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平行时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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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一片被高大乔木和繁密绿篱环绕的静谧区域，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私家用道，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被厚重的隔音层过滤得微不可闻。车窗外，雨幕依旧稠密，但道路两旁精心设计的地灯透过雨帘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勾勒出修剪整齐的灌木轮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带着古典韵味建筑飞檐的一角。这里与林旭记忆中那个嘈杂、混乱、充斥着污水与廉价霓虹的城市边缘截然不同，安静，有序，每一寸空间都透露出一种沉淀的、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距离感。
林旭蜷缩在副驾驶座柔软的皮革座椅里，身上依旧裹着顾怀升上车前从后备箱取出、带着极淡洁净气息的深灰色羊毛毯。毯子很厚实，隔绝了部分寒意，但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来的冰冷粘腻感，和胃部持续不断的、因寒冷与极度紧张而加剧的空绞痛，依旧清晰而顽固地存在着。他尽量将自己缩得很小，几乎要将整个人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因为过度疲惫和警惕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努力睁大、不安地观察着车外景象的眼睛。
他的左手，那只手背上带着新鲜痂痕（此刻那痂痕下传来阵阵温热麻痒的异常感）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毯子粗糙温暖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右手则死死地抱着那个虽然被顾怀升提上了车、却依旧放在他脚边的破旧蛇皮袋，仿佛那是他与过去那个破碎世界之间，最后一点可怜而实在的联系。
顾怀升就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在仪表盘幽蓝与暗红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沉默。他开车的姿态放松而专注，几乎没有看林旭，但林旭能感觉到，对方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如同无形的雷达，笼罩着自己，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颤抖和不适的蹙眉。车内除了引擎低鸣和空调暖风的声音，只剩下两人压抑而轻微的呼吸，以及林旭牙齿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打颤声。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更多的交谈。顾怀升只是将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些，又不动声色地将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留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让新鲜微凉的空气能持续流入，冲淡密闭空间里逐渐积聚的、属于两个湿透少年的、混合着雨水、泥土、以及彼此身上微妙气息的复杂味道。
这种沉默的、细致的、却又不带任何情感附加的“照料”，让林旭感到一种更加复杂的无所适从。比直接的同情或怜悯更难以应对，因为它建立在一个看似平等（至少顾怀升没有表现出施舍的姿态）、却又绝对强势（一切安排都由他主导）的基础之上。
车子最终在一栋有着暖黄色灯光透出的、风格简约而大气的独栋建筑前停下。建筑外观以浅灰色石材和深色木材为主，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米白色窗帘遮挡着，只透出室内温暖朦胧的光。一个宽敞的、带有遮雨棚的门廊延伸出来，门廊下亮着两盏造型别致的壁灯，驱散了门前一小片区域的黑暗与潮湿。
顾怀升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林旭。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旭苍白紧绷的脸和湿漉漉的银白色头发（在车内光线下，那发丝末梢似乎隐约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的、非自然的浅蓝色水汽），然后落在他依旧紧抱着蛇皮袋的手上。
“到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随即，他推开车门，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了车门。
冰凉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夜风混合着雨丝瞬间涌了进来，让林旭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望向车外。门廊下温暖的光晕，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冰冷疲惫的身体，但那光晕所代表的未知世界，又让他心脏紧缩，身体更加僵硬。
顾怀升没有催促，只是站在车门外，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依旧提着那把巨大的黑伞（伞面上的雨水正沿着伞尖滴落，在门廊干燥的地面上溅开一小圈深色水迹），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身影被门廊灯光从背后照亮，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但面容却陷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冷静而清晰的光泽，如同夜行动物。
林旭咬了咬牙，用毯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抱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极其缓慢而笨拙地挪下了车。双脚再次踩在坚实（虽然湿滑）的地面上，虚软感让他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车门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看着他的顾怀升，忽然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黑伞再次撑开，稳稳地举过两人头顶。伞面很大，完全遮蔽了从门廊边缘飘洒进来的零星雨丝，也隔绝了部分夜风的直接吹拂。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不是去扶林旭，而是直接接过了林旭怀里那个脏兮兮、湿漉漉的蛇皮袋。
林旭猝不及防，袋子被轻易地“夺”走，怀里一空，手下意识地想去抢回，但动作到一半又僵住了。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怀升——这个陌生的、冷冰冰的、却又做着这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细致举动的少年——单手提着那个与他周身清贵气质格格不入的破袋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撑着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跟上。
所有的挣扎和犹豫，在身体极度的寒冷疲惫和内心那片巨大空洞的拉扯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林旭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顾怀升的视线，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踉跄着，跟在了撑着伞、提着袋子的少年身后，一步步走向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厚重的深色木门。
门廊下干燥而温暖，与外面湿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飘散着极淡的、令人放松的香氛气息，混合着新鲜烘焙点心的隐约甜香和咖啡的醇厚味道。林旭站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砖上，脚下是自己湿透鞋子留下的一小滩水渍，显得格外狼狈刺眼。他更加局促不安，几乎想将双脚缩进毯子里。
顾怀升似乎没有在意这些。他将伞收拢，靠在门边的专用伞架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冰凉光润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也更加……充满生活气息的光线和声浪，如同潮水般，瞬间将站在门口的两个湿漉漉的少年淹没。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温暖的食物香气和一种……属于“家”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氛围。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客厅，装饰风格是现代与古典的巧妙融合，色调以米白、浅灰和温暖的木色为主，既不失格调，又显得温馨舒适。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璀璨的光，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浅色大理石地面，柔软厚实的浅灰色地毯，以及摆放着精美艺术品和绿植的角落。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温暖的光影投射在周围墙壁上挂着的抽象画作上。
而最让林旭感到无所适从、甚至下意识想要后退的，是客厅里的人。
客厅中央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柔美的女性。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在暖光下显得细腻光洁，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信息素是极其淡雅舒缓的、混合了铃兰与檀木的Omega香气，没有攻击性，只有包容。
坐在她旁边单人沙发上的，是一位同样看起来年轻而儒雅的男性。他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但目光显然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的面容与顾怀升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和那种沉静的气质，但线条更加柔和，眼神也更加温暖，没有顾怀升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冷感。他是一位Alpha，信息素是沉稳干燥的雪松味，与顾怀升如出一辙，却更加平和内敛，不带丝毫压迫。
显然，这就是顾怀升的父母。
当门被推开，看到门口站着的、浑身湿透、形容狼狈、还抱着破旧蛇皮袋（虽然袋子在顾怀升手里）的林旭，以及他们自己那同样湿了大半、却依旧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儿子时，两位成年人脸上都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不悦或者审视的神色。
顾母（沈清澜）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自然而真诚的关切，快步朝着门口走来。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目光首先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快速扫过他湿透的裤腿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不赞同：“怀升？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了伞吗？” 但她的责备极其轻微，更多是心疼。
随即，她的目光便转向了林旭。当看到林旭那身显然不合身、湿透廉价的黑衣服，苍白瘦削、沾着雨水和泪痕（或许还有泥点）的小脸，以及那双写满了惊恐、茫然、戒备和深深疲惫的深褐色眼睛时，沈清澜眼中的关切立刻变成了更加柔软、更加……母性的疼惜。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林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林旭平行，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的笑容。
“哎呀，这孩子……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风，“快进来，快进来，门口有风，别着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却始终温暖地落在林旭身上，仿佛在无声地鼓励他走进这片光亮与温暖。
顾父（顾怀瑾——在这个平行时空，他并非那个冷酷专制的集团董事长，而是一位性情温和、醉心学术与艺术投资、对家庭极为珍视的学者型Alpha）也放下了报纸，站起身。他没有像妻子那样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沉稳而宽厚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林旭，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脸上，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在询问，又带着了然与支持。
顾怀升面对父母的反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母亲简短地说：“路上捡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捡了只猫”，然后将手里提着的、不断滴水的破旧蛇皮袋，轻轻放在了门口专门放置湿物的浅灰色大理石区域内，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个动作和他简短的介绍，让林旭的脸瞬间涨红（虽然苍白底色下并不明显），羞耻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被随意放在地上、不断淌着污水的破袋子，与这个明亮、温暖、洁净、高雅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沈清澜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冷淡和那个袋子的不堪。她的注意力全在林旭身上。听到“路上捡的”这几个字，她眼中闪过一丝更加了然和心疼的光芒，随即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怎么说话呢。” 然后，她重新看向林旭，笑容更加温暖包容，“孩子，别怕，先进来。把湿外套脱了，毯子也给我吧，都湿透了，裹着也不舒服。怀升，带这位……小朋友去客房洗个热水澡，我让吴妈准备干净衣服和姜茶。”
她的安排自然而妥帖，没有丝毫勉强或施舍的意味，仿佛接纳一个雨夜无处可去的陌生孩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的信息素温和地弥散开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缓解林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林旭完全愣住了。预想中的盘问、审视、嫌弃、甚至驱赶，一样都没有发生。只有毫无保留的温暖、关切和……接纳？这超出了他十三年来所有的认知和想象。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裹着毯子，抱着自己湿冷的胳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该道谢？是该解释？还是该……转身逃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顾怀升。顾怀升已经脱掉了自己湿透的开衫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同样湿了大半的深蓝色校服衬衫。他接收到林旭茫然无措的视线，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几不可察地，对着客房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
与此同时，林旭左手手背上，那处结痂的伤痕，传来的温热麻痒感突然加剧了几分，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共鸣？他甚至隐约“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沈清澜的、淡雅舒缓的铃兰檀木信息素深处，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极其稀薄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苦的樱花冷香？那香气与他此刻内心的震动和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温暖，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身体的本能（对温暖的渴望，对干净干燥的向往）和内心那股莫名的、被温柔对待后悄然松动的弦，最终压倒了一切。林旭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毯子边缘。
湿漉漉、沉甸甸的羊毛毯从他肩膀上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他更加单薄瘦削、湿衣服紧贴的身体。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沈清澜立刻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捡起那湿透的毯子，仿佛那不是什么脏东西，只是需要处理的湿衣物。她的动作轻柔，没有碰到林旭分毫，避免了任何可能让他不适的接触。“好了，快跟怀升去吧。” 她柔声催促，目光温暖而坚定。
顾怀升不再等待，转身朝着客厅一侧的走廊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湿透的裤腿贴在腿上，勾勒出少年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林旭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破蛇皮袋，又看了一眼面带温和笑意注视着他的顾父顾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混合着冰冷后知后觉的暖意、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丝微弱却真实滋生的……希冀。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迈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低着头，跟上了前方那个沉默的、蓝色的身影。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湿鞋子留下了一串逐渐变淡的、通往走廊深处的潮湿脚印。
沈清澜抱着湿毯子，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怜惜和若有所思。她转身看向自己的丈夫。
顾怀瑾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目光也望向走廊方向，低声道：“怀升很少主动带人回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陈述和一丝好奇，“这孩子……看起来吃了不少苦。”
沈清澜靠进丈夫怀里，轻轻叹了口气：“何止是吃苦……那眼神，看得人心疼。怀升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意有所指。在这个家庭里，他们隐约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那发尾天生的、偶尔在特定情绪或环境下会微微发光的蓝色挑染，比如他偶尔过于精准的直觉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漠然的沉静。但他们选择包容、理解，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份“异常”，只希望他能平安快乐。
顾怀瑾抚摸着妻子的头发，温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孩子带回来了，就是客人，也是缘分。先让他安顿下来，其他的，慢慢来。怀升知道分寸。”
沈清澜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被坚定取代：“嗯。我去看看吴妈准备得怎么样，再让厨房煮点易消化的粥。那孩子脸色太差了，恐怕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着厨房方向走去，步履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力。
而走廊深处，客房的浴室里，逐渐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温暖的水流从精致的黄铜花洒中倾泻而下，蒸腾起氤氲的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宽敞而洁净的浴室。林旭站在水流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僵硬的皮肤，带走泥污、雨水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被水汽打湿，黏在一起。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也让他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开始缓慢地、不可抑制地松懈下来。
浴室门外，顾怀升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安静地等待着。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舒适的家居服，深蓝色的丝绸面料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他微微垂着眼睑，听着里面持续的水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涟漪，正在缓慢地、一圈圈地荡开。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处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似乎是被什么细小尖锐物划伤后留下的、早已愈合多年的旧痕。此刻，那旧痕所在位置的皮肤之下，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
如同遥远的、微弱的共鸣。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渐渐沥沥，小了。厚重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其稀薄的、银白色的月光，挣扎着透了出来，轻轻柔柔地，洒落在顾家老宅湿漉漉的庭院里，也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了一小片清冷而静谧的光斑。