臂猛地收紧，将林旭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融入自己的生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旭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深灰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林旭那双依旧湿润的、带着忐忑与微弱希冀的深褐色眼睛里。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力气与决心，一字一句地，给出了与当年那个沉默或微笑不同的、迟到太久却更加滚烫的回应：
“不用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珍重。
“林旭，我现在就娶你。”
不是承诺未来，而是宣告现在。
不是等你长大，而是我早已成熟到足以承担一切。
不是童年的戏言，而是历经生死离别、跨越时光鸿沟后，最郑重、最急切的誓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最后的仪式。树上所有的结晶——浅灰白、暗粉、深紫蓝——同时发出了最后一阵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如同星辰最后的闪耀，然后那光芒迅速内敛、沉淀，结晶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某种“活性”，变得如同真正的、美丽的矿物晶体，静静地悬挂在枝头，不再有能量的流转。而那些反季节盛开的莹白秋樱，也在这誓言的回响中，花瓣边缘的光屑缓缓消散，它们依旧美丽，却仿佛褪去了一层超现实的纱衣，回归了植物本身应有的宁静。
异常的源头，似乎因为这两颗心最终的靠近与誓言的达成，而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平息”或“完成”。
林旭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委屈，而是混合了巨大震撼、无边喜悦与一种尘埃落定般安宁的泪水。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用力地、更加用力地回抱着顾怀升，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仿佛要汲取他身上所有的温度、力量和那深沉如海的爱意。
顾怀升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那轻微而真实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感受着自己胸腔中那从未有过的、饱胀而踏实的充盈感。他抬起头，望向头顶这棵巨大的樱花古树。阳光透过已然“平静”下来的枝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点。微风拂过，带着清新自然的气息。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同样斑驳的春日阳光下，围着这棵（那时还正常开花）的樱花树追逐嬉戏。银发的孩子跑在前面，发出清脆的笑声，蓝发的少年跟在后面，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而温柔的笑意。
“怀升哥哥！快来追我呀！”
“慢点跑，小心摔跤。”
“才不怕！怀升哥哥会接住我的！”
稚嫩的童言笑语，与此刻怀中人轻微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奇妙地重叠在一起。时光的壁垒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打破，所有因误解、伤害、分离而滋生的痛苦真菌，都被这阳光下坦诚相对的爱意与誓言，彻底净化、消融。
只剩下最本质的——
他在。
他在。
他们，在一起。
深秋午后的阳光，将两人在樱花树下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一体，深深地烙印在这片见证了他们所有开始、所有磨难、与所有最终归宿的土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